《唐律疏議》的夫妻地位

第二節 《唐律疏議》的夫妻地位

一、「夫妻」釋名：援用《禮記》之詞

首先，是「夫」的部份：《律疏議‧名例律》「十惡」條（總 6 條）曰：「『夫』

者，依禮，有三月廟見，有未廟見，或就婚等三種之夫，並同夫法。其有克吉 日及定婚夫等，唯不得違約改嫁，自餘相犯，並同凡人。」⁴⁸凡是律文中稱「夫」

者，包括「三月廟見之夫」、「未廟見之夫」、「就婚夫」等三種。其中，「廟見」

是問題的核心，《禮記‧曾子問》曰：

46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3〈戶婚律〉，頁 255。

47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3〈戶婚律〉，頁 254。

48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律〉，頁 9。

孔子曰：「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燭，思相離也。取婦之家，三日不舉樂，

思嗣親也。三月而廟見，稱來婦也。擇日而祭於禰，成婦之義也。」曾 子問曰：「女未廟見而死，則如之何？」孔子曰：「不遷於祖，不祔於皇 姑，婿不杖、不菲、不次，歸葬于女氏之黨，示未成婦也。⁴⁹

鄭玄注曰：

舅沒者也，必祭成婦義者，婦有供養之禮，猶舅姑存時，盥饋特豚於 室。……遷，朝廟也。壻雖不備喪禮，猶為之服齊衰也。⁵⁰

孔穎達疏曰：

舅姑亡者，婦入三月之後，而於廟中以禮見於舅姑，其祝辭告神，稱來 婦也。謂選擇吉日，婦親自執饌以祭於襧廟，以成就婦人盥饋之義。……

今未廟見而死，其壻唯服齊衰而已，其柩還歸葬於女氏之黨，以其未廟 見，不得舅姑之命，示若未成婦。⁵¹

這是說娶嫁時男子之父母已離世，結婚滿三個月時，女子必須至男家祖廟祭拜 舅姑，才能稱得上是夫家的媳婦，並親自行供養之禮，如同舅姑在世一般。倘 若女子尚未至男家祖廟祭拜公婆就離世，夫不為妻備喪禮，僅穿上齊衰之服，

並將妻還歸葬於女氏之黨，這是因為女子未廟見，不得舅姑之命，並未正式成 為男家的媳婦。對於女子而言，自己未廟見時之夫為「未廟見之夫」，自己三月 廟見時夫為「三月廟見之夫」，但不論前者或後者，依《唐律疏議》對於「夫」

之規範，皆為女子之「夫」。第三種「就婚夫」，指男子入贅於女家，是為「贅 夫」。下列二種情況則非法律上所稱之「夫」：婚禮進行到「請期」的程序時，

明確地訂立迎娶的吉日，從訂立婚期至迎娶當天的期間，男子對女子而言尚未 成「夫」；如女家已回覆男家婚書，或者私約婚事，又或者已接受男家聘金，男 子對女子而言為「定婚夫」，但「定婚夫」不是「夫」。

接者，是「妻」的部份：《唐律疏議‧戶婚律》「以妻為妾」條（總 178 條）

49 《禮記》卷 7〈曾子問〉，頁 366。

50 《禮記》卷 7〈曾子問〉，頁 366。

51 《禮記》卷 7〈曾子問〉，頁 366。

為「妻」下定義，其曰：「妻者，傳家事，承祭祀，既具六禮，取則二儀。」⁵² 所謂的「妻」就是傳承家事和祭祀的重擔，依《禮記‧昏儀》和《儀禮‧士昏 禮》，娶妻必須依照「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等六 項程序，娶進家門後，夫妻如同天地般，尊卑有序，和諧共存。申言之，六禮 具備，「妻」的地位就此確立。此外，依禮「夫」既有「三月廟見之夫」與「未 廟見之夫」之分，那麼「妻」當亦有「三月廟見之妻」與「未廟見之妻」之別。

就禮而言，「未廟見之妻」被視為「未成婦」，孔穎達疏曰：

然其實已成婦，但示之未成婦，禮欲見其不敢自專也。⁵³

子女對於婚姻無自專之道，所娶之妻既未祭拜父母，視為未得父母之命，「未廟 見之妻」被視為「未成婦」。但是，就事實而言，不論廟見與否，「成妻」都是 事實。陳顧遠《中國婚姻史》說：「為族娶婦是重，為個人娶妻是輕。」⁵⁴正是 這個道理，「未廟見之妻」雖未成「族婦」，但已成「己妻」殆無庸置疑。因此，

《唐律疏議》才會認為「三月廟見之夫」與「未廟見之夫」皆為法律上的「夫」。 夫妻關係相對而有，如此說來，「三月廟見之妻」與「未廟見之妻」也皆為法律 上的「妻」。⁵⁵

依據《禮記》，夫妻婚後，有「廟見」與「未廟見」之別，這是為了尊重亡 故的父母，女子必須經過「廟見」的儀式，才能正式成為族婦，未經「廟見」

的儀式則代表婚姻不得舅姑之命。《唐律疏議》既援用《禮記》「廟見」與「未 廟見」之詞，可見當時確實有此種禮儀與觀念。但是，就法律的角度而言，「親 迎」至「廟見」的期間長達三個月，倘若此三個月成為夫妻關係的模糊地帶，

容易產生各式紛爭，法律的適用也必然有所疑議。因此，迎娶後，「夫」與「妻」

的名分就此確立，無「廟見」與「未廟見」之分。

52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3〈戶婚律〉，頁 256。

53 《禮記》卷 7〈曾子問〉，頁 366。

54 陳顧遠：《中國婚姻史》（臺北：商務印書館，1992 年），頁 8。

55 林素娟〈古代婚禮「廟見成婦」說問題探究〉指出歷來有關廟見的性質與功能主要有三種：

（一）、廟見是新婦祭已故舅姑之禮（二）、廟見是三月祭祖先之禮（三）、廟見是新婚夫妻 祭祖後始能同房的成婚之禮，收入《漢學研究》第 21 卷第 1 期，2003 年 6 月，頁 47-75。本 論文採取第一種觀點，以鄭玄、孔穎達之說為主。

二、夫妻地位的二種觀點

《唐律疏議》如何看待夫妻之間的地位？仔細爬梳整部《唐律疏議》後不 難發現，其觀點約略可分為二種：一為「夫妻齊體」；一為「夫尊妻卑」。這二 種觀點散見於《唐律疏議》之中，有時甚至同時出現在同一文句之內。劉燕儷

《唐律中的夫妻關係》一書指出：「原則上，應如仁井田陞的看法，夫妻齊體的 關係應準同長幼關係。」⁵⁶，此觀點似有再商榷的空間。兹將《唐律疏議》夫妻 地位的二種觀點說明如下：

（一）、「夫妻齊體」：源自《禮記》的觀念

「夫妻齊體」之說，出自於《禮記‧郊特牲》，曰：「壹與之齊，終身不改。」

57《說文》在解釋「妻」時，也曰：「妻，婦與己齊者也。」⁵⁸《唐律疏議》規 定有妻不得更娶妻，〈戶婚律〉「有妻更娶」條（總 177 條）疏文曰：

依《禮》，日見於甲，月見於庚，象夫婦之義。一與之齊，中饋斯重。⁵⁹

「日見於甲，月見於庚，象夫婦之義。」出自於《禮記‧禮器》，曰：「天道至 教，聖人至德。廟堂之上，罍尊在阼，犧尊在西。廟堂之下，縣鼓在西，應鼓 在東。君在阼，夫人在房。大明生於東，月生於西，此陰陽之分、夫婦之位也。

君西酌犧象，夫人東酌罍尊。禮交動乎上，樂交應乎下，和之至也。」⁶⁰此中 的「大明」即「日」，夫婦之位，依日月升起的方向而定，日生於東，月生於西，

夫為陽，象日出東方而西行，婦為陰，象月出西方而東行。⁶¹申言之，「夫」與

「妻」的對應，有如「日」與「月」、「陽」與「陰」的對應。《唐律疏議》並援 引《禮記‧郊特牲》「壹與之齊，終身不改。」之說，闡明「妻」的重要性。因 此，《唐律疏議》規定有妻不得更娶妻，〈戶婚律〉「有妻更娶」條（總 177 條）

56 劉燕儷：《唐律中的夫妻關係》（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9 年），頁 183。

另參見仁井田陞：《中國身分法史》（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83 年），頁 656、657。

57 《禮記》卷 11〈郊特牲〉，頁 504。

58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臺北：書銘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

頁 620。

59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3〈戶婚律〉，頁 255。

60 《禮記》卷 10〈禮器〉，頁 471。

61 《禮記》卷 10〈禮器〉鄭玄注曰：「大明，日也。」，並解釋「君西酌犧象，夫人東酌罍 尊。」曰：「象日出東方而西行也，月出西方而東行也。」，頁 471。

曰：

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女家，減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

女家不坐。各離之。⁶²

疏文曰：

一夫一妻，不刊之制。有妻更娶，本不成妻。⁶³

一夫一妻，才符合天道的運行，有妻更娶妻，處以徒刑一年，並強制離婚。犯 徒罪者，如家中無其他成丁，准予杖刑代替徒刑，以免家內困窮，但在這種情 況下，如罪犯之妻年齡達到二十一歲以上，也會被視為成丁。《唐律疏議‧名例 律》「犯徒應役家無兼丁」條（總 27 條）曰：

諸犯徒應役而家無兼丁者，徒一年，加杖一百二十，不居作；一等加二 十。流至配所應役者亦如之。妻年二十一以上，同兼丁之限。婦女家無男夫兼丁者，亦同。64

疏文曰：

妻同兼丁，婦女雖復非丁，據《禮》「與夫齊體」，故年二十一歲以上同 兼丁之限。⁶⁵

原則上，女子本非丁，但就本條而言，二十一歲以上之妻視為兼丁，理由正是 妻與夫齊體，以《禮記‧郊特牲》為法律依據。此外，《唐律疏議》也禁止以妻 為妾的行為，《唐律疏議‧戶婚律》「以妻為妾」條（總 178 條）曰：

諸以妻為妾，以婢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為妻，以婢為妾者，徒 一年半。各還正之。⁶⁶

疏文曰：

62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3〈戶婚律〉，頁 257。

63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3〈戶婚律〉，頁 256。

64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3〈名例律〉，頁 72。

65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3〈名例律〉，頁 72。

66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3〈戶婚律〉，頁 256。

妻者，齊也，秦晉為匹。妾通賣買，等數相懸。婢乃賤流，本非儔類。

若以妻為妾，以婢為妻，違別議約，便虧夫婦之正道，黷人倫之彝則，

顛倒冠履，紊亂禮經，犯此之人，即合二年徒罪。⁶⁷

第一句即指出「妻」之重要，「妻」是與自己齊體的至親，自古以來秦晉兩國強 國相互匹配，所以男女嫁娶又稱永結「秦晉之好」。不論是以妻為妾，或是以婢 為妻，皆不符合夫妻之正道，顛倒尊卑上下，紊亂禮經要旨，處以徒刑二年。

如妻未有七出的情狀，夫卻出之者，也不為法律所允許，《唐律疏議‧戶婚律》

「妻無七出而出之」條（總 189 條）疏文說明理由如下：

伉儷之道，義期同穴，一與之齊，終身不改。⁶⁸

援引《禮記‧郊特牲》之語，說明婚姻是非常慎重的事，夫妻齊體，終身不改，

夫妻之道，生死不離棄。綜上所述，《唐律疏議》對於夫妻之間的相對地位，似 乎是採取「夫妻齊體」的立場。

（二）、「夫尊妻卑」：源自《儀禮》、《詩經》的觀念

1. 夫妻地位的差距類似父子

這個觀念主要是從《儀禮‧喪服》中而來，〈傳〉曰：「夫者，婦之天。」⁶⁹ 且依《儀禮‧喪服》規定，父為家中的至尊，女子為父親服斬衰之喪，出嫁後 則以丈夫為至尊，改為丈夫服斬衰之喪，對父親則降為齊衰不杖期。可知，女 子出嫁後，「夫」即取代了「父」的地位，成為女子生命中的「至尊」。因此，《唐 律疏議‧名例律》「十惡」條（總 6 條）疏文曰：

夫者，妻之天也。移父之服而服，為夫斬衰，恩義既崇，聞喪即須號慟。

夫者，妻之天也。移父之服而服，為夫斬衰，恩義既崇，聞喪即須號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