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觀察到雷電的威力相當驚人，令人震懾懼怕，遂取法於天，制定刑罰；
見秋季霜降後，大地充斥肅殺之氣，遂順應天時，行誅殺之刑。此外，聖人依 天道運行的秩序設置「白龍」、「白雲」、「西火」、「西水」、「爽鳩」、「金政」等 刑官，並效法五行而制五刑，「死刑」效法「水」，「宮刑」效法「土」，「臏刑」
效法「金」，「劓刑」效法「木」，「墨刑」效法「火」。總之，聖人依據天象，窺 測天意，把握天道，設置各種制度，「天」是「刑」制定、執行的終極依據。
一、援引《周易》說明「聖人取法於天象」
《周易‧繫辭下》云：「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 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 之德，以類萬物之情。」44從中國古代思想的角度觀之，人們相信天地萬物的 生成變化為人類社會制度制定的準則。《唐律疏議‧名例律》疏文云：
《易》曰：「天垂象，聖人則之。」觀雷電而制威刑，覩秋霜而有肅殺。45
「天垂象，聖人則之。」出自於《周易》。《周易‧繫辭上》曰：
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46
天人之間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所以聖人經由對天象的觀察可以判斷人事吉凶 變化的種種奧秘，所以聖人依據天象行事：聖人觀察到雷電的威力相當驚人，
令人震懾懼怕，遂取法於天，制定刑罰；聖人見秋季霜降後，大地充斥肅殺之 氣，遂順應天時，行誅殺之刑，可見「天」是「刑」制定施行的終極依據。雷 電與刑罰的關係見於《周易‧噬嗑卦》：
噬嗑：亨，利用獄。
44 《周易》卷 8〈繫辭下〉，頁 165。
45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頁 1。
46 《周易》卷 7〈繫辭上〉，頁 155。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 章。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47
〈噬嗑〉卦，上卦為離，離為電，下卦為震，震為雷，雷電交合，閃熠明亮，
用在刑獄，有寬威並濟之意。聖人觀察雷電交加之天象，遂取法於天，既有嚴 明的刑罰，也有寬敕的法令。天之道為陰陽交感，地之道為剛柔相濟，刑之道 為寬威並用。長孫無忌等人於〈進律疏表〉中云：
臣聞三才既分，法星著於玄象，六位斯列，習坎彰於《易經》。48
山貰《唐律釋文》解釋曰：「此言自天、地、人既分之後，則刑法之星，上著於 天文也。」49也就是說，三才既分，掌管刑法的星宿就顯現於天象之中，關於 天象中刑法之星的排列可見於《晉書‧刑法志》，其曰：
太微，天子庭也，五帝之坐也，十二諸侯府也。……南蕃中二星間曰端 門。東曰左執法，廷尉之象也。西曰右執法，御史大夫之象也。執法，
所以舉刺凶奸也。50
太微垣是天子的宮廷，五帝的座位，十二諸侯的官府。南方中的兩星之間叫端 門，端門東邊的星宿稱為「左執法」，是「廷尉」的星象；端門西邊的星宿稱為
「右執法」，是「御史大夫」的星象。不論是「左執法」或「右執法」，其執法 的目的都是為了糾舉、制裁凶惡奸邪之人。《周易‧習坎卦》，云：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47 《周易》卷 3〈噬嗑〉，頁 166。
48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頁 1。
49 山貰《唐律釋文》，收入［唐］長孫無忌等著：《唐律疏議》（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5 年），頁 1。
50 ［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 11〈天文志〉（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頁 291、292。
以下所引各代正史皆見於此版本。
〈彖〉曰：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 以剛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 設險以守其國。險之時用大矣哉！
〈象〉曰：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51
〈習坎〉卦，上卦為坎，下卦亦為坎，坎為陰為水，兩坎相重，表示險阻相重，
又指水流長流而不停蓄，代表人行經險峻之地而仍不失其信諾，其心亨美，具 有剛健中正之德。險阻有二：一為天險，一為地險。天險不可踰越，地險則在 山川丘陸交錯之處，險阻在關鍵時刻可以發揮巨大的作用，所以王公設置險阻 以守護國家。申言之，刑罰如同天險和地險，可以守定國家。水流不斷湧至，
這就是〈習坎〉卦的卦象，君子觀察此象，自然當不斷地修養德行，學習教令 政事。所以《唐律疏議》認為國君既承天命，就應該觀察宇宙萬物變化，效法 天地，與天地合德，率領人民。52
《唐律疏議》認為聖人觀察「天」所垂示的現象，企求政策刑制符合天道 運行的法則，因此「覩秋霜而有肅殺」53，當秋霜降下，萬物凋零，才可以執 行死刑。死刑的執行必須與四時節氣相契相應，官府不得任意處決人犯。《禮記‧
月令》記載每月應做之事，其曰：
孟秋之月……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命 有司修法制，繕囹圄，具桎梏，禁止姦，慎罪邪，務搏執。命理瞻傷，
察創，視折，審斷。決獄訟，必端平。戮有罪，嚴斷刑。天地始肅，不 可以贏。54
孟秋之月，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殺鳥，天地彌漫著肅殺之氣，此時才 可以殺戮有罪應死的罪犯。隋文帝曾於六月發怒，以棒殺人，大理少卿趙綽以 天道為依據，勸諫文帝說：「季夏之月，天地成長庶類。不可以此時誅殺。」文 帝不聽諫言，回說：「六月雖曰生長，此時必有雷霆。天道旣於炎陽之時，震其
51 《周易》卷 3〈習坎〉，頁 71、72。
52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7〈賊盜律〉「謀反大逆」條（總 248 條）
曰：「人君者，與天地合德，與日月齊明，上祗寶命，下臨率土。」，頁 321。
53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律律〉，頁 1。
54 《禮記》卷 6〈月令〉，頁 323。
威怒，我則天而行，有何不可？」也以天道為依據作為反駁。55然而，依據儒 家經學思想中的道德價值取向，隋文帝顯然是逆天行事，復以其所創建之王朝 國祚甚短，遂成為後代帝王永遠的借鑒。《唐律疏議‧斷獄律》「立春後秋分前 不決死刑」（總 497 條）明文規定：
諸立春以後、秋分以前決死刑者，徒一年。其所犯雖不待時，若於斷屠 月及禁殺日而決者，各杖六十。待時而違者，加二等。56
原則上，不得在立春之後，秋分以前執行死刑，否則將處以徒刑一年，觸犯「惡 逆」以上及奴婢、部曲殺主者，由於惡性重大，可以不拘此令57，但仍不得在
「斷屠月」及「禁殺日」執行，否則處以杖刑六十下，「斷屠月」指的是農曆正 月、五月、九月。「禁殺日」指的是每個月的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 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三十日58。古人認識到季 節更替和氣候變化的規律，以春、夏、秋、冬四季為周期，將一年分成立春、
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 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等二十四個節氣。既然《唐律疏議》規定不得於立春以後、秋分以前執行死刑，
我們可推知，唐代執行死刑的時期是秋分至立春之間，秋分至立春此一時期萬 物凋敝，天地之間充盈著肅殺之氣，此時執行死刑，才能合於天時，順應天道。
天地以陰陽二氣化生萬物，聖人效法天地，以仁義二德化育萬民：「仁」是
內在的修養及情操的蘊蓄，「義」則是外在行為的正當性和合理性。《唐律疏議‧
名律例》疏文摘錄《易傳》的文字作為制定刑律的準則：
55 ［唐］魏徵等撰《隋書》：「帝嘗發怒，六月棒殺人。大理少卿趙綽固爭曰：『季夏之月，
天地成長庶類。不可以此時誅殺。』帝報曰：『六月雖曰生長，此時必有雷霆。天道旣於炎陽 之時，震其威怒，我則天而行，有何不可。』遂殺之。」，頁 715。
56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30〈斷獄律〉，頁 571。
57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30〈斷獄律〉「立春後秋分前不決死刑」
（總 497 條）曰：「若犯『惡逆』以上及奴婢、部曲殺主者，不拘此令。」，頁 571。
58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30〈斷獄律〉「立春後秋分前不決死刑」
（總 497 條）曰：「其所犯雖不待時，『若於斷屠月』，謂正月、五月、九月，『及禁殺日』，
謂每月十直日，月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十八 日、二十九日、三十日，雖不待時，於此月日，亦不得決死刑，違而決者，各杖六十。」，頁 571。
《易》曰：「理材正辭，禁人為非曰義。」故銓量輕重，依義制律。59
《周易‧繫辭下》：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
理財正辭，禁民為非，曰義。60
一位有道的君主，當修養德性，以仁為本，管理財稅，使百姓衣食無虞，端正 名分，使人人恪守本分，禁止人們做一些不正當與不合理的事，此即「義」的 精神之體現。《禮記‧禮運》對「義」的定義如下：
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61
「義」與身分有著密切的關係，身分是相對待而生的，對方的身分不同，自己 與之相對應的身分也就不同，而不同的身分有不同的道德要求，符合這些道德 要求就是體現「義」的底蘊。《唐律疏議‧名律例》疏文云：
古先哲王，則天垂法，輔政助化，禁暴防姦，本欲生之，義期止殺。62
古代先王根據天象制定刑罰，目的在於輔助政事與教化，防禁凶暴與奸邪之事，
最根本的用意是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真正的意義在於藉由刑罰達到不用刑罰 的理想。《尚書‧虞書‧大禹謨》：「刑期于無刑」63，制定刑罰的終極目標，是 希冀刑罰無所適用，此與孔子的刑獄思想相當接近，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
必也使無訟乎！」64、「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65以無訟無刑為 政治教化的理想境界。
59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律〉，頁 1、2。
60 《周易》卷 8〈繫辭下〉，頁 166。
61 《禮記》卷 9〈禮運〉：「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
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頁 430。
62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頁 5。
63 《尚書》卷 4〈虞書‧大禹謨〉，頁 54。
64 《論語》卷 12〈顏淵〉，頁 109。
65 《論語》卷 13〈子路〉，頁 117。
二、援引《左傳》說明「順天道而設刑官」
《論語‧陽貨》云：「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66四
《論語‧陽貨》云：「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66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