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經學對律學的影響達到歷史的高峰，這並不是偶然的現象，而是經過 漢代、魏晉南北朝、隋代的長期積澱，汲取「引經制律」與「引經注律」的歷 史經驗，復以唐朝統治者提供了合適的時代氛圍，編纂者精於儒家經典的內涵，
《唐律疏議》的經學色彩出現前所未有的濃烈景況。《唐律疏議》卷一〈名例律〉
曰：
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猶昏曉陽秋相須而成者也。66
「德禮」與「刑罰」分別為政教之「本」與「用」，兩者的關係猶如昏曉陽秋一 般，相互依存，才得以成其事，揭示了「禮教」與「刑罰」不可分裂的統一關 係，而「禮教」含蘊於儒家經典之間，「刑罰」則載錄於國家律典之中，「經」
與「律」相須而成。《唐律疏議》綰合經律的方式有二：一是「引經制律」，一 是「引經解律」。
一、引經制律
《唐律疏議》以儒家經典作為法學依據，經學義理成為立法根源，是論罪 科刑的準繩。漢儒自儒家經典中提煉出「三綱」的學說，在《唐律疏議》中表 現得淋漓盡致。同時，儒家經典中「尊尊」與「親親」的核心價值，更是《唐 律疏議》的兩大支柱，貫穿整部法典，同一犯罪事實行為，因兩方的「尊卑貴 賤」和「親疏遠近」，所適用的律條不同、罪名也不同，刑罰則有輕重等差的分 別。《唐律疏議》中的「犯罪事實判斷」與「道德價值判準」高度重疊，悠遠流 長地影響著整個中國傳統法律在歷史縱深脈絡中的圖景，這也是中華法系最顯 著的特質。
66 ［唐］長孫無忌等著，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頁 11。
《唐律疏議》承繼隋代《開皇律》將悖逆「三綱」的犯罪類型歸納為「十 惡」，並將「十惡」標著於國家律典的篇首。《唐律疏議‧名例律》「十惡」條（總 6 條）律文曰：
一曰謀反、二曰謀大逆、三曰謀叛、四曰惡逆、五曰不道、六曰大不敬、
七曰不孝、八曰不睦、九曰不義、十曰內亂。67
疏文曰：
五刑之中，十惡尤切，虧損名教，毀裂冠冕，特標篇首，以為明誡。68
「名教」事實上就是「禮教」，子路曾問孔子說：「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
孔子對曰：「必也正名乎。」並進一步說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 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69 由於孔子特別重視「正名」，所以魏晉南北朝時期遂稱「禮教」為「名教」。孔 子處在禮壞樂崩、周文疲弊的時代，他說：「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
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70、「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71、「君君、臣臣、父父、子子。」72強調「正名分」的重要性，而「正名分」
正是為了「定權分」，目的在於使社會中的每一個人各自堅守自己的本分、踐行 自己應盡的義務、完成自己的任務，以確立人倫綱常，穩定社會秩序。「冠冕」
一詞出自於《左傳》昭公九年（西元前 533 年），曰：
我在伯父，猶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謀主也。伯父若 裂冠毀冕，拔本塞原，專棄謀主，雖戎狄，其何有余一人﹖73
當時周朝甘人與晉國閻嘉爭閻田，晉國梁丙、張趯率領陰戎伐潁地，面對晉國 種種僭越的行為，周天子決定派遣詹桓伯傳達意旨，以上即周天子所欲傳達的
67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律〉，頁 6。
68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律〉，頁 6。
69 《論語》卷 13〈子路〉，頁 115。
70 《論語》卷 16〈季氏〉，頁 146。
71 《論語》卷 3〈八佾〉，頁 25。
72 《論語》卷 12〈顏淵〉，頁 108。
73 《左傳》第 45 卷「昭公九年」，頁 779。
內容，說明自己之於諸侯一如冠冕之於衣服、本源之於木水，謀主之於民人，
諸侯如裂冠毀冕、拔本塞原、專棄謀主，就是罔顧君臣倫常，毀壞華夏文化，
與蠻夷無異。「十惡」中「不道」、「不敬」的罪名，始於漢代，《北齊律》訂有
「重罪十條」，隋代《開皇律》正式使用「十惡」之目。74
「十惡」，究其根柢，就是觸犯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
等君權、父權和夫權，以及斲傷名教、倫理和道德的行為。「三綱」是漢儒自「經」
中提煉出來的精華，「三綱」的思想悠遠流遠地影響著中國的日常生活，成為中 國文化的價值核心之所在。形而上的「天道」向形而下的現象世界落實，成為 千絲萬縷的綱紀，大者為綱，小者為紀，再複雜、再多元的人際關係都可以從
「天道」中得到安頓。「三綱」是各種網紀的總稱，不僅是探討君臣、父子、夫 婦的關係而已，而是以綱攝紀，舉綱以明紀。也就是說，「三綱」事實上包攝著 無數的倫理綱紀。「三綱」隨著歲月的流轉逐漸滲透進「律」中，最後凡違逆倫 理綱常的行為亦為法律所禁止，「經」幾乎等同於「律」，國家律典帶有濃厚的 經學色彩。
進一步從法規範面仔細考察，更能清楚地看到同一犯罪事實行為，因兩方 的「尊卑貴賤」和「親疏遠近」，刑罰則有輕重等差的分別，兹以「盜罪」、「毆 罪」、「姦罪」具體說明如下：
1. 盜罪
「盜」有「強盜」與「竊盜」之分：「強盜」指以暴力威脅他人以取得財物，
如以藥摻入酒或食物中使人狂亂，取其財物，也屬於「強盜」。75「竊盜」指隱 藏自己的形體和面容而取人財物。76卑幼強盜尊長，準用《唐律疏議‧賊盜律》
74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名例律〉「十惡」條（總 6 條）曰：
「漢制九章，雖並湮沒，其『不道』、『不敬』之目見存，原夫厥初，蓋起諸漢。案梁陳已往，
略有其條。周齊雖具十條之名，而無「十惡」之目。開皇創制，始備此科，酌於舊章，數存於 十。大業有造，復更刊除，十條之內，唯存其八。自武德以來，仍遵開皇，無所損益。」，頁 6。
75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9〈賊盜律〉「強盜」條（總 281 條）曰：
「諸強盜，不得財徒二年；一尺徒三年，二疋加一等；十疋及傷人者，絞；殺人者，斬。其 持仗者，雖不得財，流三千里；五疋，絞；傷人者，斬。」又注文解釋「強盜」曰：「謂以威 若力而取其財，先強後盜、先盜後強等。若與人藥酒及食，使狂亂取財，亦是。」，頁 356-358。
76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9〈賊盜律〉「竊盜」條（總 282 條）
「恐嚇取人財物」條（總 285 條），其曰：
緦麻以上自相恐喝者，犯尊長，以凡人論；強盜亦準此。犯卑幼，各依本法。
77
卑幼於尊長家強盜，以凡人論，依竊盜罪加一等。78《唐律疏議‧賊盜律》「盜 緦麻小功財物」條（總 287 條）律文：
諸盜緦麻、小功親財物者，減凡人一等；大功，減二等；期親，減三等。
殺傷者，各依本殺傷論。79
疏文曰：
緦麻以上相盜，皆據別居。卑幼於尊長家強盜，已於「恐喝」條釋訖。其 尊長於卑幼家竊盜若強盜，及卑幼於尊長家行竊盜者，緦麻、小功減凡人 一等，大功減二等，期親減三等。80
此條緦麻以上親屬相盜，皆以別籍分居為前提，又「卑幼於尊長家強盜」，已於
《唐律疏議‧賊盜律》「恐嚇取人財物」條（總 285 條）說明，此條所處理的犯 罪自然不包括「卑幼於尊長家強盜」，本條規範的犯罪有二：「尊長於卑幼家竊 盜或強盜」與「卑幼於尊長家竊盜」。凡是緦麻、小功親屬減凡人一等，大功親 屬減二等，期親減三等。綜上所述，可分為二種情形說明：（1）、「尊長犯卑幼」： 尊長於卑幼家不論竊盜或強盜，皆以較輕的竊盜罪論處，犯緦麻、小功卑幼減 凡人一等、犯大功卑幼減二等、期親卑幼減三等。（2）、「卑幼犯尊長」：「卑幼 於尊長家強盜」，以凡人論處，其刑罰依竊盜罪加一等；「卑幼於尊長家竊盜」， 犯緦麻、小功尊長減凡人一等、犯大功尊長減二等、期親尊長減三等。
曰：「諸竊盜，不得財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一疋加一等；五疋徒一年，五疋加一等，五十疋 加役流。」又疏文解釋「竊盜」曰：「竊盜人財，謂潛形隱面而取。」，頁 358。
77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9〈賊盜律〉，頁 360。
78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19〈賊盜律〉「竊盜」條（總 282 條）疏 文曰：「『準盜論加一等』，謂一尺杖七十，一疋加一等，五疋徒一年半，五疋加一等，三十 五疋流三千里。」，頁 358。
79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20〈賊盜律〉，頁 365。
80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20〈賊盜律〉，頁 365。
2. 毆罪
3. 姦罪
「姦」有「和姦」與「強姦」之分。一般人犯姦罪，和姦者，男女雙方皆 處以徒刑一年半，如女方有夫，則罪加一等，處以徒刑二年；以強迫手段成姦 者，加和姦罪一等，對象為無夫女子，處以徒刑二年；對象為有夫女子，處以 徒刑二年半。85如犯姦的雙方有親屬關係，刑罰較一般人犯姦來得重，《唐律疏 議‧雜律》「姦緦麻以上親及妻」條（總 411 條）曰：
諸姦緦麻以上親及緦麻以上親之妻，若妻前夫之女及同母異父姊妹 者，徒三年；強者，流二千里；折傷者，絞。妾，減一等。餘條姦妾，
準此。86
「緦麻以上親」是指內外有服制的親屬，內指因血緣而產生的親屬關係，外指 因婚姻而產生的親屬關係。凡與緦麻以上親屬、與緦麻以上親屬之妻、與妻前 夫之女、與同母異父姐妹和姦者，皆處以徒刑三年。以強迫手段成姦者，處以 流刑二千里，倘若因此導致對方折傷者，處以絞殺之刑。如果對方是緦麻以上 親屬之妾或媵，則減妻罪一等。87《唐律疏議‧雜律》「姦從祖母姑等」條（總 412 條）曰：
諸姦從祖祖母姑、從祖伯叔母姑、從父姊妹、從母及兄弟妻、兄弟子妻 者，流二千里；強者，絞。88
本條律文中「從祖祖母姑」、「從祖伯叔母姑」、「從母」，為男子的小功親屬，「從
等，徒二年半；毆殺者，一年半上加一等，徒二年。『過失殺者，各勿論』，即有違犯教令，
依法決罰，邂逅致死者，亦無罪。」，頁 412。
85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26〈雜律〉「凡姦」條（總 410 條）曰：
「諸姦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年。……強者，各加一等。」，頁 493。
86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26〈雜律〉，頁 493。
87 ［唐］長孫無忌等撰，劉俊文點校《唐律疏議》卷 26〈雜律〉疏文曰：「『姦緦麻以上親』，
謂內外有服親者；『及緦麻以上親之妻』，亦謂有服者妻；『若妻前夫之女』，謂妻前家所生
謂內外有服親者；『及緦麻以上親之妻』，亦謂有服者妻；『若妻前夫之女』，謂妻前家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