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貿易市場

遼東都司所產的鹽、鐵、絲綢等生活必需品且為女真部落所無力生產，而 女真部落所產的馬匹、皮毛、人參、木材等，則為明朝及遼東人民所需求及喜 愛，手工產業發展的區域差異性，促成了商品交易的必要性，商機的湧現則吸 引了內地商人聚集於此，帶動了整個邊境貿易的繁榮。²¹⁸ 明人周時雍所輯《興 朝治略》引徐孚遠（1600-1665）所言：「奴未破遼時，遼陽為天下樂土，富啇大 啇名倡游俠常滿都市。」²¹⁹《明神宗實錄》亦載御史王雅量（1566-1633）因登萊 歲荒請海運上疏，疏中謂：「正德年間，海運復通，商賈駢集，貿易貨殖絡繹於 金、復間，遼東所以稱樂土也。」²²⁰

此外，明代文人蔡羽（？-1541）所著白話小說《遼陽海神傳》便以遼陽商 賈程宰為主角，述其於遼陽經商失敗潦倒，後因海神之助，再次經商成功致 富，書中主角程宰除了販賣人參、松子、貂皮、東珠之類商品外，亦經營布 匹、藥材販賣等。²²¹小說中經商致富之情節，雖有過於誇大之嫌，但從其內容 取材、遣詞用句中，恰可看出其所反映時代的生活樣貌。書中商品如人參、松 子、貂皮、東珠為遼東邊外之土產，布匹、藥材則為關內商人所販售貨物之大 宗，商人利用關內外商品的差異性，從中進行買賣以賺取差價，此舉正足以解 釋何以當地商品市場會如此熱絡。遼戰爆發後，軍事活動帶來的商機，促使商 人追逐暴利而甘冒生命危險。天啟元年（1621）努爾哈齊攻佔遼陽，遼之商賈 死者竟達四、五萬人，²²²明人何棟如（1572-1637）募兵出關助戰，但官兵畏懼出 關，百姓逃亡一空，而商人卻逗留不走，²²³足見當地商業貿易之興盛。

明代遼東的商業市場大致分為邊境的馬市與境內的糧食市場兩部分，以下 將運用各項史料記載，先就馬市交易方式及地點、商品種類與後續發展逐一說 明，接著在論述糧食市場時，兼論遼東主客兵年例銀之增減與糧食價格的長期 波動。本節除了釐清戰前遼東的商品貿易概況外，也分析戰爭對於當地經濟活 動所產生的影響。

218 楊暘，《明代東北史綱》，頁 343。

219（明）周時雍，《興朝治略》（收入《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5 輯，史部 21，北京：人民出 版社，2015，據明弘光年間愛日齋刊本影印），卷 9 策奴下，55-1。

220（明）周延儒等纂修，《明神宗實錄》，卷543，萬曆四十四年三月戊子，新編頁 10320。

221（明）蔡羽，《遼陽海神傳》（收入《叢書集成新編》，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頁 697-698。

222（明）王在晉，《三朝遼事實錄》（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第437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2002，據上海圖書館藏明崇禎刻本影印），卷 4，頁 118。

223（明）何棟如，《何太僕集》（收入《四庫禁燬叢刊補編》，第66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

2005，明末刻本），卷 2，〈與京師友人書〉，頁 674。原文為：「眾將官無不垂頭喪氣，辭糧者、

逃走者不勝其多矣。關上百姓又以我回來，無人依靠走了一空，只剩山、陝做生意的存。」

一、 遼東馬市

（一）交易地點

就交易地點而言，官方所管理的馬市為遼東邊境貿易的主軸，遼東馬市源 起於永樂四年（1406），最初僅為邊境馬匹之交易，《明太宗實錄》記載：「外夷 以馬鬻於邊，命有司善價易之，至是來者眾，成祖遂設開原、廣寧二馬市，令 千戶荅納失里主之。」²²⁴ 後於天順、萬曆年間又增設了撫順馬市，義州木市。

225 開原馬市有二處，女直馬市永樂初設城東屈換屯，成化間改設城南門外，達 達馬市設於城西，成化間添設於古城堡南，嘉靖三年改於慶雲堡北。²²⁶ 廣寧馬 市則在團山堡通朵顏、泰寧、福餘三衞交易。²²⁷

（二）交易方式

其次，就交易方式而言，馬匹在冷兵器時代是重要的戰略物資，所謂「夫 國之榮臲係於兵之強弱，兵之強弱係於馬之登耗。」²²⁸ 洪武三十年（1397），

明朝就在遼東設立行太僕寺，掌理養馬孳息之政。²²⁹ 不過受限於環境、經費與 能力，國內產馬有限，而永樂朝戰爭頻仍，馬匹需求量頗大，透過邊境馬市交 易取得戰馬，不失為充實軍備的捷徑。²³⁰馬市設立之初，交易方式不外乎以明 朝所產之絹布，糧食換取蒙古女真部族之馬匹。²³¹ 透過實物交換的方式互取所 需，交易情形與規定依《遼東志》記載如下：

開原每月初一日至初五日一次，廣寧每月初一日至初五日一次，十六日 至二十日一次，各夷將馬匹物貨赴官驗放入巿交易，不許通事人等將各 夷侮弄虧少馬價及偷盜貨物，亦不許撥置夷人以失物為由詐騙財物，敢 有擅放夷人入城及縱容無貨人入巿，有貨者在內過宿，規取小利透漏邊 情，違者俱問發兩廣煙瘴地面充軍，遇赦不宥。²³²

從以上種種「不許」，可見明朝對於馬市交易是嚴加管控，希望透過種種約 束，一方面減少交易糾紛，一方面將交易地點侷限於城外，避免「夷人」窺視 邊情。成化十四年（1478）進一步規定，開市時由布、按兩司管糧官親臨監 督，並差撥官軍防護，「各夷」不許身帶弓箭器械，交易市畢即日打發出境。²³³

224（明）楊士奇等纂修，《明太宗實錄》，卷52，永樂四年三月甲午，新編頁 776。

225 撫順馬市設於天順八年（1464），義州木市設萬曆二十三年（1595）參見（明）劉吉等纂 修，《明憲宗實錄》，卷4，天順八年四月乙未，新編頁 102；（明）周延儒等纂修，《明神宗實 錄》，卷375，萬曆三十年八月甲午，新編頁 7043。

226（明）畢恭修，任洛重修，《遼東志》，卷2，〈建置志〉，頁 375-2；376-1。

227（清）林佶撰，《全遼備考》，卷下，〈馬市〉，頁2229-2 。

228（明）李輔等修，《全遼志》，卷5，〈藝文志〉，頁 649-2。

229（明）夏原吉等纂修，《明太祖實錄》，卷249，洪武三十年正月丁卯，新編頁 3607。

230 陳祺，〈明代遼東馬市及其歷史影響〉，《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長春，

1987），頁 47-48。

231（明）畢恭修、任洛重修，《遼東志》，卷3，〈兵食志〉，頁 401-2。

232（明）畢恭修、任洛重修，《遼東志》，卷3，〈兵食志〉，頁 402-1。

233（明）劉效祖，《四鎮三關志》（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1，據明萬曆四年刻本影 印），卷7，〈制疏考〉，頁 264。

（三）交易商品

就交易商品而言，明初的遼東馬市的確名實相符，荒年時蒙古部族常以馬 換米，數量之大甚至影響到遼東當地邊儲，根據《明太宗實錄》記載，永樂十 五年（1417）遼東總兵劉江奏報：

今歲兀良哈之地旱，泰寧衛指揮鎖南等以馬千疋來易米，前此易米者其數 不多止用馬馱。今泰寧一衛用車三百輛運米，慮朵顏、福餘諸衛皆來，則 無以給之。……而舊定馬價甚高，上上馬一疋米十五石、絹三疋；下者米 八石、絹一疋，如悉依舊例，則邊儲空匱，宜令所司更議馬直，撙節糧 儲，遞增布絹。²³⁴

除蒙古部落以馬換米外，明朝為軍事考量，也會主動收買馬匹。永樂二十二年

（1424）明朝於開原馬市一次性購馬五百三十七匹，以給遼東諸衞官軍乘操。

235洪熙元年（1425）遼東總兵官武進伯朱榮（1359-1425）亦奏：「比廣寧馬市收 買馬匹俱於各衛牧飬以俟命。」²³⁶不過，隨著時日遷移，馬市不純然為官方主 導，也開放民人在此交易，更有私下「通夷」進行買賣的情事 ²³⁷。而買賣之貨 品亦不侷限於馬匹，一些女真地方土產如貂皮、人參逐漸成為交易商品的大 宗。據《明代遼東檔案》所載，嘉靖年間馬市所交易抽分²³⁸ 的貨物各式各樣，

包括了耕牛、馬匹、貂皮、水獺皮、皮襖、人參、參蠟、木耳、松子、蜂蜜、

鐵鍋、鏵子、絹麻、靴子等，而賞賜「夷人」的物品中，還有一些高級綢緞、

絲織品如平花緞、通袖襖子、妝花織金袍等。²³⁹

由此可見，明中後期的馬市，已不侷限於馬匹與糧米的交易，從奢侈品的 人參、貂皮到日常用品的鐵鍋、靴子都成為交易品項，高級絲織品更被視為對 於「夷人」的撫賞要物。這時的交易雙方，已經從官方主導轉向為民間參與，

交易兩方不純然考慮生活必需品之交換，更重視利潤的創造。尤其人參、貂皮 等奢侈品對於明朝的皇室、官員等上層階級所具備的吸引力，也連帶地提高其 商品價值。²⁴⁰ 而明朝對於交易的雙方施以白銀計價抽分的貨物稅，除了反映此

234（明）楊士奇等纂修，《明太宗實錄》，卷193，永樂十五年十月丁未，新編頁 2037。

235（明）楊士奇等纂修，《明仁宗實錄》（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本，1984），卷 4，永樂二十二年十一月乙酉，新編頁 146。

236（明）蹇義等纂修，《明仁宗實錄》，卷4，洪熙元年四月辛卯，新編頁 296。

237（明）楊士奇等纂修，《明宣宗實錄》，卷113，宣德九年十月丁巳，新編頁 2550。實錄記 載：「凡馬到市官買之餘，聽諸人為市，近聞小人或以酒食衣服等物邀於中途，或詐張事勢巧為 誘脅。」

238 宋元明對外國貨物以及國內土貨徵收的實物稅。亦稱「抽解」。

239 遼寧省檔案館、遼寧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明代遼東檔案匯編》，頁716-727；頁 793-795。李漪雲以江南紡織品、煙草、瓷器等在塞北的流通和貿易為例，認為邊境馬市是聯繫 江南和塞北的經濟紐帶。參見李漪雲，〈從馬市中幾類商品看明中後期江南與塞北的經濟聯繫 及其作用〉《內蒙古師大學報》，4（呼和浩特，1984），頁34-39。

240 原文為「參在本地，價甚不高，中國人轉市之，度山海諸關納稅，而上之人求索無窮。」參 見（明）謝肇淛，《五雜俎》（臺北：新興書局，1971，據萬曆 36 年刊本影印），卷 11 物部三，

頁230。為供應宮廷所需，明朝甚至將人參納入遼東田賦之內，一年要進貢 500 斤。參見

（明）李輔等修，《全遼志》，卷3，〈賦役志〉，頁 543-2。此外，上層社會對於貂皮的需求亦不

時遼東馬市的熱絡與繁榮，其商業性已然超越了政治性，脫離了早期以物易物 的交易模式，馬市性質更接近於創造利益、經濟導向的商業市場。

（四）發展概況

就發展概況而言，邊境貿易繁榮之餘，難免發生弊端與紛爭，先就明方官 民而言，漢民為追求更多利益，不斷違反各種限制，最初，明朝規定馬市於官 買之餘，方得聽諸人為市。²⁴¹但時日遷移，馬市的官營性質減弱，反而是民間 互市逐漸增加，甚至出現了不在馬市進行的私下交易，不時有人貪圖境外物產

就發展概況而言，邊境貿易繁榮之餘，難免發生弊端與紛爭，先就明方官 民而言，漢民為追求更多利益，不斷違反各種限制，最初，明朝規定馬市於官 買之餘，方得聽諸人為市。²⁴¹但時日遷移，馬市的官營性質減弱，反而是民間 互市逐漸增加，甚至出現了不在馬市進行的私下交易，不時有人貪圖境外物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