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氛圍常與史學研究方向緊密結合，今日世界相較於過去顯得和平穩 定，人們對於戰爭的疏離與陌生，導致以總結戰爭勝敗的研究方向漸趨冷僻，
進而開始強調軍事史的科際整合，促成了研究領域的廣泛展開。1 本文所揭示 的「軍糧供需」屬於西方軍事學所謂「軍事後勤」之部分，所謂「軍事後勤」
其意為運用人力、物力以準備並支持戰爭的行動。2中國古代思想家孫子亦云:
「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3 簡言之，滿足軍隊的糧食需 求是維繫戰力的基本要素，任何戰略與戰術的施行必須奠基於完善的軍食供應 上，才有發揮功效的可能性。而戰時軍糧的取得幾乎全來自民間社會，致使民 眾所承受的賦役壓力更加沉重，稍一不慎便有引發民變之憂，4足見軍糧問題在 戰時社會中所扮演之關鍵角色。近年來，軍事領域雖不失為兩岸明代研究關注 的熱點，但有關「軍糧問題」的研究相對較少，足見此一研究課題可資探討的 空間甚大。5
在整個明亡清興的歷史進程中，遼東戰爭常被學界視為改朝換代的轉折 點，甚至有「明亡始於遼亡」之論點，6而明人亦有「遼北拒諸胡、南扼朝鮮、
東控夫餘、真番之境，負山阻海，地險而要，中國得之則足以制胡，胡得之亦
1 曾瑞龍，《經略幽燕：宋遼戰爭軍事災難的戰略分析》（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03），緒論部 份，無頁碼。
2「後勤」為「後方勤務」，原從日文轉譯而來，係「Logistics」之誤譯，原意為「精於計算」，
在中國古代被又稱為輜重。二戰後，圍繞著戰爭物資供應問題，美軍建立了「後勤」（Military Logistics）的定義基準。當時的「後勤」是指將戰時物資生產分配、器械供應、人員補充、設 施與勤務等活動作為一個整體規劃。參見張載宇，《國防後勤概念》（臺北：正中書局，1966），
頁4，19-21。
3 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主編，魏汝霖譯，《孫子今注今譯》（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72），頁 146。
4 以明末遼東戰爭為例，河南道御史顧慥指責時任遼東經略的熊廷弼：「檄諸邊以禦東虜，竭全 宇以供一隅，今年八百萬，明年八百萬，臣恐財盡民窮，盜賊蜂起，憂不在三韓，而在蕭墻之 內也。」此處的八百萬包含了餉與糧。參見（明）溫體仁等纂修，《明熹宗實錄》（臺北：中央 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本，1984），卷 1，泰昌元年九月丁 亥 ，新編頁 46。
5 大陸明史學界於 1980 年代開始進行兩岸三地明史研究目錄的編纂，著成《中國近八十年明史 論著目錄》，而2011 年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明史研究室所編纂的《百年明史著作目錄》，
就原先舊有目錄外，增錄了1990 至 2005 年之間正式發表的明史論著，在其編目中，軍事項下 特別列入了「後勤保障」之分類，其中不乏專文討論軍糧問題之著作，亦為本文寫作時重要參 考依據。參見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纂，《中國近八十年明史論著目錄》（南京：江蘇人 民出版社，1980）；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纂，《百年明史著作目錄》（合肥：安徽教育出 版社，2011）。
6 孫文良，〈明朝興亡所繫遼東之得失〉收入氏著，《滿州崛起與明清興亡》（瀋陽：遼寧大學出 版社，1992），頁 100。
足以抗中國，故其離合實關乎中國之盛衰」7之說，足見遼東在明清戰爭中所扮
若不改變，則亡國之危迫在眉睫，如何因應危機做出反應，便成為明朝的重要 課題。不過，任何反應所造成的改變，都有可能遭遇各種阻礙，若用領導者無 能、黨派鬥爭、官員貪腐等政治性論述，並不足以全面解釋明清遼東戰爭中，
明朝落居下風的理由。以軍糧運補為例，其影響變因包括了地理環境及生產條 件的限制、高額的運輸成本、官僚階層的本位主義、管理體系缺乏效率、糧價 的劇烈變動、敵方軍隊的掠奪或破壞等。14 決策者最後選定的方針未必是最有 效率的方式，卻可能是各方意見折衷後阻力最小的途徑。15
本研究並不打算從現代政府管理能力來評價十七世紀的明朝。相反地，筆 者試圖將「研究視角」回溯至十七世紀初的中國，以明清遼東戰爭為背景，透 過軍糧供需為觀察脈絡，討論在當時的時空環境下，明朝的軍糧徵集方式、運 輸方式（陸運或海運）、運輸路線（起運及交付點）、儲藏分配與運輸費用、
負責單位等，藉此評估其在處理糧食問題時，所能採取的策略與實際發揮的成 效。同時，並兼論明朝的強勁對手－清朝（後金）如何面對同一問題。整體而 言，本文對於軍糧運補的研究，除了釐清明朝的「戰爭後勤」之運作輪廓外，
還將觀察明朝行政組織的運作方式，並涉及中央各部門與地方之互動。換言 之，明朝處理軍糧問題的「能」與「不能」，並不純為單一問題或偶發事件，
更可能涉及行政機構處理整個戰爭問題的 「能」與「不能」。
第二節 研究範圍
一、時間斷限
本文的時間斷限始於萬曆四十六年（1618），努爾哈齊以「七大恨」告 天，於同年四月攻陷撫順、清河，16揭開了明清遼東戰爭之序幕。此後，為因 應遼東嚴峻的局勢；明朝開始徵集軍隊、籌措糧餉，大批的軍需物資開始源源 不絕運至遼東前線。17崇禎十五年（1642）松錦之戰後，明朝十萬大軍全面潰 敗，「九塞之精銳，中國之糧芻，盡付一擲。18」再也無力與清軍抗衡，加以 各地民變四起，明朝腹背受敵，清朝入關只是時間早晚，綿延二十餘年的遼東 戰爭已然畫下句點。
14 王尊旺，〈晚明九邊糧料召買－以遼東鎮為中心〉，《蘭州學刊》，4（蘭州，2013），頁 45-46。
15 梁柏力認為對於危機的反應，往往有多種選擇，但是任何變革必定會遭遇許多障礙，在這些 情形下，被選擇的途徑幾乎是最容易走的路徑，亦即物理學所謂的「最小阻力路徑」，但這些變 革或許能夠解決當前的難題，卻未必能解決將來可能發生的問題，而能解決過去問題的舊方 法，未必能解決現前的新問題。參見梁柏力，《被誤解的中國：看明清時代和今天》（臺北：遠 景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1），頁 224-225。
16（明）周延儒等纂修，《明神宗實錄》（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本，1984），卷 568，萬曆四十六年四月甲 辰 ，新編頁 10685-10690。
17（清）張廷玉等奉敕修，《明史》（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1974），卷 220 傳 108，〈李汝 華〉，新編頁5807-5808。
18（清）談遷，《國榷》（北京：中華書局，1958，張宗祥校本），卷 97，崇禎十四年八月壬寅，
新編頁5905。
二、空間範圍
本文所指涉的空間範圍係指明代遼東都司的管轄區域，同時也是明清遼東 戰爭的主戰場。遼東都司全銜為遼東都指揮使司，洪武四年（1371）七月先設 定遼都衞，六年六月置遼陽府、縣。八年十月改都衞為遼東都指揮使司。19明代 遼東都司的管轄範圍東至鴨綠江，西至山海關，南至旅順海口，北至開原，共 轄二十五衛所、安樂、自在二州，20 其所轄區域約當今天中國的遼寧省大部分 地區。就地形而言，大致上可以遼河為界，分為遼東半島與遼西走廊兩大自然 地理區塊。21
三、研究對象
本研究所泛指的明清兩大帝國，一是由朱元璋（1328-1398）於洪武元年
（1368）所創立的明朝以及由努爾哈齊於天命元年（1616）所建立的「大金」，
史學界一般統稱為「後金」，以與12 至 13 世紀（1115-1234）的金朝相區別，而 後其子皇太極（1592-1643）於崇德元年（1636）改國號「大清」，即為日後之清 帝國。因此本文於崇德元年（1636）以前皆稱此一政權為「後金」，崇德元年
（1636）以後則改稱「清朝」。22
19（清）張廷玉等奉敕修，《明史》，卷41 志 17，〈地理二〉，新編頁 952。
20（明）畢恭修，任洛重修，《遼東志》（收入金毓黻輯，《遼海叢書》，臺北：藝文印書館，
1971），頁 354-2。
21 遼西走廊是指西起河北山海關，東至遼寧錦州的松嶺山脈東麓的狹長海岸平原，背山面海，
全長約185 公里，寬約一、二十公里至三十公里不等。是連接中原與東北兩大區域的重要通 道。王益厓，《東北九省地誌》（臺北：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1958），頁 105；崔向東，
〈遼西走廊變遷與民族遷徙漢文化交流〉，《廣西民族大學學報》，34：3（南寧，2012），頁 103。
22 有關建州女真所建國號之討論，請參見盧正恒、黃一農，〈先清時期國號新考〉，《文史哲》，
1（臺北，2014），頁 66-74。
圖一：十七世紀初期(1600-1618)東北亞形勢示意圖
資料來源：依譚其驤主編，《中國歴史地圖集》（北京：地圖出版社，1987），第 7 冊，明時期圖 組，頁44-45、51-53 所改繪。其他居民點之用語係參考郭沫若主編，《中國史稿地圖集》（上 海：中國地圖出版社，1990）。
圖二：明代遼東戰爭失地示意圖
資料來源：依譚其驤主編，《中國歴史地圖集》第7 冊，明時期圖組，頁 52-53；孫文良、李治 亭，《明清戰爭史略》（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所改繪。
第三節 研究回顧
本文研究的主軸是軍糧供需，背景舞台是明清遼東戰爭，因此在進行研究 回顧時，將分「明代軍糧專題研究」與「明清遼東戰爭」為兩大部分來進行。
一、明代軍糧專題研究
就筆者所見，在目前明代軍事史的研究中，多數是餉銀並論，純粹討論軍 糧的論著不多。即便如此，透過審視前人的各類論著，除了釐清其問題意識與 論述焦點外，同時也為本研究的撰寫策略上，提供一些思考方向的啟發。以下 便將相關論著分為軍糧來源、管理、運輸及折銀四部分進行討論。
（一） 軍糧的來源
首先，就軍糧的來源部分，又可分為軍屯、鹽糧商屯、民運、邊境市場及 京運年例銀以及綜合性論述等。
1. 軍屯
就型態而言，軍屯意即國家提供土地，強制部份軍人生產全部軍隊所需的 糧食。日籍學者清水泰次為此一領域先行者，分別著有〈明代軍屯之擴展及其 組織〉及〈明代軍屯之崩潰〉，前文描述了明代軍屯的形成過程及其組織型態，
後文則討論了軍屯的崩潰原因。23
王毓銓的《明代的軍屯》收集了歷年來他對於明代軍屯研究的各篇論文，
王毓銓的《明代的軍屯》收集了歷年來他對於明代軍屯研究的各篇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