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遼東的軍事佈防
第二節 邊牆的興築與維護
明人稱長城為邊牆,36 明代邊牆的建築類型主要可分為垣、塹、台、空四 類,37 遼東邊牆最早始建於正統二年(1437),38據劉謙考證,此段為定遼前衛 指揮僉事畢恭奏設,屬遼河內側邊牆,即沿太子河內側黃泥洼至瀋陽西一段。
39不過,此段邊牆範圍不大,能發揮之效用有限。後世研究者所稱「遼東邊 牆」大致可分兩段,其一為正統七年(1442)王翱(1384-1467)、畢恭(?-1452)
所築山海關迄開原之西段邊牆,40其二為成化五年(1469)由韓斌(1429-1500)、 周俊所興築開原鎮北關至鴨綠江之東段邊牆。41以下便依各段長城之修築時 間、修築人物、防禦對象、後續維護及實際成效逐一論述。
一、 西段邊牆
此段為正統七年(1442)由提督遼東軍務王翱主持,指揮僉事畢恭設計執 行,興築山海關至開原之邊牆,史載:
七年冬,提督遼東軍務……翺乃躬行邊,起山海關抵開原,繕城 垣,濬溝塹。五里為保,十里為屯,使烽燧相接。42
巡撫王公翺薦恭有文武才,由百戶舉陞流官指揮僉事,圖上方畧,
開設迤西邊堡牆壕,增置烽堠,兵威大振,虜人畏服。43
據清初《柳邊紀略》所載,明時遼鎮邊牆西北自長城薊鎮界鐵場堡起,至 東北開原之永寧堡止共六十八堡,邊長一千二百四十八里,換算今制約為六百 五十八公里有餘。東北自開原鎮北堡起,至東南鳳城鳳凰城堡止共二十六堡,
邊長五百二十里,換算今制為二百七十四公里有餘,兩段邊牆加起來超過九百 三十二公里。44以位置而言,王翱、畢恭兩人所築之邊牆起山海關抵開原,多
36(明)王士性,《廣志繹》(收入《歷代史料筆記叢刊》,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 1981),卷 1,方輿崖略,頁 8。原文為:「九邊延袤幾八千里,墩臺關口,聯以重牆,亦猶長城之遺而諱 其名耳。」
37 劉謙,《明遼東鎮長城及防禦考》,頁 34。垣即牆體,用以自蔽;塹即壕溝,用以阻遏敵人前 進;台即高台,在牆體上再建高台,用以瞭望敵情、傳遞訊息;空即城口,便於交通往來。
38(明)李東陽等纂修,《明孝宗實錄》,卷72,弘治六年二月辛亥,新編頁 1351。原文為:
「廵按山東監察御史李善奏,臣見遼東邊墻正統二年始立,自後三衞夷人假以放牧,潛入河套 間行剽掠。」
39 劉謙,《明遼東鎮長城及防禦考》,頁 42。
40(清)張廷玉等奉敕修,《明史》,卷177 傳 65,〈王翱〉,新編頁 4700。
41 劉謙,《明遼東鎮長城及防禦考》,頁 27-33;38-41。原文參見(明)賀欽,《醫閭先生集》
(收入金毓黻輯,《遼海叢書》,臺北:藝文印書館,1971),卷 4,〈明故鎮國將軍遼東副總兵 韓公墓誌銘〉,頁1088-1;(明)畢恭修,任洛重修,《遼東志》,卷 7,〈韓斌防守規劃〉,頁 456-2。
42(清)張廷玉等奉敕修,《明史》,卷177 傳 65,〈王翱〉,新編頁 4700。
43(明)李輔等修,《全遼志》,卷4,〈宦業志〉,頁 617-1。
44(清)楊賓撰,《柳邊紀略》,卷1,頁 236-1。1 明里相當於 1/3 英里,1 英里相當於 1.60 公 里,換算1 明里約等於 0.528 公里。而清代的度量衡制度,主要沿襲自明代。參見(美)牟復 禮、崔瑞德編;張書生等譯,《劍橋中國明代史》,〈明代度量衡制〉,無頁碼;吳承洛,《中國度 量衡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頁 252-254。
位於遼河以西,可稱之為西段,其主要防禦的「虜人」,亦稱「達賊」,即蒙古 各部落,特別是兀良哈三衛與瓦剌。45宣德十年(1435),遼東一境就遭「達 賊」數次入境搶掠,兵部尚書兼大學士楊士奇(1364-1444)等嘗言:「近者遼東 將官屢報達賊入境搶掠,官軍數少不能對敵。46」都督同知巫凱(?-1438)亦 奏:「瀋陽備禦官軍守望不嚴,以致達賊入境侵掠。」上曰:「遼東官軍不為不 多,而達賊屢入為寇,皆爾總兵等官偷惰所致。47」
靖難之役後,北方邊防格局產生變化,永樂初年成祖棄大寧,遷開平。由於 遷都北平,北邊防線向南收縮,遼東與宣府、大同聲援阻絕。48而大寧撤守 後,兀良哈三衛進駐該地,直接窺伺遼東,多次侵擾,為防範起見,始有王 翱、畢恭興築西段邊牆之事,49而此段邊牆恰恰將三衛阻隔於遼東境外。50《明 史》載:
洪武二十二年置泰寧、朵顏、福餘三衞指揮使司,俾其頭目各自領其 眾,以為聲援。自大寧前抵喜峰口,近宣府,曰朵顏;自錦、義歷廣寧 至遼河,曰泰寧;自黃泥窪逾瀋陽、鐵嶺至開原,曰福餘。獨朵顏地險 而強。久之,皆叛去。51
西段邊牆由三岔河至開原一帶,沿遼河而行,依河築牆,將遼河套隔絕於 邊牆外,形成所謂的「凹字型邊牆」,52以防範蒙古部族之侵擾。不過,明人對 於此段邊牆的評價並不高,弘治六年(1493)時任巡按御史的李善在〈奏復遼 東邊事疏〉指陳倚河築牆之弊病:
開原平頂山中有顯州廢城,遼之中京肥饒之地不下萬頃。自畢恭立 邊後置之境外,邇來三衞夷人肆意南侵,漸入豬兒山、老虎林、遼 河套等處。假牧潛行,伺隙入寇,邊方為害,甚于昔時。且沿邊地 多平漫土脈鹻鹵,遞年春秋徵夫四五萬名,糧餉萬石,無益邊防,
徒勞人力。初計所恃者遼水為險也,夏旱水淺虜騎可涉,冬寒冰凍 如履坦途,抄掠人畜、不敢耕牧,遂致田野荒蕪、邊儲虛耗,仰給 京運。53
嘉靖年間翰林院修撰龔用卿(1500-1563)、戶科給事中吳希孟(1508-?)的邊務疏
45 明人稱女真人為奴,努爾哈齊為奴酋,又稱蒙古人為虜。參見(明)溫體仁等纂修,《明熹 宗實錄》,卷8,天啟元年三月辛酉,新編頁 389。
46(明)陳文等纂修,《明英宗實錄》,卷7,宣德十年七月癸巳,新編頁 142。
47(明)陳文等纂修,《明英宗實錄》,卷12,宣德十年十二月庚申,新編頁 225。
48(清)張廷玉等奉敕修,《明史》,卷91 志 67,〈兵志三〉,新編頁 2236。陳文石,〈明代前期 的遼東邊防〉,收入氏著,《明清政治社會史論》,頁238。
49 稻葉君山著、楊成能譯,《滿洲發達史》(奉天:東亞印刷株式會社,1940),頁 124-126。
50 日籍學者稻葉君山認為,遼東西牆之肇建遠因為大寧之撤防,兀良哈三衛得以南下,遼西遂 與宣府隔絕,直接面對蒙古部族的壓力,需立邊牆以利防守。稻葉君山著、楊成能譯,《滿洲發 達史》,頁126。
51(清)張廷玉等奉敕修,《明史》,卷328 傳 216,〈外國九.泰寧、朵顏、福餘〉,新編頁 8504。
52 稻葉君山著、楊成能譯,《滿洲發達史》,頁 125-127;崔建盼,〈明代遼東邊牆初探〉(長 春:東北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0),頁 11。
53(明)李輔等修,《全遼志》,卷5,〈奏復遼東邊事疏〉,頁 656-2。鹻,鹹也。
中,也認為築造此段邊牆係「委棄河套之利」。
今開原城西有地名老米灣是也,正德年間始立邊牆,故沿河迤裏,
隨河之彎曲,築壘設墩,延長八百餘里。致將河套之利委棄城外,
為寇賊之資,達虜肆意南侵,深入腹心,諸墩臺瞻顧,不支渙散不 一。54
綜合以上所述,明人認為「凹字型邊牆」弊大於利,除了喪失河套地利 外,又因土質鹻鹵,每年得花費人力、物力維護邊牆,且邊牆彎曲綿延八百餘 里,增加了防守的困難。原先倚靠遼河之險,卻因夏旱水淺、冬寒冰凍,根本 無從阻隔蒙古騎兵南下抄掠。不過,這樣的評價是否公允,必須回溯王翱、畢 恭築牆的時空環境。正統年間,兀良哈三衛屢寇遼東,甚至依附瓦剌犯境擄 掠,55 而其時正當王、畢二人始建邊牆之際,若欲固守河套,明人必須排除此 地蒙古部族之勢力,方能確保築牆的成功。守河不守套的決策,或許是基於現 況使然,限於客觀環境的應急手段,因此,「棄地與虜」之說應有再商榷的空 間。56
其次,就後續維護而言,明代邊牆之建築形式因修築的位置、環境及選址 的不同,及所使用建築材料之差異,大致可分為夯土版築牆、土石混築牆、磚 石砌築牆、夾沙牆、劈山牆、山險牆等類型。57 據《明孝宗實錄》記載,遼東 西段邊牆築成後,從山海關至廣寧一帶,隨山起築多用石砌,而廣寧以東地勢 平衍,止可版築。58 換言之,廣寧以西一段,因地勢多山多丘陵,因應天然地 形多以石墻或劈山牆、山險牆為主,而廣寧以東至三岔河,多平原窪地,地勢 平緩無山險可依托,幾乎以夯土牆為主。遼東遠居關外,建築材料,皆就地取 材,遇石用石、遇土用土,為堅固起見,還將土牆包磚稱為磚牆。59 磚墻雖較 為堅固,並且較耐風化,但造價高、工期長,因此遼東邊牆仍以石墻、夯土牆 為主。60不過,夯土牆雖經費上較為減省,工時也不長,卻易受雨雪侵襲風 化,必須常常進行修繕。61
正統七年西段邊牆始建後,便常有規模大小不等之增建或修復紀錄。先是 小規模的增建,英宗天順年間(1457 -1464),都督同知王鍇於任內「展築牆塹 七十餘里,增置烽堠四十九座。」62 其後,弘治十五年(1502)遼東巡撫張鼐
54(明)畢恭修,任洛重修,《遼東志》,卷7,〈翰林院修撰龔用卿戶科給事中吳希孟會陳邊務 疏〉,頁457-1。
55(清)張廷玉等奉敕修,《明史》,卷328 傳 216,〈外國九.泰寧、朵顏、福餘〉,新編頁 8505-8506。
56 稻葉君山著、楊成能譯,《滿洲發達史》,頁 127。陳文石則認為遼河套為泥濘地帶、交通不 便,王、畢遂將此客觀環境,恃為天塹,倚河築牆。陳文石,〈明代前期的遼東邊防〉收入氏 著,《明清政治社會史論》,頁240。
57 王文娟,〈明代邊牆修築工程初探〉(呼和浩特:內蒙古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3),頁 44。
58(明)李東陽等纂修,《明孝宗實錄》,卷195,弘治十六年正月甲午,新編頁 3602。
59 劉謙,〈遼東長城考查〉《遼寧大學學報》,5(瀋陽,1982),頁 59。
60 崔建盼,〈明代遼東邊牆初探〉,頁 16-17。
61 崔建盼,〈明代遼東邊牆初探〉,頁 17。
62(明)李輔等修,《全遼志》,卷4,〈宦業志〉,頁 617-2。
(1443-1510)展開大規模的修復。《明史》稱其「築邊牆自山海關迄開原、靉陽 堡凡千餘里。」63 靉陽堡在今遼寧省鳳城縣東北,為靉水經行之地,距明代定 遼右衛駐地鳳凰城僅一百四十里。64從位置看來,張鼐此時所修復的邊牆不僅 是正統七年(1442)王翱、畢恭所興築的西段長城,還包含了成化五年
(1469)以後由韓斌所興築的東段邊牆。
正德十六年(1521)明朝因遼東「墻堡墩臺頹圯殆盡。守將孫棠,不遠烽 堠,僅依城掘濠塹自守,而沿邊延袤数百里,皆為夷虜射獵之區」。遂依遼東巡 撫李承勛(1471-1530)所請「發太倉銀二十六萬七千三百餘兩,山東官庫銀十萬
正德十六年(1521)明朝因遼東「墻堡墩臺頹圯殆盡。守將孫棠,不遠烽 堠,僅依城掘濠塹自守,而沿邊延袤数百里,皆為夷虜射獵之區」。遂依遼東巡 撫李承勛(1471-1530)所請「發太倉銀二十六萬七千三百餘兩,山東官庫銀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