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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的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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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問題的提出

儒學的發展與內涵探究一直是歷來研究中國文化、歷史的重要環節,不僅時 間歷程可從西元前拉至現當代;地域亦從中原地區擴及日韓、越南等的,影響所 及可謂相當長久且廣泛。撇開東亞視域不談,儒學在中國歷朝歷代所展現豐富多 元的樣態及其背後所突顯的價值堅持與實踐意義,便值得諸多研究者加以探究與 分析。

回顧儒學之發展與轉折,伴隨著中國歷朝歷代的興衰改變,卻始終沒有受到 種種客觀因素影響而消聲滅跡。換而言之,儒學之義理與價值內涵一直扮演著中 國文化的核心角色。不論上至王朝制度的推行、下及生活中的禮儀實踐,都可以 看到儒學價值內涵貫徹其中。我們或許可以說,在儒學的思想體系中,已經為中 國文化設計好一系列的治世烏托邦,不論歷代王朝對於儒學採取標舉或忽視的態 度,或多或少都要從儒學經典、思想中汲取養分;士人們在成長的過程中,也必 然受四書五經等儒家經典的薰陶。更不用說一般目不識丁的民眾從小所受孝親尊 長、慈愛兄弟等價值觀念之深刻影響。1

也因此探討儒學思想、價值觀如何具體影響著中國文化與思維,是筆者關注 的大脈絡;而更為聚焦者則在於儒學思想如何深入一般民眾與社會之間,成為「百 姓日用而不知」、取得「無可言喻的正當性」的價值主流。

儒學在傳統的中國王朝、社會中,代表 著主流文化的自信、代表著對過去聖訓的繼承與對未來的祈想。

2儒學能夠如此並非偶 然,實有賴於各時代儒者們的實踐與投入;因此本文所欲關注者,便在於時代脈 絡下儒者所展現的價值堅持與實踐,以觀儒學在該時代的發展與影響。

1 有關此點,余英時先生說得好:「儒學不只是一種單純的哲學或宗教,而是一套全面安排人間 秩序的思想系統,從一個人自生至死的整個歷程,到家、國、天下的構成,都在儒學範圍之 內。」詳參氏著:〈現代儒學的困境〉,收入《現代儒學的回顧及展望》(北京:三聯書店,2004),

頁 54。

2 前者語出《周易.繫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

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後儒遂以之代指深入社會民心之核心價 值、正當性,此處用十三經注疏版本。[魏]王弼、韓康伯注,[唐]孔穎達等正義,[清]阮 元校勘:《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臺北:藝文印書館,2007)嘉慶二十年重刊宋 本,頁 148;另可參葛兆光:〈「道」或「終極依據」〉,收入氏著:《中國思想史》(上海:復旦大 學出版社,2001)導論(上),頁 3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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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代的關注:明末清初的儒學發展

本文對於研究課題的斷代,為何聚焦於明末清初此一時期?主要原因一方面 著眼於此時儒學遭遇亂世所面臨的衝擊與失落,另一方面著眼於功過格發展在明 末清初所表現的獨特性。就前者而言,中國的王朝發展總與儒學有著密不可分的 關係,不論是列置學官或以經術取士,都展現了對儒學正統的標榜與推崇;3而 儒者們也透過博士官身分、應舉為官之途以實現其「修齊治平」的理想。然而當 帝國體制面臨崩解、社會秩序無法維繫,以往儒學的「治平」之途便受到了挑戰,

讓儒者們經歷時代巨變之時,也試圖找尋相應的應世之道,此也正是明清之際儒 者所面臨的困境。很少有哪一個時間斷代如同明末清初一般,給予儒者們如此巨 大的壓力與挑戰:從政治層面來說,明中葉以後君王多不理朝政,造成宦官專權。

從正德時的劉瑾到天啟時的魏忠賢,其往往與朝中士大夫相互對立攻訐,動輒廷 杖致死、動輒抄家滅族,最明顯之例便是明末東林黨爭所呈現出儒者在朝所遇之 困境。4

而在社會文化層面,儒學發展也面臨了內外交互的挑戰:從宋代儒學發展以 來,其實一直存在著與佛教、道家(教)的思想之間的互動與交流。而到了明代之 時三教調和之傾向更加明顯,卻也間接地說明傳統儒家思想受到佛老更加嚴峻的 挑戰。此處需要指出的是,佛老對於儒學的衝擊並不只有在思想義理上的衝擊;

有更大的程度是在於對平民階層的教化權競爭與禮儀指導占有。5以往以教化民 眾、使民風淳美為志的儒者們卻面臨到佛道之競爭,導致其喪失了維繫社會秩序 的主導權。當民眾迷信於佛道崇祀而導致社會民風敗壞,此便是儒者們最不能忍 受而需大力駁斥之所在。6

3 如皮錫瑞所說:「經學自漢元、成至後漢,為極盛時代。其所以極盛者,漢初不任儒者,武帝 始以公孫弘為丞相,封侯,天下學士靡然鄉風。元帝尤好儒生,韋、匡、貢、薛,並致輔相。自 後公卿之位,未有不從經術進者。」經學之盛自然標誌著儒學的正統化。詳參 [清]皮錫瑞:《經 學歷史》(北京:中華書局,2009)〈四 經學極盛時代〉,頁 101。

不只是外部層面遭受到挑戰,連儒學自身內部也產生 了變化與挑戰:明代理學對前人最大的突破,便在於以王陽明為首的心學興起。

而王陽明在思想創發上反對南宋以來漸定於一尊的朱子學系統,而標舉「良知」

4 有關東林黨及其思想研究,可參李紀祥:《明末清初儒學之發展》(臺北:文津出版,1992);

以及古清美:《顧涇陽、高景逸思想之比較硏究》(臺北:臺灣學生,2004)。

5 佛道教在教化權上的競爭與禮儀指導占有,這種現象往往表現在一般民眾婚喪儀俗上的禮儀需 求。佛道教透過對禮儀的掌握成為民眾中的指導者、教化者,威脅到儒者傳統的教化權力。這種 禮儀競爭現象的反映,多是從人類學家的田野調查研究中開始被關注。如濱島敦俊透過對江南農 村的田野調查從中研究民間信仰與官方祭祀的互動,反映了代表官方立場儒家與佛道教之間的競 合關係。詳參[日]濱島敦俊:〈明朝的祭祀政策與鄉村社會〉,收入氏著:《明代江南農村社 會の硏究》(東京:東京大學出版,1982),頁 103-168。

6 當然,也有儒者看到佛道等宗教對於民眾教化的優勢性。因而致力於轉化儒學的宗教成分,以 期於達到教化之效,最著名者即是王門後學顏鈞(山農)的儒學宗教化轉向。余英時在〈士商互動 與儒學轉向〉後半段便專門針對顏山農討論其「七日悟道」的宗教經驗,以及「急救心火」的救 世精神。詳參氏著:〈士商互動與儒學轉向〉,收入《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頁 236-252。另 可參王汎森:〈明代心學家的社會角色〉、〈明末清初儒學的宗教化〉等文,收入氏著:《晚明清 初思想十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頁 1-28;5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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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態;後者除了是因應明清之際社會秩序混亂而產生之淑世理想,某種程度上也 有不願入仕新朝卻又以民為念所產生的「下層經世」14

綜而言之,明末清初儒者雖然有其時代背景的侷限;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其 也有獨特的思想資源做吸收、運用。就此時期的儒者而言,其最大的思想資源便 是明以來的三教調和思想。因為不論儒者們對三教調和所持的為正面抑或負面的 評價,三教混同之趨勢確實存在於時代潮流中,成為一種背景知識的存在。

現象。這種積極用世心態 的突顯,讓我們看到儒者面對時代困境所展現的堅韌性,不因外在環境的打擊而 動搖自我的價值信念。儒學的價值便在此處展現,發揮了經歷亂世後的維繫人心 力量。

15當 儒者們面臨了實踐層面的需求並從而回頭找尋思想資源時,對於非儒學資源的轉 化便成為相當有趣的觀察點。此處想討論的地方在於為何儒者們需要對非儒學資 源進行吸收與轉化?如果儒學固有的資源已足夠儒者實現修身或化民的理想,便 不需要冒著出入外道的危險去接觸之;反之,則必然有值得儒者運用、發揚之所 在。從其接納過程中看待儒者如何賦予其儒學價值體系,使之成為宣揚聖道的有 力工具。而當此時,儒者們對於功過格的關注與轉化,便是儒學吸納外學轉為己 用的明顯例子。

(二)修身、踐禮:儒學對功過格的吸收與轉化

前一部分討論了明清之際儒者對於時代巨變之焦慮,在此便進一步討論明末 清初功過格所表現出的獨特性,兩相配合以促成本文所聚焦:儒者運用功過格之 實踐特質。功過格為一種附有日期格式的小簿子,使用者每日在其上自記今日所 行之善功、所犯之罪過,功過相抵以觀一日之所行。藉由累積善功,功過格給予 了獲得福報的承諾;相反的若持續犯下罪過,則會導致災禍的降臨。功過格之特 點在於其以因果報應來連結現世的道德行為,使得此世的善惡作為直接影響未來 的災禍福報。正如《太上感應篇》所言:「其有曾行惡事,後自改悔,諸惡莫作,

眾善奉行,久久必獲吉慶,所謂轉禍為福也。」16

義〉,收入氏著:《晚明清初思想十論》,頁 89-106;呂妙芬:《陽明學士人社群:歷史、思想與 實踐》〈第八章 聖學教化的弔詭〉,頁 327-368。

因此當行善或為惡之時,冥冥 中均有神明臨鑑,給予民眾寧可信其有而不為的心態,加上佛教因果輪迴的觀念 已深入人心,因此對於普遍民眾有著極有效的規範、教化效果。從明末到清初,

功過格的奉行成為一種普遍的現象,不只目不識丁的民眾用以規範持家;士人們

14 此名詞為王汎森所提出,「下層經世」在其定義為相對於輔君治國的鄉村教化建設;筆者認為 只要是社會秩序維繫、教化者,都能夠納入「下層經世」之範圍內。見〈清初的下層經世思想〉,

收入氏著:《晚明清初思想十論》,頁 331-368。

收入氏著:《晚明清初思想十論》,頁 331-3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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