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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清儒學脈絡看功過格儒化

第五章 儒門功過格之多重層次內涵

第一節 從明清儒學脈絡看功過格儒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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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律之特色,並連結儒家經典與禮學內涵,並指出功過格在儒生的改造與運用 下,展現了「類經典」的規範性與教化性,成為明末清初功過格儒化趨勢的內在 理路討論,為以往宗教性的功過格研究添入儒學視角的觀察。最後小結指出「儒 門功過格」之缺失與不足,以作為第六章討論清初以後功過格轉回宗教性善書之 觸發點。

第一節 從明清儒學脈絡看功過格儒化

對於明清之際的觀察視角相當多元,或可從理學之儒、經史之儒間的承繼與 交流探其思想移易、或可從理學思想中王學朱學之貶抑昂揚見其比重轉化;甚或 從儒學與西學的接觸、吸收而觀儒學之變,上述種種其實都規摹出明清之際儒學 多元發展之圖像。而在諸多不同層面的儒學表現背後,或許能找到某些共通的原 理與趨勢,成為諸現象的基礎;對本文而言,功過格的儒化亦不外於此脈絡之中,

故對「儒門功過格」所以產生之觀察,亦能從中反映出部分儒學發展的樣態與趨 勢。而功過格儒化之於儒學發展,首先便突顯了儒學對外道資源的吸收與內化,

也進一步反映了儒學理想、理論層面對具體時代環境所需做出的調整與拉鋸,有 時不得不因應外在環境而轉化之。其次,在第三章討論《人譜》時,已略為論及 儒學客觀層面之道德輔助需求,而功過格的禮儀指導運用亦藉助其客觀面之道德 標目,在在都突顯了客觀價值層面的著重與昂揚,此正是明清儒學「趨於徵實」

的具體表現。因此本節便以上述兩面向作為討論焦點,而得觀「儒門功過格」與 其他儒學現象所共同反映的明清儒學轉變趨勢。

(一) 儒學價值觀與現實環境的拉距

儒學的發展與思想體系建構,有賴經典、儒者與環境三者間的交互作用而 成。經典提供儒者規範、指導,而經典也有賴歷代儒者們推崇、宣揚,促成一正 向發展的循環體系。然而,不論是經典的流傳或儒者的生命歷程,都無法脫離時 代背景對其的束縛或影響:經典在各時代的壓抑與昂揚,構成一系列經學史的探 討與著作;歷代儒者因應各時代環境所產生的思想創發,也形成了儒學史的發展 與轉折。時代環境的參入,雖然構成某種程度上的束縛與限制;但從另一角度而 觀,時代背景也賦予了該時代儒學經典發展與眾不同的獨特性,突顯了儒學價值 因應現實環境的調整與轉化,構成燦然而多元的發展面向。

在先秦儒學的創建與發展過程中,便已面臨了價值與實踐間的拉距與挑戰。

先秦儒者如孔孟等人,在往來各國遊說君主的過程中,體會到當時嗜利縱欲、禮 法僭越風氣對儒學價值的衝擊,卻也只能抱持「知其不可而為之」6

6 語出《論語‧憲問》第十四:「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

的精神加以

年,士子皆謹守官書,莫敢異議矣。」詳參氏著《經學歷史》(北京:中華書局,2009),頁 103、

198-207。另可參林啟屏:〈正典的確立:學術與政治之間的「石渠議奏」〉,收入氏著:《從古 典到正典:中國古代儒學意識之形成》(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6),頁 373-420。

9 有關宋代儒學發展所突顯出的「道統」、「政統」意識,余英時在其著《朱熹的歷史世界》之

〈緒說〉中點出宋儒(特別是朱熹)有意識的區分「道統」與「道學」兩歷史階段。自孔子以後,

內聖外王分裂為二(合而為一則為「道統」之傳),儒者所傳為有德無位的「道學」或「道統」,

以有別於中央權力的「治統」、「政統」。詳參氏著:《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 的研究》(臺北:允晨文化,2003)〈緒說〉,頁 3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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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盛世是否合於道之認定差異。朱熹陳亮的王霸之辨,相關討論甚多,本文則欲 點出二者之辨其實反映了面對現實環境、歷史事實,儒者如何作出歷史描述與價 值認定。10正如許多研究指出,朱熹與陳亮的辯論焦點並不在於制度層對漢唐功 業的檢視,而在於其功業是否合於儒家價值體系之認定上有所爭議。陳亮反對朱 熹等人「三代專以天 理行,漢唐專以人欲行。」11的看法,以為漢唐盛世的出現,

乃在於兼用王霸道而行之,故能成就功業。如其言:「不得其位,則此心何所從 發于仁政哉?」12

陳亮此一「義利雙行」的主張,則被朱熹視為對儒家王道的悖反:朱熹認為 漢唐帝王之作為雖有暗合「天理」之處,但其動機乃為利而發,故終不能視之為 同於三代的「王道」表現。故朱熹在注《孟子》「以 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 王」時便言:「假仁者,本無是心,而借其事以為功者也。霸,若齊桓晉文是也。

以德行仁,則自吾之得於心者推之,無適而非仁也。」

肯定了勢位的重要性,並引《論語》中孔子稱讚管仲之辭「九 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來強調漢唐功利之行終可 促成往後王道仁政,「霸道」乃是成就「王道」的手段,就其「施用」層面而言,

便是「王道」的體現。

13強調的並非所成何種功 業,而是功業背後所居之心;在朱熹認為,只要秉持愛民愛物之仁心,就算未成 功業,功業亦必然而至。故朱熹認為 劉邦、李世民雖開創漢、唐,但其心只在「利 欲」上, 不可與三代之「王道」並論,其雖或於事功上有暗合仁義之處,但就其 起心而言,只能謂之「霸道」。朱熹與陳亮「王霸之辨」的產生其實正透露儒家 價值體系面對現實、歷史之衝擊以及如何認定儒學實踐的困惑。漢唐霸業成就必 然有儒學、儒者之功在其中,但問題便在於其中儒學價值成分有多少?是否是儒 者可接受的歷史發展?在儒學價值與現實之間,陳亮選擇了容忍非儒學價值的存 在,認可了既有的歷史事實;朱熹則站在正統儒學立場,極力排除外道資源對儒 學的入侵,在過往的歷史事實上試圖建立具有純然儒學價值的歷史敘述,不論是 對三代的認定上、對漢唐的認定上均是如此。

前述所論孔孟之言乃至朱熹陳亮之辨,意在突顯儒者們因應時代衝擊所展現

10 有關歷史描述及其背後的時代價值乘載,便涉及有關經典詮釋、史事描述等「歷史性」的討 論。所謂「歷史性」,指的是詮釋者抑或是思想家所處時代的歷史情境與歷史記憶,以及解讀者 其自身的思想系統。由於「歷史性」之不可避免,使得儒者在經典詮釋、史事描述上,都不免帶 有該時代脈絡下的價值投入;從另一角度而言,我們也可藉由探討詮釋者的「歷史性」,以見其 獨特詮釋角度與時代意義所在。可參黃俊傑:〈從儒家經典詮釋史觀點論解經者的「歷史性」及 其相關問題〉,收入氏著:《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6)。

11 陳亮在〈又甲辰秋書〉中提到:「自孟荀論義利王霸,漢唐諸儒未能深明其說。本朝伊洛諸 公辨析天理人欲,而王霸義利之說於是大明。然謂三代以道治天下,漢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 說固已不能使人心服;而近世諸儒遂謂三代專以天理行,漢唐專以人欲行,其間有與天理暗合 者,是以亦能久長。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間,天地亦是架漏過時,而人心亦是牽補度日,萬 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存乎!」所言近世諸儒者,即謂朱熹之說。收入《陳亮集》(臺北:漢京 文化,1983),頁 281。

12 [宋]陳亮:〈又乙巳春書一〉,收入《陳亮集》,頁 286。

13 《孟子集注》卷三,此處用[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 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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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儒學價值的信從與堅持。如此的現象也說明,儒學發展不可免的要因應時代背 景而有所調整、轉化;其中具代表性者,莫如余英時所提出宋明儒學從「致君行 道」至「覺民行道」的發展轉變。余英時在《朱熹的歷史世界》一書中,便著眼 於宋代儒者的士大夫身分以及所處的政治文化環境,以開展出不同以往的宋明儒 學視野。在此角度上,將宋儒談「道統道學」、「內聖外王」等議題納入政治層面 做考量,突顯了許多理學議題的出現,實與宋代政治環境賦予士大夫「君臣同治 天下」之理想有關。如此也能說明為何當朱熹、陸九淵等人獲得直接奏對皇帝的 機會時,慎重選擇奏對內容背後所透露出欲將儒學理念傳達於君的期望。14在此 我們可以發現,余先生所觀察到的諸多現象,均可視為宋代儒學在政治、社會環 境衝擊下所產生的應對表現:宋代君王與政治環境對文士儒生的禮遇,構成當時 儒學的正向發展,甚至因為王安石與宋神宗的「君臣之合」,促使儒者們抱持著

「致君行道」的政治理想與可能;而社會普遍的右文風氣、科舉取世,加上經濟 條件的許可,也使宋代興起許多書院教育,承擔起講學、供祀與藏書三大傳承功 能,也使儒家「致君行道」之理念下貫至每個儒者心中。15

余英時同樣的論證角度、對儒學因應時代環境衝擊的檢視,卻在明代儒學發 展出不一樣的表現模式。從宋儒延續下來的「內聖外王」之志與「致君行道」理 想,卻不適用於明代的政治文化環境,使得儒學發展在明代初期便面臨了挫折。

如余英時在〈明代政治與理學文化〉所指出,明代政治風氣對待士人不如宋時禮 遇,甚至到了嚴酷的地步。此時如王陽明等懷抱「致君行道」之儒,自然遭遇到 極大的困境與焦慮;而因應環境的轉變,使王陽明找到另一條治平之途,即是將 目光從君王投向民眾的「覺民行道」實踐。

故宋儒在心性議題、

內聖外王之道上如此堅持之因,便在於對輔君以達聖世、王道之治可重現於今的 自信與理想;宋代儒學之盛,實與當時所處的時代背景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16而從「致君行道」至「覺民行道」

的轉變造就王學大盛天下的儒學盛世,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明代儒學發展找到適

的轉變造就王學大盛天下的儒學盛世,某種程度上也說明了明代儒學發展找到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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