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侮辱與誹謗公署罪的規範正當性
第一節 國家、政府與人民
第一項 社會契約論與自由主義傳統 壹、社會契約論作為討論起點
若要探討近代以來人民與國家的關係，社會契約論應當是論述的出發點。從 現代國家成立的史實觀察，可以發現國家的成立往往是透過武力征服或篡奪，而 非由人民之間或人民與國家締約而成，因此社會契約論的意義並非在於說明社會、
國家、政府的歷史起源，而毋寧是在觀念上抽象說明政治權力的基礎及範圍41，其 對於往後政治哲學的討論，有著深遠的影響。
現代國家的特徵之一，就在於它是一個具強制力的政治權威，而社會契約論 的典型正在解釋為什麼人應該服從國家、法律或主權體42。這個在政治哲學上被稱 作｢政治義務｣的問題其實可以追溯到西元前四世紀的雅典，在《對話錄》的〈克 里多〉篇中，柏拉圖描述了蘇格拉底在面對即將被處死之時，選擇履行對雅典城 邦的政治義務而放棄逃離雅典43。不過直到十七世紀開始，社會契約的觀念才真正 提供了政治義務的古典解釋。在社會契約出現前，政治思想上固然有對於政治權 威的說明，不過這些解釋基本上訴諸自然或神意，也就是從君權神授的觀點說明 政治權威的起源44，當時的論者雖然也有觸及人民應如何面對｢暴政｣的問題，不過 絕大多數的觀點傾向否定人民可以積極抵抗政治權威45，少數論者雖有主張對於暴
41 關於社會契約論的意義，參考：陳文政(1996)，〈政治義務論：政府的義務和人民的服從義務〉，
《東海法學研究》，第 10 期，頁 14；沈清松(1999)，〈導讀〉，Jean-Jacques Rousseau(著)，徐百齊 (譯)，《社約論》，頁 7，臺北：台灣商務。
42 McClelland, J. S.(著)，彭淮棟(譯)(2000)，《西洋政治思想史》，頁 172，臺北：商周。
43 Plato., & Jowett, B.(1992). The trial and death of Socrates :four dialogues(pp. 43-54).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44 Jones, Tudor(著)，張明貴(譯)(2005)，《現代政治思想史》，頁 51，臺北：五南。
45 例如中世紀的阿奎那認為：｢虔誠的殉道者們會欣然承受死亡，卻不會服從於褻瀆神明的暴君命 令，也不會主動抵抗｣，即是認為人民應當採取｢被動不服從｣的方式面對；宗教改革初期的馬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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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可加以反抗，不過此時反抗者其實是基於上帝代理者的身分而非政治共同體的 成員，也就是說其著眼點並非人民對政治權威的政治義務問題，而是上帝與其在 世俗世界的化身(即統治者)之間的關係46。據此。論者甚至有認為在宗教改革以前，
沒有人真正地為｢不服從｣政治權威提出過論據47。
另一方面，對於支配當代政治社會的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雖然其出現包含 了多重因素的交互影響，例如封建制度的瓦解、資本主義的出現等，但從對｢社會 契約｣最為概括的角度來觀察，由於｢締約｣的根本理念必須立基於個人在相當程度 上是自主的這個想法上48，因此社會契約可謂是為往後的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論述，
在哲學上立下根基。在文獻上，基本上已有指出霍布斯從當時的自然科學研究中 獲取靈感，是一位原子論的個人主義者49，亦有指稱霍布斯與洛克的理論為占有性 個人主義的政治理論(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50。至於洛克 與 盧 梭 ， 也 分 別 被 視 為 當 代 廣 義 自 由 主 義 (Liberalism) 概 念 下 的 自 由 主 義 (Libertarianism)與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ism)的啟蒙者。
相應於過去，社會契約論嘗試為世俗世界國家的權威提出依據，並處理了人 民與國家的關係，對於其後的思想而言，社會契約論也可以說是支配當代政治社 會的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的奠基者，因此在有限的篇幅下，以社會契約論作為探 討國家與人民關係的出發點應是最為適切的選擇。
德與喀爾文也主張對於世俗領域應抱持逆來順受的態度，喀爾文即指出：｢讓我們以最大的能耐警 惕自己，千萬不要對行政官員的完整權威抱持任何藐視態度，或侵犯意圖，他們的威嚴是值得我們 景仰的……，即便這項權威淪落在一個不夠資格的統治者手中，並且竭盡褻瀆之能事在無惡不作。
我們無從得知，這種膽大妄為的暴政行徑是否出自主上帝對我們的懲罰，但我們都必須一體承受。
｣以上內容參考自：Morrow, John(著)，李培元(譯)(2004)，《政治思想史》，頁 352；357-361，臺北：
韋伯文化國際。
46 Morrow, John(著)，李培元(譯)(2004)，前揭註 45，頁 354。
47 McClelland, J. S.(著)，彭淮棟(譯)(2000)，前揭註 42，頁 173。
48 McClelland, J. S.(著)，彭淮棟(譯)(2000)，前揭註 42，頁 222。
49 Levine, Andrew(著)，張明貴(譯)(2004)，《打開政治哲學的門窗 : 從霍布斯到羅爾士》，頁 11，臺 北：五南。
50 Macpherson, C. B.(1962). 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 : Hobbes to Locke (pp.263-271).
Oxford: Clarendon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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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霍布斯與絕對國家
社會契約論的論述，大抵要從契約前的自然狀態(the State of Nature)開始談起，
藉由對於自然狀態的描述，才能開展關於為何要訂立社會契約，及社會契約的內 容應當如何的說明。
自然狀態指稱的是一群人在政治權威出現以前，未受到任何強制前的狀態，
因此對於自然狀態的理解，自然與對於人的本性的理解有關。對於人性，霍布斯 的主張一言以蔽之即是：｢趨利避害｣。所謂的｢利｣就是｢欲望｣，無論是對於食物、
對於財富、對於名譽，凡是意向指向某個對象時均可稱為欲望。他認為：一個人 對於時常想望的事物能不斷取得成功，也就是不斷處於繁榮昌盛狀態時，就是人 們所謂的福祉51。而要滿足自身欲望，對於權勢的追求即不可避免，依據霍布斯的 定義，權勢是｢一個人取得某種未來具體利益的現有手段｣52，無論是先天即具有的 相貌、體力，後天的才獲得的技藝、聲譽均是其權勢。霍布斯最後給了追逐利益 與權勢一個貼切形容：權力的特性就跟名譽一樣，愈發展愈大；也似重物的運動，
走得愈遠速度愈快53。總而言之，在其對人性的理解下，人類的欲望乃在追求利益 最大化，為得欲望之物，便會生出更多的欲望54。至於所謂的｢害｣意義為何呢？基 本上，任何人所憎惡的對象即是惡害，而最大的惡害即是死亡，因為生命是滿足 欲望、獲取權力的前提，死亡使得一切歸於消滅，是人類最應避免的惡害。
每個趨利避害的個人在缺乏最高權威的情況下共同生活時，即是霍布斯筆下 所謂｢每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的自然狀態。基於人趨利避害的本性，可能會為了 滿足欲望或保全自己而試圖摧毀或征服對方，相對的，處在隨時可能被侵犯的疑 懼中的個人，亦會為了保全自己而先發制人，於是自然狀態事實上就是一個戰爭
51 Thomas Hobbes(著)，黎思复、黎廷弼(譯)(1997)，《利維坦》，頁 45，北京：商務。
52 Thomas Hobbes(著)，黎思复、黎廷弼(譯)(1997)，前揭註 51，頁 62。
53 Thomas Hobbes(著)，黎思复、黎廷弼(譯)(1997)，前揭註 51，頁 62。
54 李戊球(2016)，《｢絕對主權｣與｢公民自由｣：霍布斯的政治科學研究》，頁 19，國立清華大學哲學 研究所碩士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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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在這個狀態下，產業無法發展，因為成果屬於誰是不確定的；凡土地的培 植、航海、國際貿易、寬敞的建築物、移動物體的工具、地理知識、歷史記載、
藝術、文學、社會都將不存在，最為糟糕的是人們不斷處於暴力致死的危險和恐 懼中，人的生活孤獨、貧困、齷齪、殘酷、短壽55。
面對人人相互爭戰的自然狀態，同樣基於趨利避害的本性，對死亡的恐懼與 理性計算會促使人們離開自然狀態，而解決之道就在於進入一個具有法律的公民 社會。不過，要每個人相互協調制定法律是不可能的，因為人們會害怕每個趨利 避害者間的算計，又即便相互制定出法律，彼此相互猜忌的個人仍無法面對｢誰要 第一個服從法律？｣以及｢誰來執行法律？｣的難題56。因此霍布斯主張若要離開自 然狀態，就必須由眾人同意選出一個制定並執行法律的人(或一群人)，由他來擔任 主權者：人人都向每一個其他的人說：我承認這個人或這個集體，並放棄我管理 自己的權利，把它授與這人或這個集體，但條件是你也把自己的權利拿出來授與 他，並以同樣的方式承認他的行為57。
值得注意的是，霍布斯的社會契約是存在於人民之間，而非人民與主權者之 間，主權者僅是由該契約授予代理權之人。這是因為一方面在主權者出現之前，
人民並無從形成統一的集體，因此主權者不可能與眾人訂約。另一方面，在自然 狀態中，彼此猜忌的個人間也不可能相互訂定讓渡權利予對方的契約，因此(可能 的)主權者也無法與人民個別締約。以上特點，構成主權者權力不受限制的形式理 由：因為主權者並非契約當事人，因此並無違反契約的問題存在58；又由於主權者 是由社會契約授權的每個臣民的代理人，行為直接歸屬於臣民，因此縱然其行為 違背上帝的命令而屬｢不義｣，亦不構成對於臣民的｢傷害｣，因為這個行為本質上
55 Thomas Hobbes(著)，黎思复、黎廷弼(譯)(1997)，前揭註 51，頁 94-95。
56 McClelland, J. S.(著)，彭淮棟(譯)(2000)，前揭註 42，頁 229-230。
57 Thomas Hobbes(著)，黎思复、黎廷弼(譯)(1997)，前揭註 51，頁 131-132。
58 Thomas Hobbes(著)，黎思复、黎廷弼(譯)(1997)，前揭註 51，頁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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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該臣民自己所為59。
至於主權者權力不受限制的實質理由，則在於主權者同樣是理性計算的趨利 避害者，因此，即便進入公民社會後的人民集體欲與其立約限制他的權力，主權 者亦不可能接受。退一步言，假使真有這樣限制主權者權力的契約存在，當主權 者違反契約時，仍必須訴諸另一個權威(另一位主權者)來加以評斷，當二者發生爭 論，可能又需要第三個權威介入評斷，以此類推，無疑將回到自然狀態之中，而 此正是每個人民都避之唯恐不及的60。
從上述內容可以得知，在霍布斯的基本思想中，主權者對於臣民應當要有不 受限制的權力。在比較具體的面向上，霍布斯提出了十二種不可分割及讓渡的主 權者的權力，而在本文主題下值得一提的是｢言論審查｣的權力，霍布斯表示：人 民的行動來自於意見，為了他們的和平與協調起見，良好地管理人們的意見就是 良好地管理人民的行為61。因此，主權者有權決定哪些言論有害於和平，並加以禁 止，此乃維持一個和平、有秩序的社會所必需。論述至此，我們會發現，霍布斯
從上述內容可以得知，在霍布斯的基本思想中，主權者對於臣民應當要有不 受限制的權力。在比較具體的面向上，霍布斯提出了十二種不可分割及讓渡的主 權者的權力，而在本文主題下值得一提的是｢言論審查｣的權力，霍布斯表示：人 民的行動來自於意見，為了他們的和平與協調起見，良好地管理人們的意見就是 良好地管理人民的行為61。因此，主權者有權決定哪些言論有害於和平，並加以禁 止，此乃維持一個和平、有秩序的社會所必需。論述至此，我們會發現，霍布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