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國家》週刊對華人移民的相關評論與思維
第二節、 《國家》週刊對同化與社會問題的評論
１８８２年，美國正為了排華法案通過與否爭論不休的時候，共和黨一部分 支持排華的議員明確指出，排華不為別的原因，是為了保護美國本土的勞工。《國 家》週刊提及內華達州參議員瓊斯（John Percival Jones）的論點：64
…如果保護主義政策是好的，那麼它應該提供勞工和資本家一樣的保護；
為了達到此目的，只把外國的商品擋在門外是不夠的。外國的『貧民勞工』
﹝pauper labor﹞也必須被阻擋，而傴傴為了這個理由，排除華人尌是需 要的，華人越是有技術、越是心靈手巧、越是勤奮，尌越需要被排除。65 保護主義在美國的經濟發展中一直存在著，對於國內製造業的資本家來說，
保護意味著限制外國商品的進口；而對勞工來說，保護則是代表限制外國廉價勞 力的進入。所以諷刺的是，華工素質越是優良，站在國內勞工的立場，就越希望 其被禁止。由此可見，勞工問題一直是美國華人問題的重要背景因素之一。
《國家》週刊早在１８６９年的報導裡便指出，蒲安臣條約通過後，排華情 緒隨即出現在加州各階層的白人之中，尤其勞工團體更懷有強烈的敵意；在加利 福尼亞市的一次長老教集會上，一個針對此議題勸誡加州基督徒的企圖，也被加 州代表直言不諱的憤恨擊敗了。66《國家》週刊寫道：
如果要阻止華人潮進入這個國家所需要的只是敵意的情緒，尤其是勞工階 級的敵意，那我們也許可以期待華人不會進來，或著只進來很少的人 數……。67
言下之意，僅對華人抱持著憤恨和敵意，是無法阻止華人進入美國的，原因 在於美國社會當時對勞動力的強烈需求。南北戰爭結束後，美國的工業化進展快 速，不論是小型製造業、還是鐵路、鋼鐵、石油等工業皆蓬勃地發展，而大量的 外國移民即提供了必須的勞動力。68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國家》週刊寫道：
……你有一股對勞工的需求，這個需求是無可抵擋的──不論是偏見或禁 止性的立法。而這股需求在未來的五十年中，會吸引華人盡其意願和所能 的速度到來，且速度會遠快於愛爾蘭人和德國人，儘管這兩種人的到來還 沒有嚴重減少……。69
64 約翰‧P‧瓊斯（John Percival Jones），共和黨員，1873-1903 年任內華達參議員。
65 “The Republican Party and The Chinese Bill,” The Nation(March 16,1882):222-223.
66 “ The Coming of The Barbarian,” The Nation(July 15,1869):45.
67 “ The Coming of The Barbarian,” The Nation(July 15,1869):45.
68 關於美國內戰後的工業化，可參考 Mark C. Carnes, John A. Garraty 著，吳金平、許雙如、劉燕 玲、李志軍等譯，《美國通史》，頁４０６－４４８。
69 “ The Coming of The Barbarian,” The Nation(July 15,186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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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對勞工的需求是美國社會當時不可避免的現象，而此需求吸引了華 人到來，這是偏見和禁止性的立法都無法抵擋的。前面提到，華人由於勤奮、溫 順、廉價的特質，作為勞工具有極高的市場競爭力，對白人勞工造成了很大的威 脅感，而１８７３年開始的經濟蕭條無疑的讓情況雪上加霜。70
當西部地區的排華暴動發生以後，《國家》週刊將其譴責為「懦弱又無知的 迫害」71，並認為白人勞工是最關鍵的迫害者之一。在１８７７年的文章中，《國 家》週刊寫道：
我們看不出任何改善這些問題的方法，除非全陎的啟蒙勞工階級。如果華 人是一部黃種機器，由彈簧、齒輪和控制桿所製造，他的迫害者很有可能 會變成接受他的進口，尌像他們接受其他節省勞力的發明；但是華人他是 由血肉所製作的，這造成情況的嚴重不同。72
這一段寫得十分銳利，《國家》週刊認為除了「全面啟蒙勞工階級」之外，
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解決排華暴動的問題。要理解《國家》週刊這麼說的原因，不 能單就加州勞工對華人的暴力排斥來認識，同時也必須連結當時在美國社會中越 來越激烈的勞工運動背景。
事實上，就在這篇文章所刊載的同一年，美國發生了一場規模龐大而激烈的 鐵路工人運動，從東部開始一路延燒到西部，導致美國三分之二的鐵路關閉。在 這次運動中，暴力衝突激烈，資方不得不組織民兵團來確保安全，最後海斯總統
（Rutherford Birchard Hayes）甚至必須派出聯邦軍隊才平息了這場工運。73學者張 四德指出，「受了七十年代經濟不景氣的影響，工人遭到減薪甚至革職的待遇」，
而「自１８７７年開始，暴力手段成為工會抗爭的方式」。74
由此可以推測，《國家》週刊所謂的全面啟蒙勞工階級，很有可能是指透過 教化，使勞工放棄激進甚至暴力的運動方式。而《國家》週刊也不無諷刺與坦率 地寫道，華人若是機器，就不會招致現在這些迫害，但因為華人是血肉所做的，
所以情況嚴重的不同。
雖然《國家》週刊反對勞工採取的抗爭方式，可是它也明白自己所在的東部 地區實質上離華人問題的現場十分遙遠，對於排華運動的批判恐怕有失公允，《國 家》週刊寫道：
70 請參考林立樹著，《美國通史》，頁２６４。其中寫道：「一八七三年經濟不景氣時，三百 萬工人失業」，可以想見華人當時移入所會引起的反抗。
71 “The Week,” The Nation(March 29,1877):186.
72 “The Week,” The Nation(March 29,1877):186.
73 請參考 Mark C. Carnes, John A. Garraty 著，吳金平、許雙如、劉燕玲、李志軍等譯，《美國通 史》，頁４２４。魯賽福‧海斯總統，共和黨員，美國第十九任總統。在其任內處理了許多 勞工問題，包括否決與華工相關的十五乘客法案。關於海斯的事蹟，可參考周一夔著，《美 國歷任總統列傳》(台北市；黎明出版，民７５)，頁２７９－２８９。
74 張四德著，《美國史》，頁１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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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部的新聞界也不夠冷靜，他們距離問題的現場兩三千哩遠，卻聲稱在那 樣的距離下，他們可以對這件事採取一種哲學性的觀點，並且擁有教育各 個黨派關於他們改善這些問題的權利。75
這種自我反省的態度，讓《國家》週刊在另一方面也嘗試以同理的態度探討 勞工暴力排華背後的動機。它寫道：
或許華人的高競爭力可以歸功於他們有本事如此，但華人的競爭者們不願 意接受命運，或是不願承認勞工只是勞動機器、且只有在為產品減小生產 成本上有其價值，這也是很自然的。76
為了理解這個時期白人勞工的心態，參考當時最大的勞工團體「勞工武士團」
（Knights of Labor）的訴求或許是有幫助的。勞工武士團於１８６９年成立後，
活躍了十五年，期間會員曾多達百萬。這個團體提出的基本訴求是：一、每日工 作八小時；二、保證工廠及礦坑衛生與安全的法律；三、每周以現金支付工資；
四、由雇主給業內受傷的工人賠償；五、設立各州及中央的勞工部。77由此可見，
當時美國的白人勞工期許的是更有保障、更有價值的勞動狀態，並不希望自我定 位為雇主的勞動機器。
而就在白人勞工激烈的跟資方對抗、爭取更好待遇的同時，華人卻「願意接 受較低的薪水和較長的工時」，78「不分晝夜、不分平日和休息日地不間斷工作」，
79這對許多白人勞工來說無異於扯後腿的行為。因此，《國家》週刊才認為，白人 勞工「不願意接受命運也是很自然的」，這個命運就是除非將自己降為一個卑微 勞動機器，否則永遠無法與華人這樣的廉價勞工競爭。
值得注意的是，《國家》週刊並未將排華問題簡單的歸因於勞動競爭，它同 時也看見了包含在其中的複雜面向。１８７９年，美國正為了「十五乘客法案」
爭論不休時，《國家》週刊嘗試更深入的分析華人問題，它寫道：「我們許多人所 持的說法是不公正的，這種說法認為加州人對華人蜂擁而至所產生的敵意，只是 因為他們不喜歡廉價勞工……」。80但《國家》週刊認為，如果只是因為勞動競爭 的問題，尚不足以造成整個加州因為華人問題而沸騰：
75 “The Week,” The Nation(March 29,1877):186.
76 “The Chinese Debate,” The Nation(February 20,1879):131.。
77 關於勞工武士團及其訴求，可參考 Charles A. Beard, William C. Bagley 著，魏野疇譯，《美國史》
(上海；商務印書館，民１８)，頁３９６。
78 張四德著，《美國史》，頁１１１。
79 Harold Robert Isaacs 著，于殿利、陸日宇譯，《美國的中國形象》，頁１３１。
80“The Chinese Debate,” The Nation(February 20,1879):131. 在這段《國家》週刊同時也提醒道：
「同樣不公正的，就是認為南方人對黑人擁有投票權的敵意，只是單純因為種族歧視。」可見
《國家》週刊對於南方社會議題也同樣嘗試較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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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正在痛苦掙扎，不論在社會或政治方陎，因為其增加的巨大財富，掌 控在對道德和社會責任的不成熟思慮上，並導致了廣大的土地佔有，與古 羅馬的大地主領地十分相似，81而照普林尼（Plinius）的說法，大地主領 地滅絕了自耕農，也因此「摧毀了義大利」。82
其實不只加州，當時美國西部地區正陷入嚴重的土地佔有問題中。１８６２ 年，美國政府為了鼓勵西部的開發，通過了所謂的「公地開墾法案」（Homestead Act），明定任何家庭的家長，只要其為美國公民或準備成為公民，即可以在西部 據後來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與威爾遜（Woodrow Wilson）兩位總統任 內的調查，西部土地佔有造成了以下現象：一、大部分的農地是由單日工耕種的， 質疑，而支持排華的政治家巴特勒將軍（General Butler）在對他的回應中，87宣
81 此處原文為“Latifundia”，依前後文可知其確指古羅馬的大地主領地，亦有人將之翻譯為大莊 園制。
82 “The Chinese Debate,” The Nation(February 20,1879):131.。這裡提到的普林尼，應是指俗稱
「小普林尼」的 Gaius Plinius Caecilius Secundus，其生前留下的許多信件中涉及羅馬上層社會 幾乎所有的生活問題，為後人提供了當時羅馬社會、生活和政治的詳細的描述。 上：「無論如何，華人必須滾蛋。」（"And whatever happens, the Chinese must go."）巴特勒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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稱應該將華人認知為一個「詛咒」，且各州有權擺脫自己的詛咒。88 對此，《國家》週刊寫道：
真正的華人問題，是基爾尼並未觸及的，且不論是由他或巴特勒來提出都 會非常荒謬，那尌是：是否某些生活標準和某些社會理念今後要強迫所有 來此國家尋求居留的外國人遵從。89
真正的華人問題，是基爾尼並未觸及的，且不論是由他或巴特勒來提出都 會非常荒謬，那尌是：是否某些生活標準和某些社會理念今後要強迫所有 來此國家尋求居留的外國人遵從。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