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約與法案：國際信用的維護

對於《國家》週刊來說，政府不僅應該確保自由、平等與自我創造的權利，

同時也必須維護國家在國際中的信用。而一個國家的國際信用，最易體現於其履 行國際性承諾與條約的態度。１８６８年的蒲安臣條約是中美之間得以對等移民 的約定，但是華人進入美國卻引起軒然大波，許多排華者要求修改或撤回條約。

《國家》週刊針對當時的情況寫道：

雖然蒲安臣條約中的互惠條款、以及如條約所標誌的，承認中國加入文明 國家的家族令人欣喜，但是傴傴七十五名安靜、舉止良好的華人到達麻州 的南亞當斯（South Adams, Massachusetts）時，卻因為替美國基督徒製 造廉價鞋這個即便不見得令人讚賞，但肯定無害的理由，而激貣當地極大 的騷動，以及兩黨許多政客可怕的激動狀態。¹⁶⁹

雖然《國家》週刊對美國社會自由勞工的理想衰落感到憂傷，無法正面看待 廉價外國勞工進入，但是它在此卻陳述這些華人是「安靜、舉止良好的」，而製 鞋「即便不見得令人讚賞，但肯定無害」，相對比當地人的激動與騷亂，可感覺 出其對美國這種狀態的譴責。《國家》週刊語帶嘲諷地寫道：

現在看來，中國的文明不只跟我們不對等，且遠低於我們，孔子的教誨毫 無價值，蒙古種的血液極度腐化，中國的居民被不知名的邪惡吞噬著，而

『承認中國為文明國家的一分子』是個巨大的錯誤。那些「被踐踏」的中 國人不會被允許進入這個被壓迫者的特別避難所。¹⁷⁰

上述這段文字諷刺許多美國人原本一味的支持蒲安臣條約，但是當華工真正 抵達以後，卻完全轉變了態度。而最大的諷刺在於，美國一向自認為受壓迫者的 庇護所，現在卻不願意允許這些被美國人稱為「被踐踏」的華人進入。《國家》

週刊接著點出上述一些政客的「激動狀態」：

169 “The Week,” The Nation(July 14,1870):18.

170 “The Week,” The Nation(July 14,187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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尌像我們之前注意到的，巴特勒將軍在七月四日的演說中跳出來反對華 人，甚至連麻州的威爾遜參議員（Senator Wilson）都否認華人有「不可 分割的權利」得以在麻州製鞋，¹⁷¹而現在俄亥俄州大名鼎鼎的蒙根先生（Mr.

Mungen）向國會提交了一個法案，¹⁷²要任命一個聯合委員會去制訂方法，

排除旅客和商人之外的華人進入美國。¹⁷³

這些政客不分黨派反對華人入境，甚至連曾經激烈對抗奴隸制的人，現在卻 也否認華人的權利，期望制定排除華工的法案。對於這樣的情況，《國家》週刊 清楚地道出三種美國人的矛盾：

抵達麻州的華人製鞋工，使得許多紳士陷入相當大的困窘，其中有些人配 得上紳士的稱號，有些人則不配。首先是那些共和黨的政治家，在反對奴 隸制的奮鬥及戰後重建的過程中，他們讓熱情引領著，採取堅定的立場去 對抗認為不同種族在政治價值或道德價值上會有明顯差異的說法，現在在 某方陎，他們震驚於其立場所設想的未來遠景，將因為無數華人的湧入而 受到嚴重的考驗。再來是我們的朋友，保護主義者，他們一直以來主張排 除外國「貧窮勞工」所製造的產品，同時大聲地要求承認那些『貧窮勞工』

本身──意思是，為他們的商品要求一個被保護的市場，同時要求一個開 放的勞力市場──現在也因為一個可能的景象而感到非常驚慌，那尌是看 到他們的這個系統，適用於一個像中國這樣擁有如此大量「貧窮勞工」的 地方。最後是那些自我娛樂的喧囂漢學家，自從蒲安臣使節團抵達之後，

他們辱罵了羅斯勞文先生（Ross Browne），¹⁷⁴以及其他所有否認華人是進 步的人民、且其文明即便沒有超過我們，至少也與我們相等的人；而蒲安 臣條約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收穫。現在他們也因為條約中互惠條款的執 行，遠超過其想像而感到十分驚恐。¹⁷⁵

被《國家》週刊指名的美國人，分別是共和黨政治家、保護主義者、以及漢 學家。共和黨人堅定的對抗奴隸制以及種族差異的概念，但是華人將大量湧入的 可能性，直接考驗了共和黨人的信念，就如前述的巴特勒將軍和威爾遜參議員，

他們都曾經是對抗奴隸制的戰將，如今卻公開反對華人移民。

保護主義者們為了自身的利益，希望在限制外國商品的同時開放勞工市場，

如此不但保護了自己的商品，亦可取得廉價好用的勞工。然而，對一個充滿所謂

171 亨利‧威爾遜（Henry Wilson），１８５５年到１８７３年任麻州參議員，１８７３年到１８ ７５年任第十八屆美國副總統，以致力於對抗奴隸制而聞名，所以這裡《國家》週刊用「甚 至」來形容。

172 威廉‧蒙根（William Mungen），１８６７－１８７１年間任俄亥俄州的民主黨眾議員。

173 “The Week,” The Nation(July 14,1870):18.

174 約翰‧羅斯‧勞文（John Ross Browne），１８６８年到１８６９年間曾任美國駐華公使。

175 “The Chinese Invation,” The Nation(July 14,187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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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勞工」的中國開放勞工市場，這些保護主義者們又害怕其未知的衝擊。

最後是一些曾經大力支持蒲安臣條約的漢學家，他們認定中國的文明是進步 的，並且高度肯定條約的價值，但是當條約中的互惠條款開始實踐，華人開始自 由的進入美國，他們的感覺卻又是驚恐的。

上述這三種美國人的矛盾，以及出爾反爾的態度，顯然在《國家》週刊的觀 點中是相當諷刺的。《國家》週刊藉此點出這些矛盾的核心關鍵：

一個人是否享受獵虎，端看是誰在打獵，老虎還是人。這已廣為人所傳述。

同樣的，我們宣布華人可以在美國享有所有我們在中國享有的權利，並宣 稱中國從此是文明國家的一分子，這個協議的價值似乎必須要看是我們或 是中國人會在最大的程度上去利用協議中的我們自己。¹⁷⁶

《國家》週刊在此道出美國簽訂蒲安臣條約的真正心態：美國期望從中國對 美國的開放中獲利，但是在雙方平等互惠的條件下，美國赫然擔心起最大的受益 者或許會是中國，美國反而會受其害。就像獵虎一樣，獵人和老虎是對等的，原 本想要從中國這隻老虎身上獲取利益，但誰知道美國這個獵人最後是不是反被虎 噬？所以當華人真正進入美國後，許多美國人陷入了矛盾中，進而產生了許多令 人感到諷刺的言論。《國家》週刊接著寫道：

我們猜想現在應該可以看到一些曾為蒲安臣條約感到得意洋洋的政論 家，要求我們的部長去向北京總理衙門抱怨，告訴他們當我們同意華人可 以像愛爾蘭人及德國人一樣自由地到來時，我們從未、從未認為他們真的 會來。¹⁷⁷

「我們從未認為他們真的會來」，這是多麼大的諷刺！美國真的能夠這樣向 北京總理衙門反應嗎？《國家》週刊指出美國已把自己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

相當明顯地，作為一個國家，美國每年接收一百五十萬到兩百萬移民，並 不斷招喚更多移民、在疆界內實際上擁有無限的空間、且因為對依據『種 族、膚色或宗教』的區別行為抱持反對而著名，所以美國無法以一貫的體 陎和自重，貣身告訴一個才剛與其簽訂和睦條約的偉大帝國─且此前已有 七萬名華人在美國國內─說他們的道德、舉止、血統與宗教太令人厭惡，

以致於我們無法接受他們，即便是單日工都不行，除非他們一次只來一點 點。¹⁷⁸

176 “The Chinese Invation,” The Nation(July 14,1870):20.

177 “The Chinese Invation,” The Nation(July 14,1870):20.

178 “The Chinese Invation,” The Nation(July 14,187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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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處重建時期的美國，每年不但吸引上百萬的移民，且有許多土地和空間尚 待開發，更重要的是，美國政府自從內戰以來，一向標榜種族平等的精神。在這 種情況下，美國怎麼可能對剛剛簽定蒲安臣條約的中國政府表達限制華人移民的 期望，而同時還保持著風度和尊嚴？《國家》週刊認為此時後悔太慢了，「我們

﹝美國﹞必須堅持我們的交易。現在才要分析蒙古種的血液已經太晚，而華人低 道德的情況已經顯露。」¹⁷⁹就如前面提到過的，《國家》週刊並未否認華人是低 道德的，其一貫的態度並非是站在華人的立場為華人講話，而是站在美國的立場 去批判和諷刺美國本身的愚蠢、矛盾與不堪。同時也可以看出，雖然《國家》週 刊當時並未明說，但其事實上認為美國被利益蒙蔽了雙眼，簽訂蒲安臣條約的決 定過於躁進；而條約既已簽訂，不論其所帶來的後果會有多麼悲慘，毀約絕不是 可以接受的選項。

１８７９年，在美國西部輿論的強大壓力下，限制華人移民數量的十五乘客 法案在國會闖關成功，《國家》週刊第一次明白的表達了它對於美國嘗試違反條 約的看法：

根據蒲安臣條約中的一個條款，無限制的移民權利應該要賦予中國所有的 人民，而加州立法去對抗這個條款是無效的。此委員會在徵引前例之後，

宣稱一個國會的法案得以有效凌駕於條約中的條款，並且建議現在立即通 過一個這樣的法案。如果這被視為廢除蒲安臣條約的權宜之計，無論如 何，這都不是辦法。一個我們自己主動與另一個友善的政權所簽訂的條 約，不應該這樣被撇在一邊，而不透過正常的外交管道去通知另外一方。

此外，我們也沒有開放到能排斥條約的部分內容而維持另外一部分繼續生 效。¹⁸⁰

《國家》週刊首先指明在蒲安臣條約之下，加州任何的對抗性立法都是無效 的，而藉由訂定國會法案來凌駕蒲安臣條約的企圖，《國家》週刊則狠狠地直接 批判，指出美國當初簽訂條約時是自己主動的，現在卻想要在不做任何正式外交 行動的情況下，片面捨棄條約的部分內容，只留下對自己有利的部分繼續生效。

《國家》週刊首先指明在蒲安臣條約之下，加州任何的對抗性立法都是無效 的，而藉由訂定國會法案來凌駕蒲安臣條約的企圖，《國家》週刊則狠狠地直接 批判，指出美國當初簽訂條約時是自己主動的，現在卻想要在不做任何正式外交 行動的情況下，片面捨棄條約的部分內容，只留下對自己有利的部分繼續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