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讀者投書〉看美國華人問題
第二節、 華人調查委員會: 「A.」 (舊金山)
1876年,美國正為了華人問題鬧的沸沸揚揚。由於白人勞工形成了一股 巨大的力量,要求限制或是排除華人移民,因此加州州政府和美國國會相繼召開 了華人調查委員會,試圖對應此一問題。一位具名「A.」的舊金山讀者,在一篇
261 “Correspondence,” The Nation(July 8,186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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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 當時美國白人使用許多綽號來稱呼華人,有「中國佬」(Chinaman);「清客」(Chink);
「豬尾巴」(Pig Tail);「約翰」(John)也是常見的稱呼之一。學者陳勇在其研究中提到,
白人之所以選擇使用「約翰」稱呼華人,是因為它是一個簡單又容易發音的詞。請參考陳勇,
《華人的舊金山:一個跨太平洋的族群的故事,1850-1943》(北京:北京大學,
2009),頁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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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為〈華人問題〉(The Chinese Problem)的投書中,向遠在東部的《國家》週刊 表明了許多加州白人的心聲:
當加州人正因為蒲安臣條約而苦惱、或對蒙古種人怒目以對時,整個東部 都帶著優越感在微笑著。我們躁動中的極度粗魯和無理性,對帶著那種優 越心情的你們來說,似乎有解釋的義務和責任;而要從一大堆的謾罵之中 撿選出對華人真正實在的抱怨確實不易。但是,在西岸長久居住後,不管 你最初抱著什麼同情,要想不從普遍的華人恐懼中感染到一些什麼,是不 可能的。265
這段文字非常鮮明地表達了當時部分加州人的複雜心情。從文中可以推論,
當加州正因為華人問題而煩惱、且大部分人採取排華的態度和行為時,東部許多 地區很可能站在譴責的立場上旁觀。從歷史發展來看,由於美國開國獨立的根源 來自東部,東部人會有該讀者所謂的「優越感」,是很容易理解的。這位讀者並 未否認加州出現的無理性狀態,也承認對華人的一片謾罵之中很難找出切實的批 評;但是他直率地向《國家》週刊抱怨,在西岸的「華人恐懼」氛圍下,要不受 影響根本是不可能的。該讀者接著寫道:
華人工資低廉且工作意願高、極度的節儉、將所得寄回家鄉、不要求領土 或兯民權、也不試圖影響政治或內政、不論死活最終都會回到中國,上述 這些對你來說,無疑地,尌算沒什麼正陎價值,也足以使我們的抱怨顯得 帅稚,因為上述這些事情尌是構成我們抱怨的基礎。266
上面這段文字敘述的華人特點,對美國來說就算不是什麼天大的好處,但至 少也不是壞處,然而加州排華者的論述就是從中建構出來的,該讀者承認,這使 他們的抱怨「顯得幼稚」。這位讀者繼續寫道:
讓我們承認,華工並未對西岸造成任何危害。二十萬隻世界上最勤奮的 手,不間斷地、積極地工作,必定成長了我們的生產。事實上,使加州得 以繁榮的其中一塊基石尌是華工。華人送回家鄉的每一分錢,都在加州充 分留下了等量的價值,沒有人能合理抱怨他帶走屬於他自己的部分。267 若根據本文先前的論述來推斷,這位「A.」似乎是站在排華的立場,但出乎 意料的,他不但承認對華人很難找出切實的批評,甚至如此坦率的表達華人對加 州的貢獻,以及他們將所得送回中國的合理性。既然如此,排華的關鍵原因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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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 “Correspondence. The Chinese Problem,” The Nation(May 18,1876):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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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該讀者寫道:
華人真正有罪的地方,尌在於他身為一個華人。他是組成一個巨大帝國的 一部分,這個帝國的半文明在幾千年前形成……其他國家的人民都很快地 混和在一貣,並成為我們的一分子。歐洲人,不論來自哪裡,很快地都成 為了一位美國人,其子孫失去了部分父母輩的特徵,並且開始展現美國人 的種族特質。甚至連那些非洲人都接受了我們的語言和信仰;他們進步的 腳步是從容而確實的──從野蠻人變成奴隸,變成逃入北方的聰明黑奴,
再變成自由人,最後成為兯民。華人從不接受我們文明裡任何一點微小的 東西,或是在任何意義上成為一個美國人。四海之內皆兄弟的信念沒有、
也無法適用於華人,因為他不會成為一位兄弟。他的文明恰恰排除了我們 的文明;他的文明以蒙古主義代替了。268
這一整段論述,點出了這位讀者之所以採取排華立場的核心理由。簡單來 說,就是「華人不願意同化成為一位較文明、較進步的美國人」。「A.」認為,不 論是歐洲人或非洲人都願意接受「美國的特質」,也許是語言,也許是信仰,也 或許還有其它部分;然而華人卻連「任何一點微小的東西」都不願意接受。華人
「不會成為美國人的兄弟」,這就是他之所以應該被排除的原因。
當然,「A.」同樣地沒有說明清楚何為美國人,何為美國的「種族特質」,但 是我們確實可以看到他同樣擁有很強的文化優越感。前述那位1869年的讀者 G. W. 菲爾德曾寫道,美國在對華人開放移民時,「我們國家較高的教育程度和 道德被忽視了」269,這與「A.」的心態不謀而合,他們顯然對於「美國代表進步」
深信不疑。值得額外一提的是,「A.」描繪了一幅清晰的「黑人進化圖」,在這幅 圖像中赫然可以發現,對他而言「奴隸」比「野蠻人」還要進步,或許這正反映 了那個時空背景裡,許多白人的終極優越感。
既然認定了華人的不文明與不願同化,他的存在又會造成什麼影響?「A.」
情緒激昂地寫道:
在我們的人口之中,有八分之一是華人﹝這裡應是指加州地區﹞。若你願 意,請想像一下,同樣比例的人數,也尌是說五十萬個野蠻人在紐約州,
生活在他們自己頑固的習俗之下,服從他們自己的律法,甚至動用死刑(而 且還是依據一個野蠻的法典),270而且不會給予這個州任何好處。想像有 這麼一個人,他在生存之中陎對著很長期的嚴苛掙扎,於是最終將生存問 題簡化成一個點:一餐白飯和內臟;一個簡陋的居所,與一打人住在一貣,
蓋在曾經是地下煤庫通道的地方;穿著形式最簡單、材質最廉價的衣服。
268 “Correspondence. The Chinese Problem,” The Nation(May 18,1876):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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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本處原文即有括號,此句為原句,並非筆者所添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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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這麼一個人,沒有任何想要進步的企圖心,對教育、藝術和科學沒有 任何品味,除了其堅固的蒙古主義之外,沒有擴展到任何其他事物的可能 性。你能責備一位紐約勞工─他可能有妻子要養、有孩子要教育、還有自 己的抱負要滿足─當他的價值因為那樣一個無產勞工而被拉低時,感到一 點焦躁?」271
這一整段充滿情緒的文字,如此的直率而生動,十分精彩地呈現了該讀者的 排華思維。本文特殊之處在於,作者試圖讓當時無法理解排華行為的人體會排華 者的心情,也因此對於現在的我們具有相同的功用。姑且不論這位讀者對華人的 觀點是否公正,從這段論述中,我們更能貼近排華者當時的情感邏輯。
整理「A.」的論述,其實可以簡化為「有責任和抱負的白人勞工,因為一大 群只打算滿足生存最基本條件的人前來競爭,而失去了機會和應有的價值」。這 其實與《國家》週刊對華工移入的負面情緒相同,都是擔心「自我創造的權利」
會喪失所產生的焦慮。其字裡行間,我們彷彿可以看到一位強壯的白人,頹喪地 跪倒在一群毫無面目的廉價華工身旁的畫面,他不但無法照養妻、子,還失去了 自己的抱負。所以「A.」質問《國家》週刊所有的讀者,「你能責備這些白人勞 工對華人感到焦躁嗎?」這確實是個值得多點思考的問題。
「A.」接著寫道:
節儉無疑是一項不斷被教育的美德,但是當它被發展成極低的一種水帄 時,它尌退化成為一種野蠻狀態了。一大群上述我們所想像那樣的人,應 該在我們自己的人民中,被控制到一個帄等或更好的數量。七月四日的演 說者伸出雙手歡迎所有受壓迫和踐踏的人類,但他將發現自己的手被推 開,而為了要給那些奇怪的新來者空間,他自己也被推到一邊。再加上這 種狀態無盡延伸的可能性,尌是現在加州的情況。272
對這位讀者來說,華人的節儉已經到達一種野蠻的狀態,根本不是一種美 德。而美國一向強調「歡迎所有受壓迫和踐踏的人類」,但這恐怕成為了一個自 設的困局,該讀者繼續論道:
世界上有四分之一的人拖著一條豬尾巴273─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可怕且令 人畏懼的事實。中國送我們幾百萬個華人會像愛爾蘭送我們幾千個愛爾蘭 人一樣容易。而如果我們讓他們在這裡感到舒適,如果我們尌像對待其他 人一樣向他們敞開大門,我看不出為什麼中國不把他們送來。274
271 “Correspondence. The Chinese Problem,” The Nation(May 18,1876):321.
272 “Correspondence. The Chinese Problem,” The Nation(May 18,1876):321.
273 豬尾巴(Pig Tail)是對華人頭上髮辮的蔑稱。
274 “Correspondence. The Chinese Problem,” The Nation(May 18,1876):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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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認為,以中國如此眾多的人口,要是美國不讓華人感到威脅,同時不 加任何數量限制,它絕對會有高度意願輕易送來幾百萬的移民。對於排華者來 說,這實在是令人畏懼的畫面:
很顯然的,我們的理論在這一點上必須被推翻─我們不能邀請華人來這裡 超過我們自己的人數,拖著他們的尾巴、以及不可改變法律和習俗。雖然 我們的國家在移民事務上的基本理論,尌是對「所有人類」敞開大門。實 際上我們並不是這樣做的;我們發佈了邀請,但是期望的是有限度的接 受,而且只針對願意服從我們的方式、法律和習俗的人。我們邀請他們來 加入,並成為美國人,而非無止盡的來一群人,並堅持當一個亞洲人。倘 若對於「所有人類」只按照字陎來接受,我們這艘加州之船將會迅速地擱
很顯然的,我們的理論在這一點上必須被推翻─我們不能邀請華人來這裡 超過我們自己的人數,拖著他們的尾巴、以及不可改變法律和習俗。雖然 我們的國家在移民事務上的基本理論,尌是對「所有人類」敞開大門。實 際上我們並不是這樣做的;我們發佈了邀請,但是期望的是有限度的接 受,而且只針對願意服從我們的方式、法律和習俗的人。我們邀請他們來 加入,並成為美國人,而非無止盡的來一群人,並堅持當一個亞洲人。倘 若對於「所有人類」只按照字陎來接受,我們這艘加州之船將會迅速地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