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舊文化交替之間，必然會形成一種兼有新舊兩種文化元素的複合
的文化形式。日與鳥合而為一，或把鳥作為太陽的象徵，正是圖騰崇 拜與自然崇拜相互整合的結果。155太陽與鳥的聯繫反映了原始信仰中由圖騰崇拜趨向自然崇拜的過渡階段，整合出
「太陽鳥」的信仰載體。誠如王小盾先生所言：
鳥日圖像其實是鳥圖騰的一種新的歷史形式……鳥日圖案蘊藏了圖騰 崇拜和太陽崇拜兩種文化內涵，是超越圖騰崇拜的一種符號形式。156
由前述可知，太陽與鳥的關係聯繫，不僅源於兩者自然直觀所產生的聯想，同時
152 孫作雲：〈中國古代鳥氏族諸酋長考〉，收入《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開封：河南大學出版 社，2004 年），頁 610
153 孫作雲：〈中國古代鳥氏族諸酋長考〉，收入《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開封：河南大學出版 社，2004 年），頁 610
154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216
155 何星亮：《中國自然崇拜》（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146
156 王小盾：《中國早期思想與符號研究—關於四神的起源及其體系形成》（上海市：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8 年），頁 285
也因濃縮了社會歷史與宗教的豐富內涵，成為東夷部族徽記，發展為特定的文化 符碼。
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鳥與感生 鳥與感生 鳥與感生 鳥與感生
生命何以誕生？如何繁衍？是初民不得其解的奧秘。因此，在原始文化中，
無論是個體生命來源或氏族源起，皆被認為應是某種神秘力量所賦予。北美、東 北亞、東南亞文化等環太平洋地區普遍認為這種神秘力量源於鳥類，並且以神鳥 賦予氏族生命或鳥為先祖的信念，呈現始祖誕生與鳥類具有密切聯繫。157這些「鳥 類感生」傳說與圖騰崇拜、生殖崇拜以及鳥崇拜密切相關。
圖騰崇拜可說是原始的宗教形式，「圖騰」（totem）源於北美印地安人奧其 華(Ojibwa)語，意指「我的親屬」，其核心觀念在於初民相信人起源於某種自然物 或自然現象，並認為自然物與自身群體之間存有血緣關係，自然物遂以人的親族
、祖先或保護神形式，逐漸成為氏族的標記，具備此種性質的自然物，即為該部 族的「圖騰」。158事實上，初民觀察女性妊娠產子的過程，發現女性具備孕育生 命的能力，在尚未瞭解男性與生育關係的認知侷限下，將受孕原因歸結為圖騰物 所賜予，因而產生氏族與圖騰物之間以某種神秘方式具有血緣聯繫的素樸想像。
依據何星亮先生研究，圖騰崇拜的形成過程可依時間先後區分為三個階段，
後兩階段皆奠基於前一階段的基礎。最早的圖騰觀念起源於「圖騰親屬」：
所謂圖騰親屬觀念就是把圖騰當作父母、祖父母或兄弟姊妹等血緣親 屬，當作本氏族或本家族的成員。159
其次是將圖騰視為氏族始祖的「圖騰祖先觀念」：
所謂圖騰祖先觀念就是原始時代的氏族或部落以為自己的始祖不是人
，而是某種動物、植物、無生物或自然現象，所有的成員都是由它繁衍 而來的，都是它的後裔。160
最晚出現的是「圖騰神觀念」：
所謂圖騰神觀念即不把圖騰看做親屬，也不以為它是祖先，而是把它奉
157 石興邦：〈我國東方沿海和東南地區古代文化中鳥類圖像與鳥祖崇拜的有關問題〉，收入田昌 五、石興邦主編《中國原始文化論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9 年），頁 255
158 鍾宗憲：《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臺北：洪葉文化出版社，2006 年），頁 295-305
159 何星亮：《中國圖騰文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2 年），頁 56
160 何星亮：《中國圖騰文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2 年），頁 63
為氏族、胞族、部落、民族、家庭或個人的保護神，相信它具有超自然 的力量。161
由於信奉相同圖騰，群體成員擁有集體信念，認為圖騰是自己親屬、先祖或守護 神，這種共同觀念強化了群體的內部認同。另一方面，因為每個群體所信奉的圖 騰物多所不同，隨後發展出的圖騰禁忌、特殊儀式、宗教聖物等具體形式，更反 映了不同群體的文化表徵，初民因此逐漸建立了我族迥異於他族的觀念。這些因 素醞釀出氏族觀念，圖騰也成為氏族群體的標記。
受西方圖騰理論影響，以圖騰文化闡釋中國古史，成為近代考古、民族研究 的新趨勢，藉由文獻載籍與地下材料互相參照，論者多認為殷商氏族的起源與鳥 圖騰之間存有緊密聯繫。殷商先公時期重要祖先上甲，對殷商發展頗具貢獻，為 了表達對上甲的追懷與紀念，殷人尊稱上甲的父親王亥為「高祖」，藉以表達對 於遙遠祖先的景仰。試觀殷墟卜辭記載：
□□卜，王，（貞）共燎于上甲父亥162
告于高祖王亥，三牛。163
這位偉大殷商先祖王亥之名號「亥」字，依據胡厚宣先生考察，在卜辭中字形均 从鳥、从隹或以手持鳥，皆以鳥形符號為主。石興邦先生整理卜辭中「亥」字頂 端的鳥形紋圖像：164
商族以倍受尊崇的荒遠先祖之名保留鳥形標示，可謂殷商氏族以鳥為圖騰之確 證。165此外，《山海經．大荒東經》記載：「有人曰王亥，兩手操鳥，方食其頭。
161 何星亮：《中國圖騰文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2 年），頁 72
162 郭沫若：《甲骨文合集》24975（北京市：中華書局， 1982 年）
163 郭沫若：《甲骨文合集》30447（北京市：中華書局， 1982 年）
164 圖像出自石興邦：〈我國東方沿海和東南地區古代文化中鳥類圖像與鳥祖崇拜的有關問題〉，
收入田昌五、石興邦主編《中國原始文化論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9 年），頁 247
165 胡厚宣：〈甲骨文所見商族鳥圖騰的新證據〉，《文物》1997 年 2 月，頁 86
圖六：卜辭中「亥」字頂端的鳥形紋圖像
166」「兩手操鳥」將卜辭「亥」字所蘊含的意涵具體文字化，說明了王亥與鳥的 關連。王亥不僅以名號蘊含了其與鳥的緊密連結，更藉由操鳥、食鳥，顯示王亥 應為巫師或酋長，享有食用氏族圖騰物的特殊權力，以幫助氏族繁衍或是表達承 擔殺害圖騰物的責任。167
此外，載籍所錄「玄鳥生商」神話敘事，亦為殷商氏族信奉鳥圖騰的論證。
春秋之際，殷商後裔宋國人頌揚先妣產下殷商民族先祖。見《詩經．商頌》：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168
又〈商頌．長發〉言：
有娀方至，帝立子生商。
169殷人相信玄鳥降臨人間，使有娀生下商人始祖，也就是說，玄鳥賦予殷商氏族始 祖生命。由於「玄鳥生商」近似於「圖騰先祖」觀念，因此殷商氏族信奉鳥圖騰，
普遍為學界認可的說法。170如依據于省吾先生研究，商代青銅器「玄鳥婦」壺銘 即保留了殷商鳥圖騰的遺存：
銘文依序由左而右、上而下解讀為「玄鳥婦」，暗示此壺可能是「玄鳥生商」神 話的圖像化。171若以壺紋飾的精緻華美推測，壺主應為殷商貴族，即婦人與玄鳥
166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51
167 葉舒憲、蕭兵、鄭在書：《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武漢：湖 北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1911-1912
168〔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於《十三經注疏》（臺北：藝 文印書館，1997 年 8 月），頁 793
169〔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於《十三經注疏》（臺北：
藝文印書館，1997 年 8 月），頁 793
170 如孫作雲即認為中國東方沿海諸部落曾盛行鳥圖騰信仰，進而指出舜族以鳳鳥為圖騰、丹朱 以鶴為圖騰、殷商以玄鳥為圖騰等。參見孫作雲：《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開封：河南大 學出版社，2004 年）
171 圖像引自于省吾：〈略論圖騰與宗教起源和夏商圖騰崇拜〉，《歷史研究》1959 年 11 期，頁 66
圖七：玄鳥婦壺銘
之後裔。172
經後人整理，「玄鳥生商」記載略有增異，較完整詳細的版本可見《呂氏春 秋．音初》：
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臺，飲食必以鼓。帝令燕汪視之，鳴若謐 隘。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北飛，
遂不反。173
《史記．殷本紀》進一步補充：
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
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174
「玄鳥生商」神話經過長時間傳布，無論玄鳥被詮釋為燕子或鳳凰，殷商先妣亦 由有娀演變至帝嚳之妃簡狄，鳥類透過先妣降生氏族始祖的基本元素卻始終恆 存，傳承了氏族生命源於神鳥的信仰。這種「鳥生始祖」的族源傳說，同樣顯現 於秦人始祖神話。《史記》載錄秦人先祖神話，其云：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
子大業。175傅斯年先生將這些不同載籍裡「異名同構」的敘事模式稱為「宗祖以卵生而創 業」。其認為「宗祖以卵生而創業」是殷商始祖神話的敘事核心，同時也是盛行 於東北及淮夷地區的共同神話類型。176秦人與殷商氏族同樣崇拜玄鳥，顯見秦人 與東夷應具有相同族源。
然而，有娀如何感應天命而孕？《鄭箋》詮釋：
降，下也。天使鳦下而生商者，謂鳦遺卵，有娀氏之女簡狄吞之而生契。
177
172 于省吾：〈略論圖騰與宗教起源和夏商圖騰崇拜〉，《歷史研究》1959 年 11 期，頁 67
173〔戰國〕呂不韋：《呂氏春秋校釋》卷一，（臺北：華正書局，2004 年 6 月），頁 335
174〔漢〕司馬遷，〔日〕瀧川龜次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3 年 10 月)，頁 49
175〔漢〕司馬遷，〔日〕瀧川龜次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卷五，(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3 年 10 月)，頁 2
176 傅斯年：〈夷夏東西說〉，收入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編：《慶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 歲論文集》（北平：國立中央研究院，1933 年），頁 1121
177〔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收入於《十三經注疏》（臺北：藝
《毛傳》亦云：
玄鳥，鳦也。春分玄鳥降，湯之先祖有娀氏女簡狄配高辛氏帝，帝率與 之祈干郊禖而生契。178
《楚辭》載錄類近敘事：
簡狄在台，嚳何宜？玄鳥致貽，女何喜？179
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予。180
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貽。181
有娀氏之女簡狄吞食玄鳥所墜遺的鳥卵，有孕產子，被解讀為婦女吞食圖騰物進 入體內而受孕，是圖騰生育信仰的重要表徵。吞食鳥卵除了彰顯先祖承繼玄鳥的
有娀氏之女簡狄吞食玄鳥所墜遺的鳥卵，有孕產子，被解讀為婦女吞食圖騰物進 入體內而受孕，是圖騰生育信仰的重要表徵。吞食鳥卵除了彰顯先祖承繼玄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