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表可知,附禺之山、狄山、蒼梧之野具體而微地呈現了《山海經》樂園的構 成要件,可說是介於聖俗之間特殊空間。這種具有超自然境況的生活場域,彭毅 先生稱之為「靈地」,其認為:「葬地與生活場所,雖有不同,同為靈境則相類。
同時葬地乃是以「帝」冠名者的葬地,如舜者是神靈,其葬地即為靈地。」415《山 海經》靈地因帝系神人所葬得以聖顯,成為特殊聖域,可視為樂園的原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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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中國文化語境中樂土特質多與聖王有關。正因為《山海經》
以「帝」為稱者多承繼神人屬性,帝系神人透過「神—地」的神秘互滲,將神聖 屬性轉移至空間場域,使帝之下都、帝裔所葬地,帝裔所降地呈現了聖域特質。
駱水玉先生分析這類源於至上威靈的樂園聖域,其神異性互滲過程如下:417
帝的威靈—帝裔—帝裔葬所—都廣之野
帝的威靈—帝裔—帝裔降處之地—民之國
帝的威靈—西王母—西王母之山—鄰近西王母之地—沃之野
帝王以降生、行經、統治、歸葬等方式,將神聖屬性互滲於土地,使土地被賦 予神聖性,成為樂土之源。尤其是帝王葬地,藉由帝系神人的永恆存在,原屬 凡俗的地域得以突破空間同質性,呈現沃土聖域的境象,隱含了人文與自然相 互調和的類樂園想像。
因此,「帝俊使四鳥:虎、豹、熊、羆」並非如清儒郝懿行所言:「四鳥亦 當為虎、豹、熊、羆」418,四鳥不必定然指稱虎、豹、熊、羆四種猛獸,或許可 解讀為「帝俊驅使四鳥以及虎、豹、熊、羆」。《山海經》帝俊、四鳥與虎、豹、
熊、羆的神話敘事,以帝系神人、鳥獸和諧兩項要件呈現出相近於中國式樂園的
415 彭毅:〈諸神示象—《山海經》神話資料中的萬物靈跡〉,《文史哲學報》第 46 期(民國 86 年 6 月),頁 22
416 彭毅:〈諸神示象—《山海經》神話資料中的萬物靈跡〉,《文史哲學報》第 46 期(民國 86 年 6 月),頁 22
417 駱水玉:〈聖域與沃土—山海經中的樂土神話〉,《漢學研究》第 17 卷第 1 期(民國 88 年 6 月), 頁 172
418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46
狼
3 再生不息象徵
視肉4 先聖先王引領
帝顓頊、帝嚳、帝舜、吁咽、文王景象,尤其是殷人以鳳鳥為風神鳥的文化思維,使得「使四鳥、虎、豹、熊、羆」
不僅彰顯了殷商先祖創制四方空間秩序的神聖,同時顯現所屬空間是樂土精神所 在。喬瑟夫.坎伯(Joseph Lampbell)曾言:
人以創造神聖地方的方式擁有土地。藉由將動植物納入神話的過程,賦
419〔美〕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神話》(臺北:立緒文化,1995 年 6 月),頁 165
420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48
421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78
422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95
423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23
毛民之國424 禹生均國,均 國生役采,役 采生修鞈,修 鞈殺綽人。帝 念之,潛為之 國,是此毛民
無 依姓,食黍 使四鳥
資料來源: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
「使四鳥」神話敘事多藉由載錄某國神人為帝俊後裔,彰顯其能驅使四鳥神聖 性的淵源。但由上表可知,《山海經》中玄股國、張弘國、天民國、叔歜國、毛 民國等神人雖然能夠驅策四鳥,卻與帝俊無關。其中,玄股國、張弘國、天民國 特別強化神人所居處的地理環境,可能為遠國異人的特殊風俗;叔歜國、毛民國 則強調神人的歷史傳承。
但若由叔歜國為顓頊後裔考察,仍可發現其與東夷文化有所關連。〈大荒北 經〉記載叔歜國為顓頊之後裔,而顓頊自幼生活於東夷少昊氏族。〈大荒東經〉
言:
東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國。少昊孺帝顓頊於此,棄其琴瑟。425
蕭兵先生認為,位於東海之外的大壑,實則是太陽所從出的湯谷之置換變形。426 少昊部族活躍於此,並孺養顓頊成長,顓頊自然深受東夷文化影響。試觀《史記.
秦本紀》追溯秦族先祖來源,可遠溯於顓頊:
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 大業。427
秦人認為女脩吞食玄鳥之卵而生下先祖的族源神話,與殷商「玄鳥生商」絕類相 似,顯見殷商與秦同樣尊奉玄鳥為氏族生命源起,可知秦人遠祖顓頊與東夷氏族 關係密切。
另一方面,從毛民國神人世系同樣可知,其與太陽神帝俊具有類近關連。〈大 荒北經〉言毛民國神人「依姓」,428袁珂先生援引《國語.晉語》所言:「黃帝之 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中有依姓」,認為「毛民乃黃帝之裔」。
424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24
425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21
426 蕭兵:《楚辭與神話》(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87 年),頁 204
427〔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頁 173
428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24
429關於「黃帝」,前行學者對於其本具太陽神格多有共識,由於《山海經.海內 經》記載:「帝俊生禺號」,430《山海經.大荒東經》亦云:「黃帝生禺號」,431因 此何新先生認為:「太陽神黃帝與太陽神帝俊也應是同一。……中國古代神話中 的伏羲—太昊—高陽—帝俊—帝嚳—黃帝,實際上都是同一個太陽神的變名。」
432葉舒憲先生亦指出:「黃帝同堯帝一樣,皆從遠古太陽神崇拜演變而為人間古 帝王,太陽神的時空尺度作用在後世神話中改造為人王創制曆、欽定世界秩序的 說法。」433若黃帝和帝俊同樣具有太陽神神格,毛民國神人驅使四鳥,應同樣具 有巡遊四方之意。從上述資料可知,叔歜國神人與毛民國神人驅使四鳥,可能仍 間接顯示其與帝俊的關連。
429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264
430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65
431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50
432 何新:《諸神的起源—中國遠古神話與歷史》(臺北:木鐸出版社,民國 76 年),頁 53
433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2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