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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三層次:天上、地上、地下,已在此相通了。正如我們剛才所說,

崑崙山,天中柱也,氣上通天。535

大五嶽者,中嶽崑崙,在九海中,為天地心,神仙所居,五帝所埋。536

昆侖不僅位居世界中心,同時也是「天中柱」。依據伊利亞德(Mircea Elide)研 究,世界中心往往是聯繫宇宙三界的宇宙柱所位居之地點:

宇宙的三層次:天上、地上、地下,已在此相通了。正如我們剛才所說,

這三層次的相通,有時候是透過宇宙柱圖像來表達的;宇宙柱同時聯 繫、同時支持著天與地,……像這樣的宇宙柱,必然只能立於世界的正 中央,因為所有可以居住的世界,便是圍繞著它而向外伸展開來的。537

山嶽因為高聳入雲的自然性質,被人們賦予與天界相通的想像,自然成為「宇宙 柱」。也就是說,昆侖山成為空間中的「突破點」(break),使人們有機會透過攀 登昆侖而進入神聖的空間場域。

昆侖山為聖俗連結途徑的相關記載亦見於《山海經》。依據經文所敘,昆侖 山為「帝之下都」,是「百神所在」,暗示此處為神聖與凡俗的中介,得與天界神 祇互往交融:

西南四百里,曰昆侖之丘,是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司吾司之。

538

海內昆侖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侖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 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面有九井,以玉為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 獸守之,百神之所在。539

534 呂微:《神話何為—神聖敘事的傳承與闡釋》(北京市: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 年),頁 144

535 轉引自〔宋〕洪興祖:《楚辭補注》(臺北:頂淵出版,民國 94 年),頁 43

536 轉引自〔宋〕洪興祖:《楚辭補注》(臺北:頂淵出版,民國 94 年),頁 43

537〔美〕伊利亞德(Mircea Eli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臺北:桂冠出版,民 國 89 年),頁 86

538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7

539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294

昆侖山中珍寶豐盛、萬物充盈、並且存有祥瑞鳳凰與神物不死藥,可稱之為西方 樂土:

開明西有鳳凰、鸞鳥,皆戴蛇踐蛇,膺有赤蛇。540

開明北有視肉、珠樹、文玉樹、玗琪樹、不死樹。鳳凰、鸞鳥皆載瞂。

又有離朱、木禾、柏樹、甘水、聖木、曼兌,一曰挺木牙交。541

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尸,皆操 不死之藥以距之。542

服常樹,其上有三頭人,伺琅玕樹。543

開明南有樹鳥,六首;蛟、蝮、蛇、蜼、豹、鳥秩樹,于表池樹木,

誦鳥、鶽、視肉。544

能夠進入昆侖,即代表了進永恆樂園。然而,通往神域之路卻是窒礙難行,充滿 考驗。昆侖本為萬仞高山,又有弱水深淵及炎火之山圍繞,水火險阻並存,重重 險阻:

昆侖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545

昆侖南淵深三百仞。546

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547

昆侖山聳立於天地間,無可攀登的艱險地勢,使得凡俗人界難以接近。即使能夠 突破試煉,昆侖神域尚有「身大類虎而九首,皆人面,東嚮立昆侖上」548、「虎 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549的開明獸駐守,神狀可怖,神域內亦多凶猛鳥獸:

有獸焉,其狀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螻,是食人。有鳥焉,其狀如蜂,大

540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299

541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299

542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01

543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02

544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03

545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294

546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298

547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07

548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298

549 依據袁珂註解,開明獸即神陸吾。參見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7 及頁 299

如鴛鴦,名曰欽原,蠚鳥獸則死,蠚木則枯。550

昆侖山雖為西方神域樂土,卻與艱難險阻的考驗並存,這種矛盾性,暗示了神聖 力量原具備了兩極對立的雙重特質,也就是說,初民認為神異性固然源於令人讚 佩的美善力量,但使人恐懼害怕的自然力,同樣具有神異性。邱宜文歸納《山海 經》中的超然力量指出:「它是驚異之產物,綜合了人類情感兩極之表現;它同 時兼具了矛盾與相對之兩面,是超越二元之更高概念。」551昆侖山同時具備神域 樂土與艱難險阻的概念,正是這種思維的具體化呈現。若以此對應前述,西王母 操縱死亡卻又蘊含生機雙重特質,事實上亦是神聖力量對立特質的展現。

此外,由於絕地通天後,人與神處於分離狀態,人類不得恣意進入天界,攀 登昆侖成為人類昇登天界、回歸樂園的途徑。因而通往昆侖必須經歷的種種考 驗,就像是從凡俗進入神聖所必須經過的「通過儀式」:

通往中心的道路是一條「艱難之道」,此種艱難可從實在的每一層面看 出……。此道費力險峻,步步危機,因為事實上它是一條由俗入聖、由 夢幻泡影到真實永恆,也是由死到生、從人到神的通過儀式。抵達中心 等於受過洗滌,一場啟蒙。552

通過弱水與炎火之山的殘酷試煉以及開明獸的嚴格看守,凡俗的生命因此得以重 生,獲得永恆的生存。西王母與昆侖的結合,除了藉由樂園意識顯露出人們企求 長生不死外,也意味了西王母引領人們由俗入聖的神格特質。

三三

三三、、、、西王母與三青鳥西王母與三青鳥西王母與三青鳥西王母與三青鳥

((

((一一一一))))神聖數字神聖數字神聖數字神聖數字:::三:三三 三

在原始思維中,數字被視為具有神秘屬性的存在,數字「三」自然也不例外。

當原始民族尚以「一」與「二」計數之際,若要表達超越數字「二」的概念,初 民則以「三」代替「二」之外所增加的數字,數字「三」的神聖屬性,顯然來自 於其能指稱許多、眾多或者是無限大的意涵。553法國學者列維‧布留(L.evy-Bnihl)

《原始思維》引用烏節尼爾(H.Usener)《論三》研究來論證數字「三」的原始 意涵:

這個數(按:數字「三」)的神祕性質起源於人類社會在計數中不超過 3

550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7

551 邱宜文:《山海經的神話思維》(臺北:文津出版社,民國 91 年),頁 114

552〔美〕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臺北:聯經出 版社,2000 年),頁 14

553〔法〕路先.列維—布留爾(Levy-Bruhl,Lucien)著、丁由譯:《原始思維》(臺北:商務印書館,

2001 年),頁 185

的那個時代。那時,「三」必定表示一個最後的數,一個絕對的總數,因 而它在一個極長的期中必定占有較發達社會中的「無限大」所占有的那 種地位。554

同樣地,葉舒憲先生蒐羅《戰國策.魏策》:「三人言而成虎」、《左傳.定公十三 年》:「三折肱,始為良醫」、《史記.孔子世家》:「韋編三絕」為例證,說明在中 文語言系統裡,以「三」為構詞的字詞仍蘊含了「很多」、「許多」的跨文化意義。

555由此可知,數字「三」並不僅是單純計數的單位,更具備了「眾多」、「無限大」

的意蘊。

另一方面,「三」的神聖屬性亦來自於生成宇宙萬物的靈秘力量。《說文》:

「三,數名,天地人之道也,於文,一耦二為三。」556依據許慎解釋,數字「三」

為天、地、人的象徵符號,與原初混沌生成天、地,天與地繼而孕育出人類的宇 宙論思維密切相關。葉舒憲先生指出:

神話思維把天、地、人三才齊備作為化育萬物的前提,所以「三」就成 了宇宙創化的第一個完整的單元,萬物生成發展的基數了。557

天、地、人三者成為萬物誕生的泉源,《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萬物」558,「一」與「二」分別代表了原初混沌所產生的單有,以及從單有 所分化的「天」、「地」二元,那麼數字「三」則象徵了超越天/地、陰/陽等宇 宙二元架構的突破力量,象徵生命的發動。559也因為這種生成發展,「三」被視 為具有創生意涵的聖數,蘊含萬物無限發展的可能,如同《史記‧律書》所記:

「數始於一,終於十,成於三。」560

反觀《山海經》所記,經文中與「三」相關的事物或神人,亦展現了同樣的

創生意蘊。根據邱宜文研究,以「三」為數的眾物,如三頭人、三青鳥、三青馬、

三桑無枝、三騅,皆生於物質豐富無匱、生機盎然的樂土,顯示數字「三」與生 命豐足有著密切關係,蘊含了生生不息,與死亡抗衡的能量。561此外,《山海經》

裡的三面神人,具有不死特性:

554〔法〕路先.列維—布留爾(Levy-Bruhl,Lucien)著、丁由譯:《原始思維》(臺北:商務印書館,

2001 年),頁 213

555 葉舒憲、田大憲:《中國古代神秘數字》(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 年),頁 38-46

556〔清〕段玉裁:《說文解字註》(臺北:藝文印書館,民國 94 年),頁 9

557 葉舒憲、田大憲:《中國古代神秘數字》(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 年),頁 47

558 吳宏一:《老子新繹》(臺北:天宏出版社,2012 年),頁 264

559 王小盾:《中國早期思想與符號研究:關於四神的起源及其體系形成》:(上海市: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8 年),頁 655

560〔漢〕司馬遷:《史記》(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頁 413

561 邱宜文:《山海經的神話思維》(臺北:文津出版社,2002 年),頁 253-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