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謂大荒之野。562
當日、月結束運行,回歸大荒之山,並不意味著個體的死亡或毀滅,相反的,揭 示了日、月天體次日運行天際的開始。三面神人所位居的大荒之野,鄰近於大荒 之山,暗示了三面神人擁有的不死神性,應同樣源自於日、月天體重新生成的豐 沛能量。誠如王小盾先生所言:
三面之人不死,既表明了「三面」同「不死」的關係,也表明了它同「日 月所入」—西方太陽崇拜的關係。563
「三面」神人藉由「三」隱含了日落後再次日升的力量,顯現對於宇宙生成的崇 敬。這種意涵,反映了數字「三」不僅是宇宙結構的表徵,同時也具有突破生死 之外的再生意義。若由此觀點考察,青鳥以「三」為特定數詞,形成「三青鳥為 西王母取食」敘事,應與數字「三」所聯繫的創生、再生象徵密切相關。
((
((二二二二))))青鳥青鳥青鳥青鳥:::東方與西方之鳥:東方與西方之鳥東方與西方之鳥 東方與西方之鳥
西王母役使三青鳥的神話敘事可追溯自《山海經》。據〈海內西經〉所記,
西王母役使三青鳥,目的為其取食。564此外,經文並記載三青鳥出沒於西王母之 山與三危之山附近的相關傳說。試觀〈大荒西經〉: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民之國,沃民是處。沃之野,鳳鳥之卵 是食,甘露是飲。凡其所欲,其味盡存。爰有甘華、甘柤、白柳、視肉、
三騅、璇瑰、瑤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多銀鐵。鸞鳳自歌,鳳鳥 自舞,爰有百獸,相群是處,是謂沃之野。565
有三青鳥,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少鵹,一名曰青鳥。566
清儒郝懿行、王念孫以及今人袁珂皆校改經文「西有王母之山」應為「有西王母 山」。西王母山山群中有沃之野,沃之野物產豐美、百獸和諧,具有樂園意象。
鄰近西王母山不遠之處,即是三青鳥盤旋、棲息的所在。由這兩則引文可知,西 王母與三青鳥應具有聯繫關係。而〈西次三經〉指出三青鳥棲息於三危之山:
562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413
563 王小盾:《中國早期思想與符號研究:關於四神的起源及其體系形成》(上海市:上海人民出 版社,2008 年),頁 655
564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06
565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97
566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99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鳥居之。是山也,廣員百里。其上 有獸焉,其狀如牛,白身四角,其豪如披蓑,其名曰彳敖彳因,是食人。
有鳥焉,一首而三身,其狀如樂鳥,其名曰鴟。567
依據郭璞註解,三危山之三青鳥即是西王母所役使的靈禽。568由前述引文可知,
三危山「廣員百里」,山中尚有食人獸與怪鳥,再加上三青鳥「赤首黑目」、形象 凶猛,因此袁珂先生認為三青鳥「非宛轉依人之小鳥,乃多力善飛之猛禽也。」
569
又《史記.五帝本紀》正義援引《括地志》解釋「三危」山名來由:
三危山有三峰,故曰三危。570
三危山因具有三座形勢險峻的高峰而得名。三青鳥位居的三危之山,屬於昆侖樂 園的一部份。571秦漢之際,三危山即以神聖場域的空間特質見載。如〈天問〉:
黑水、玄趾,三危安在? 延年不死,壽何所止?572
又見於《淮南子.時則訓》:
三危之國……飲氣之民,不死之野。573
三危山「延年不死」、「不死之野」的空間特質,使得棲息於此地的三青鳥亦具有 神異屬性。然而,受神仙思想與道教信仰影響,原始神話中的永恆生命觀逐漸轉 化為藉由服食不死藥以達長生不死,為西王母取食的三青鳥遂隨著西王母仙化而 衍生出取食不死藥之傳說。
然而《山海經》三青鳥傳說,不僅見於西方三危山與西王母山,同時見載於 東方空間場域。〈大荒東經〉云:
東北海外,又有三青馬、三騅、甘華。援有遺玉、三青鳥、三騅、視肉、
567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54
568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54
569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06
570〔漢〕司馬遷:《史記》(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頁 29-44
571 鄭志明:〈西王母神話的宗教變遷信仰〉,收入於鄭志明主編:《西王母信仰》(嘉義:南華管 理學院出版,1997 年),頁 11
572〔漢〕王逸:《楚辭章句》(臺北:五洲出版社,1970 年 10 月),頁 56
573〔漢〕劉安著:《淮南子》(臺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5 年),頁 359
甘華、甘柤,百穀所在。574
三青鳥棲息於東北海外,此處擁有結實纍纍的甘華、甘柤與珍奇寶物遺玉,以及 瑞獸三青馬、三騅等豐沛物產,尤其是「百穀自生」575與食之不盡的視肉,顯見 三青鳥所位居的地域,被賦予物產豐產自生的意象。這種豐沛的生成力量,除了 反映了數字「三」所具有的生成意涵,亦與青鳥有著密切關連。依照《左傳‧昭 公十七年》記載,活躍於古中國的東夷部族少皞氏,藉由觀察不同時節的鳥類 活動以確定季節,建立起以五種鳥類區分時令的曆法系統,並且發展出「以鳥名 官」的特殊官制,而青鳥即為五種鳥類其中之一:「青鳥氏,司啟者也。」576杜 預註解曰:「青鳥,鶬鴳也。以立春鳴,立夏止。」意味著青鳥鳴啼時節正值立 春到立夏之際,大地草木萌生,萬物欣欣向榮,因此青鳥被賦予「司啟」意涵,
暗喻了生命初始蓬勃發展的力量。若由神話宇宙觀的角度加以詮釋,太陽運行始 於東方,東方的創生意涵正符應春天蓬勃的生命力,活躍於東方的青鳥成為神話 時空中東方與春天的具體象徵,蘊有生命發動的意象。
依據李炳海先生研究,原本流佈於東方的青鳥神話,隨著少皞氏後裔西遷逐 漸轉移至西方。577《左傳.昭公九年》云:「允姓之奸居於瓜州。」578允姓為少皞 後裔,虞舜時期被流放至敦煌地區,即三危山一帶,青鳥獨具的「司啟」意涵,
遂與西王母神話相互結合,成為能夠穿越層層險阻,為西王母取食的使者。同樣 地,王小盾先生以東方、西方文化交融為研究方向,認為三青鳥神話正可反映出 中國太陽神鳥崇拜下西方神鳥與東方神鳥的深層意涵。王小盾先生指出:
西方神鳥的形象則是東方神鳥的變形與發展—在移植東方神鳥崇拜諸因 素時,它強化了死亡觀念、天界觀念、生命完成與再生觀念。這樣一來,
西方神鳥便成為歡樂與祥和的象徵、不死與再生的象徵。579
東方為日出之處,連結了一日之晨以及一年之春的意象。鳥類以鳴聲迎春或以啼 聲報晨,因此東方神鳥被賦予生命初始的意味。東方神鳥崇拜隨著神話流傳而混 雜了神話空間中西方象徵,遂衍生出再生及永恆的意薀:
過去被安排在東方日出之處的三足烏、三青鳥、五采鳥、九尾狐,現在也 被看作是西方世界的神物。這些神物在漢代畫像石中得到了反反覆覆的描 寫。它們往往和西王母同出,一再強調了祥瑞、生命繁衍和復生這類的主
574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57
575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357
576 李宗侗注譯:《春秋左傳今註今釋》(臺北:商務印書館,2009 年),頁 1583
577 李炳海:〈少皞命官,王母信使—青鳥意象縱橫談〉,《古典文學知識》1995 年 5 期,頁 47-53
578 李宗侗注譯:《春秋左傳今註今釋》(臺北:商務印書館,2009 年),頁 1495
579 王小盾:《中國早期思想與符號研究:關於四神的起源及其體系形成》(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2008 年),頁 654
題。580
三青鳥與西王母神話相互結合,使萌發生命的象徵寓意,轉而強化生命的再生與 延續,也就是強調生命的永恆。「三青鳥為西王母取食」除了承襲原始文化中鳥 類被視為溝通天人的使者外,更增添了三青鳥藉由「取食」以助西王母突破生死、
獲得永生的聯想。
然而漢代所盛行的陰陽五行思想將數字「三」視為陽之數,「日中有烏」遂 發展為「日中有三神烏」,藉以強調太陽與創生、不死的連結。581由於「三足烏」
與「三青鳥」皆以「三」為數詞,亦同樣具備創生與不死的意涵,兩者逐漸相互 混淆,衍生出西王母役使三足烏的說法。如《河圖括地象》:「有三足神烏,為西 王母取食」以及郭璞注解《山海經》:「又有三足烏主給使」582亦載錄西王母驅使 三足烏之敘事。而《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引司馬相如〈大人賦〉曰:
吾乃今目睹西王母。曤然白首戴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必 長生若此而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583
依據《史記》描述,西王母神貌仍保存了《山海經》「戴勝」、「穴處」的原始樣 態,但卻出現了「曤然白首」、「三足烏為之使」的轉變。至於文中所提及的「三 足烏」,註解為:
三足烏,青鳥也。主為西王母取食。在崑崙北。584
三足烏取代三青鳥,成為替西王母取食的使者。另一方面,在畫像石中,三足烏 與西王母同樣成為圖像定式。藉由分析漢墓圖像,大陸學者李立先生指出三足烏 取代三青鳥並非單純的混淆,應與西王母仙化有關,可說是「有目的、有意識的 主觀改造結果」585:
西王母「曤然白首」的形象,與三足烏的組合,證明西王母具有「負陰 而秉陽」的神性與神仙本領。586
580 王小盾:《中國早期思想與符號研究:關於四神的起源及其體系形成》(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2008 年),頁 652
581 詳見本文第四章第二節「神聖數字:三」,頁 94-96
582 袁珂校注:《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民國 93 年 2 月),頁 54
583〔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會注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民國 82 年),卷 117,頁 1228
584〔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會注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文史哲出版社,民國 82 年),卷 117,頁 1228
585 李立:〈漢墓神畫西王母形象的鳥化演變與神話西王母的仙化〉,收入於陸志紅主編:《西王母 文化研究集成‧論文卷》(桂林市: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1650
586 李立:〈漢墓神畫西王母形象的鳥化演變與神話西王母的仙化〉,收入於陸志紅主編:《西王母
「曤然白首」的形貌,顯示西王母已從人獸合體的原始古神,蛻變為長壽而不知 所終的人類形象,這種形象的轉變,隱含了西王母仙化因子。而西王母與三足烏
「曤然白首」的形貌,顯示西王母已從人獸合體的原始古神,蛻變為長壽而不知 所終的人類形象,這種形象的轉變,隱含了西王母仙化因子。而西王母與三足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