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國/家認同的雙重性格─張系國與劉大任
第二節 在香蕉船上飄蕩
如同白先勇、於梨華、叢甦和聶華苓的作品,身為留學生的張系國與劉大任 也同樣關心留學生於異國的飄蕩,離散情節是眾多留學生無法拋諸在外的,但是 張系國與劉大任的留學生小說除了注意到基本的心理層面與經濟對留學生的衝 擊,他們更著重於知識層面的討論,從西方帶來的知識現代化對台灣政治上的衝 擊,這些是他們在留學期間對台灣的政治狀況的反思,充分反應出留學生為國關 懷的心情。以下將從人與土地的情感開始討論,陳述留學生的基本情感,進一步 討論留學生以及之後留在異國工作所面對的經濟壓力,最後則是討論他們對於政 治現實的反思。
一、 漂泊者與土地的聯繫
人對於土地的情感是非常濃厚的,漂泊到異地無法生根的主要原因是找不到 可以生根的土地,也因此張系國的〈地〉描寫從中國飄蕩到台灣的李連長,花盡 所有積蓄買了一塊山坡地,以為就算種地瓜也可以餵飽肚子,能夠安穩的過餘生:
我做了這大半輩子軍人,雖然有個家,老婆兒子,還不是跟著我到處跑,
也一直沒安定過。種田雖然苦,人好像就有了根,就連在地上了,甚麼都 有個寄託。我奔波了這幾十年,就想找塊地方,安頓下來,多喫點苦也情 願。(張系國,2002a:6-7)
無法根植於台灣土地的人尚有跟隨著李連長的黑臉老董。黑臉老董的老家在 上海,戰亂時跟著部隊一起跑到台灣,從此就沒再能回家,言談之中透露當時中 國時局之亂象以及從軍後到台灣的心酸。這群從大陸到台灣的人,在台灣沒有根 的依歸,李連長兒子的好友小禹也認為「我們的根是在土地上。離開了土地,我 們絕不可能生出根來。現代人的許多痛苦、失落的感覺,我覺得都是離土地太遠 所致。」 (張系國,2002a:39)
小禹的想法與李連長相同,但是李連長的農場終究因為不知道如何種植、施 肥與人工分配,而使得農場最終經營不善而垮了,黑臉老董在李連長農場經營失 敗之後只好再回去騎三輪車載客賺錢。土地的開墾是需要耐心與經驗的,如隔壁 山坡的石頭仔開墾土地的方式是先把地掘了大概有一公尺深,把土都翻起來,把 石頭撿出來挑到另一邊,然後再把土填回去,這樣來回重複動作三十年才開墾出 梯田來重水稻。對台灣土地的不熟悉,似乎暗示著這群從中國流浪到台灣的人是 註定沒有「地」可以生「根」的,這個「根」只能長在原生的土地上。
然而這種重新根植於土地的理想是去國留學的小禹孤寂時的寄託,李明原本 要告訴小禹他家的地已經賣掉,後來又放棄這個想法「小禹仍抱著某些幻想,這 是他的福氣,又何必去打碎他的憧憬?」(張系國,2002a:54)。張系國以人對「地」
的情感點出文化根植性,面對同屬中華文化但又不完全是的台灣,無法根植於土 地上就只能選擇漂泊,李明選擇在海上當船員各地漂泊,小禹選擇到美國留學流 浪異鄉,而極度想要根植於台灣的李連長等人卻無法如願,似乎也道出外省籍移 民的悲哀與流浪的命運必然性,也暗暗道出台灣是中華文化的異質性,民族與國 家的分隔至今仍未被察覺,而是改以「家」的概念以及與土地之間的情感來呈現 差異的現象。
外省人移至台灣的適應情形也同樣出現在劉大任的小說中,劉大任的〈盆景〉
以植物的移植來比擬由中國大陸移居到台灣的外省籍人民的適應情形。由家鄉江 西移居至台灣的華教授,努力研究如何將家鄉江西南豐「貢橘」的移植到台灣,
已經二十年了,預計將在五年之內將會以「豐臺」的名字在整個台灣市場上出現,
而且品質更超過江西南豐的「貢橘」;但是有些植物還總是水土不服,如種植在 A 圃的二十年的「元老」老木。適應良好者如這些蜜橘,若能長出即會比原來的 更為香甜,但仍有不適應者,但這一份蕪雜卻又不是能隨意割捨的,如同移居到 台幾十年仍無法適應的外省人士,雖不適應但也是台灣的另一種「盆景」景觀。
藉由建邦向女友華筠的父親提出想在入伍前訂婚的語氣,與當初父親在昆明 的時代相對照,顯露兩個世代的差異;而華筠的母親認為建邦土里土氣的而持反 對意見,從中說出在華太太在學生時代是女權主義者,但是在婚後卻又奉行傳統 嫁雞隨雞的美德,這種「中西合璧」的結合使她極力將女兒拉入婦權運動之中,
希冀以年輕的生命力來以對抗這場戰爭。藉由婚姻一事來顯露世代差異,上一代 的時代變動與這一代的安定,人也如同移植的盆栽一般,雖然品種相同但是生長 出來的果實卻是不一樣的,無論如何,皆都是需要生長於土地之中。
但如果沒有土地的保護與國家的力量,女性則會尋求孩子的力量來給予自我 安全感,以母性的本能來增加自己的力量。劉大任的〈蝟〉寫出留學美國後定居 的一對新人,「她」在異國環境之中找不到定位,已經吃膩了的熱狗、丈夫的不 可靠,更重要的是沒有在原生的土地上得到保護,使「她」渴望擁有一個小孩,
還使自己能對於這塊新大陸有生根的感覺。
《遊子魂組曲》之八〈解鈴者〉的「我」受到女讀者雅琴之邀到台南作客,
原以為兩人的關係就要從柏拉圖式的愛戀有所轉換,但卻發現其實是雅琴希冀藉 由「我」來使其丈夫明白她自己的價值所在。對於「我」來說,臺南是個世外桃 源,但是對於在台南已居住了十年的雅琴來說,台南卻是她與丈夫婚姻之間的衝 突,守舊的丈夫不願意離開,又有了外遇對象,這對在台北長大的才女雅琴是多 麼的不堪。在與雅琴夫婦吃完一頓飯之後,「我」也演完一場戲了,但是他們擁 有土地及一切,但是敘事者「我」卻一無所有,沒有土地沒有妻子沒有家庭,但 是「我是零,也是無限大。幸福只存在於人生某些短暫的瞬間,唯有缺憾能萬古 常新。」(張系國,1989:125)
《遊子魂組曲》之二〈藍色多瑙河〉也寫出從中國逃難到香港的移民對土地 暨眷戀又排斥的矛盾心態。從中國偷渡至香港的女子,是歐洲學者想要研究神秘 的共產世界的管道,但是女子只想要與母親與姐姐有著安穩的生活,這點在中國 是無法實現的,在德國人赫曼先生的訪談紀錄中,女子訴出文革之恐怖與流離失 所之悲哀。當赫曼先生要帶女子到德國時,女子十分高興,因為女子並不喜歡香 港,「雖然它離上面很近。」(張系國,1989:16),正因為離中國很近,使得女 子更無法擺脫束縛,讓她日夜想到在中國的母親與姐姐過著貧困的生活,這種原 鄉的情感以及政治上的壓迫使得女子想要急速逃離這塊土地,但發現到了德國之 後仍舊無法有自己的土地仍舊是被利用研究的工具,選擇自殺來逃離這塊矛盾的 土地。〈藍色多瑙河〉建立在理想與現實的尖銳對比上,知道天地雖大卻無容身 之處而割腕自殺(齊邦媛,1990:163)。
《遊子魂組曲》之五〈水淹鹿耳門〉則透過留學生林欣講述俄國籍的「教授」
流浪異國的悲劇,而林欣日後也出現於《昨日之怒》中進行保釣運動。俄國籍的
「教授」最喜歡聽林欣述說水淹鹿耳門的故事,荷蘭人如何割裂一張牛皮騙來安 平堡的土地,鄭成功如何乘潮水大漲時進入鹿耳門,擊敗荷蘭人。這則故事講出 命運作弄人的故事,讓俄國籍的「教授」聽得心有戚戚焉「也許我太老了,慢慢 變成宿命論者。」(張系國,1989:61)。日後林欣到養老院探視七十多歲的教授,
拿走他中風前所畫的一幅畫有中國帆船的「水淹鹿耳門」為紀念,掛在客廳的牆 壁上。「水淹鹿耳門」這幅圖紀念著林欣與俄國籍老人的相遇,也嘲諷許多流浪 在外的遊子這個宿命的結果,命運的捉弄使得遊子有「家」歸不得,只能憑藉記 憶中的故事來回憶。〈水淹鹿耳門〉以俄國老人的故事暗喻遊子半生漂泊萬里,
終老異鄉之際,唯有靠無聲的畫面上的海與船的千貌,保留他一生勝負興衰的記 憶,宣洩他對命運的哀慟吧(齊邦媛,1990:166)!
《遊子魂組曲》之一〈香蕉船〉中跳船的李姓船員,原是個暈船的海軍,是 人生「適應不良」者(齊邦媛,1990:163),對於羈押他上飛機的美國警官,只
想將他快快送上遣返的飛機,以擺脫惱人的偷渡客;對於返國探親的留學生黃國 權而言,只是順道照顧同國人。黃國權在機上與李姓船員交換資料,李姓船員為 了討生活又在日本偷渡,最終,黃國權接到巴拿馬的一家船公司的信,寫著李姓 船員在裝運香蕉的時候,不慎失足跌入大貨艙而死亡。李姓船員為了生活而在不 同的國家間遊走,甚至鋌而走險從一個國家偷渡到另一個國家,最後卻因為「香 蕉」而客死他鄉。
在當時台灣是盛產香蕉的王國,香蕉可謂台灣的象徵,但李姓船員卻因為香 蕉而死亡;離開了國家保護傘的偷渡者,在任何國家的土地上是沒有保障的,更 何況是在來往於各大洋的貨輪之上!對於同樣離鄉背景卻有居留權的黃國權,就 像香蕉般內黃外白,生活在異國的土地上卻有美國法律上的保障,但是他在情感 上並無歸屬感,而在各個女孩子間遊走,如同一艘漂泊的小船。〈香蕉船〉不僅 寫出悲慘者如李姓船員偷渡後命喪異國,幸運者如黃國權這般遊子在異國流浪,
由《昨日之怒》中可知黃國權與施平在同一家報社上班,而黃國權隨性的作風以
由《昨日之怒》中可知黃國權與施平在同一家報社上班,而黃國權隨性的作風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