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檢視與研究發現

本論文以 Gellner、Anderson、Hobsbawm 等人的民族主義為論述起點，認為 民族與領土界線一致，而民族的概念為晚近的文化人造物，透過印刷資本主義如 同教科書強化屬於「我們」的民族主義。以此理論檢視七○年代之前的台灣，從 國民政府來台以後，台灣政治氛圍仍舊處於戒嚴時期，信奉三民主義與反共愛國 的口號，此時的中國民族主義主要為官方民族主義所塑造出來的，其內容為中華 文化上的認同。受到國民政府灌輸中國民族主義的影響，留學生於海外時多以想 像的「文化中國」為認同歸宿，藉由傳統經典書籍以及教科書所獲得的中華文化 民族概念，認為在中華文化五千年的傳承之下，中華民國為「文化中國」的代表 對象；再加上本論文論述的留學生小說人物主要為外省的精英階級，更能加深國 民政府所實行中國民族主義的信仰，因為他們本身曾經就在中國大陸生活過。

從白先勇、於梨華、聶華苓、叢甦、劉大任與張系國這六位同樣屬於外省人 身分的留學生作家，他們筆下的留學生人物皆是以「文化中國」為認同對象，但 在時代的變動之下而有認同轉變的差異。這六位留學生作者以不同的表達方式來 描述小說中留學生人物認同的轉變，如白先勇和於梨華主要從留學生人物的心理 層面著手，寫出他們面對的異國環境的不適應與內心的苦悶；叢甦和聶華苓則將 留學生個人的命運與國家認同做結合，在跨國旅程中發覺我們之間的矛盾，女性 在國族議題之下則選擇精神分裂來突破；劉大任與張系國則著重描寫留學生面對 美國在經濟侵略與知識現代化下帶來的衝突，留學生以學生運動「反抗」，追求 國家主權並釐清他們的國／家認同。

留學生小說一同寫出留學生文學「無根與放逐」的主題，說出留學生的漂泊 感與國／家認同之歧異，以下將總而討論留學生小說中不同層次的現象，從個人 心理層面到面對社會現實層面而有不同的應對方式，使得留學生人物的有不同層 次應對的認同變化。

一、 個人心理層面的失根─國／家認同的不一致

這些留學生小說中的人物都帶著一股無可言喻的「失根」感傷，主要是來自 於個人心理層面，無法定位自己的「根源」而產生的漂泊感，這些留學生人物心 中的「中國」為文化中國，信奉五千年來的文化傳承。對於中國大陸，有的是懷

著兒時的記憶想念，如同於梨華《又見棕櫚，又見棕櫚》中的天磊思念在溫州鄉 下的姨母、《傅家的兒女們》中的如傑兄妹們、《考驗》中的樂平，白先勇〈謫仙 記〉的李彤，張系國〈地〉的小禹。

又有的純粹是對心中理想的文化中國想念，如叢甦的〈中國人〉、〈自由人〉，

劉大任〈盆景〉，張系國〈藍色多瑙河〉、《昨日之怒》的葛日新等，他們認同的 根源存在皆是在「中國」，這個「中國」是文化中國的概念，文化中國的代表「中 華民國」應該是領有整個大中國，然而如今他們認同的「中國」卻未領有中國大 陸，失去了一塊則不再是完整的中國，與他們心中的文化中國版圖不同。

留學生小說中，他們心中的「中國」是文化中國的範圍，包含中國大陸與台 灣，而今失去了中國大陸，對於原本居住在中國大陸的這群外省籍留學生作家，

他們的留學生小說皆呈現出將台灣視為「家」的概念，這種「無根」的情感主要 也是外省留學生作家心中的感觸，來自於不知回歸何處之所發。也許台灣能夠代 表中華文化傳承，但他們真正的故鄉是在海的那一端的中國大陸。他們認定台灣 是「家」，因為這裡有他們的家人，但是中國大陸是故鄉，是他們最初生長的地 方，是中國文化悠久歷史的傳承之地，也因此他們心中的國／家，「國」的代表 地為文化發源與出生之地的中國大陸，而「家」為自小成長的台灣，他們心中的

「鄉愁」，也於此分成對國／家兩種不同的思念。

他們心中的中國是可以代表文化中國的，在了解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社會主義 之後並無法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代表性，因為他們認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僅是 認同此土地上所傳承的中華文化，並非政治上的國家認同，如於梨華《又見棕櫚》

的天磊，聶華苓《桑青與桃紅》的桑青，叢甦的〈自由人〉、〈野宴〉、〈中國人〉。

心中的文化中國不等於現實的政治中國，使得留學生心中的國家認同也有所差 異。

二、 經濟弱勢下所造成的無「家」可歸

留學生文學的失根主題，第二個層次是來自於經濟層面。當台灣瀰漫一股赴 美留學潮，眾人期盼至美國留學後能夠獲得現代化的物質享受，而對留學生的生 活有著不切實際的看法，造成台灣人與留學生之間有認知上的落差。

出國留學這件事情對於在台灣的人是非常欣羨的，也因此他們必須承擔眾人 的期望，帶給在台灣的人希望與未來，但這對於出國留學生者看到的並非如同台 灣人看到的一樣光明璀璨，使得他們必須偽裝自己在人人稱羨的黃金國度有個美 好的生活，心理上必須承擔獨身在外留學的苦處，在美國相對經濟弱勢的留學生

們必須過著刻苦的打工生活，這個苦處相對於在台灣時的優渥生活而有強烈的對 比。如同於梨華《又見棕櫚》中的天磊、《考驗》中的樂平，白先勇的〈芝加哥 之死〉、〈謫仙怨〉、〈上摩天樓去〉，叢甦的〈野宴〉、〈中國人〉、〈想飛〉，張系國

〈枯骨札記〉、〈超人列傳〉等。

而外在的欣羨目光又成為留學生第二層束縛的包裹，無法對台灣人說出「真 相」只好繼續偽裝，內外壓力使他們有種的夾縫中生存的感覺，無法歸依任何一 方，甚至在日後工作也無法擺脫經濟弱勢的命運，擔任教職會因為種族文化差異 而不受重視，如於梨華《考驗》中的樂平、〈會場現形記〉中的「我」，或者是受 到美商公司被利用到台灣進行經濟殖民，縱然自身不願意卻又必須服從，因為這 種經濟侵略已經擴展為全球化的步驟，若要與世界接軌則必須接受這種侵略，如 同張系國〈香蕉船〉、〈本公司〉、《昨日之怒》、〈亞布羅諾威〉，劉大任的〈蝶〉

等。

留學生無法對屬於「家」的台灣陳述自己在美國的狀態，也對於經濟快速起 飛的台灣感到陌生，當在台灣的家人過世或是極力勸告他們留在美國，如白先勇

〈芝加哥之死〉的吳漢魂，於梨華《又見棕櫚》的天磊與《傅家的兒女們》，種 種因素皆造成留學生無「家」可歸的感受。這也許是身為外省籍作家的感受，於 是他們筆下的留學生人物也是如此，作為「家」的台灣已有所改變，而中國大陸 是屬於永遠回不去的故鄉。

三、 文化中國下「家庭」的倚靠與束縛

留學生無法找到政治上的中國來代表心中的文化中國，作為「家」的台灣又 已然改變，心裡感到無限孤寂的留學生在美國尋找伴侶共組家庭，試圖尋求能有 安身立命的「家」的認同感。男留學生冀望尋找個伴來撫慰在異國寂寞的心靈，

女留學生除了在學業上精進自我外，更要把握自己有限的青春歲月，如於梨華〈之 純的抉擇〉中的之純，叢甦〈中國人〉中的沈夢、〈半個微笑〉中的林梅，又如 同幸運者步入婚姻後，卻過著沒有自我的日子，如於梨華《考驗》中的思羽、〈悼 吉錚〉。

但在美國結合的婚姻並非代表日後的幸福，卻更顯露留學生們留在異國的無 可奈何，如同於梨華《傅家的兒女們》中的各位兒女們，劉大任〈蛹〉，白先勇

〈安樂鄉的一日〉，叢甦〈巴黎‧巴黎〉中的費菁、〈癲婦日記〉。也因此有的留 學生們寧願選擇超脫婚姻的束縛，如聶華苓《桑青與桃紅》，叢甦〈百老匯上〉。

步入婚姻的留學生有了家庭的倚靠，但同時也是生命中的束縛，他們心中的文化 中國以「家」的形式束縛著，無法融入美國社會中，也使他們遵循中國文化傳統

的價值觀，不管此刻他們政治上的國籍何在，國籍僅是代表生活的權利與保障，

他們國家認同仍是屬於文化上的中國，而透過女留學生解構中華民族代表的「中 國」，亦表示國／家認同開始出現變動轉變期。

四、 認同的國／家多義性

一旦留學生在美國居住甚至結婚生子，他們的國籍可能就改變，但美國的 綠卡僅能代表生活上的保障，他們心中認同的國家仍舊是以文化中國為主體的國 家，如白先勇〈安樂鄉的一日〉中的依萍，聶華苓《桑青與桃紅》中的桑青，張 系國〈香蕉船〉中的黃國權，叢甦〈野宴〉中的華大姐等。

在政治外交紛亂的局面下，原本代表文化中國的中華民國政府遭到世界各國 質疑，「中國」的定義因為釣魚台事件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加入聯合國而受到挑 戰。因為在地理版圖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才能代表文化中國的傳承；在國際外交 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才是被各國所承認的國家，使得「中國」代表位置轉移至中 華人民共和國，原本代表「文化中國」的中華民國受到強烈質疑。不過，Anderson 也提到民族主義的概念不適用於社會主義國家，「中國」究竟為何者，對於自許 文化中國代表「中國人」的留學生，無法定位自己的存在，身為中華民族卻不屬 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造成國家的界線與民族的界線形成不一致的局面，這 種不一致的國家與民族界線加深了海外留學生的漂泊感以及認同歧異性。

在政治外交紛亂的局面下，原本代表文化中國的中華民國政府遭到世界各國 質疑，「中國」的定義因為釣魚台事件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加入聯合國而受到挑 戰。因為在地理版圖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才能代表文化中國的傳承；在國際外交 上，中華人民共和國才是被各國所承認的國家，使得「中國」代表位置轉移至中 華人民共和國，原本代表「文化中國」的中華民國受到強烈質疑。不過，Anderson 也提到民族主義的概念不適用於社會主義國家，「中國」究竟為何者，對於自許 文化中國代表「中國人」的留學生，無法定位自己的存在，身為中華民族卻不屬 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造成國家的界線與民族的界線形成不一致的局面，這 種不一致的國家與民族界線加深了海外留學生的漂泊感以及認同歧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