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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塞爾維亞與克羅埃西亞和台灣的多⽂文制比較

從白話字的歷史和台羅形成的背景原因,和塞爾維亞及克羅埃西亞的歷史發 展,可以發現一些相似之處。以下將分為三項:一、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和白 話字都強調自身書寫系統的歷史,並企圖建構、深化其歷史,以加強使用者的認 同。二、兩個多文制現象的地區都曾因衰弱尋求政治結盟,但是最終仍走向分離。

三、同樣面臨電腦文書處理的衝擊,兩個地區卻有不同發展。

1.書寫傳統及歷史的建構

從塞爾維亞和克羅埃西亞兩國的歷史來切入觀察,可以發現兩個國家雖然講 同一種語言,但是因為歷史發展的不同,宗教信仰也不一樣。東正教在東西教會 分裂後,努力地經營塞爾維亞等教區,並實行本土化式的傳教,培養當地人以當 地語言傳教,發明西里爾字母應用在當地語言的書寫。這些本土化傳教方式的實 行,都讓東正教信仰深深地扎根在塞爾維亞。在鄂圖曼帝國統治時期,東正教在 當地社群中扮演調解人的角色,盡力保護塞爾維亞人。塞爾維亞人也在東正教堂 定時集會,堅持自己的信仰、認同,拒斥改變信仰的人,並發展出塞爾維亞的「民 族神學」。

使用西里爾字母書寫塞爾維亞語,是從西里爾兄弟實行本土化傳教即扎根的 傳統。Savva時期更是確立東正教在塞爾維亞的地位以及「民族神學」的誕生,

經過鄂圖曼帝國統治更是增強了民族與宗教的情感連結,加深了塞爾維亞的排他 性。信仰東正教並使用西里爾字母書寫塞爾維亞文,對於塞爾維亞人來說可算是 不容質疑的事。

同樣地,克羅埃西亞也是因為宗教的因素,而在書寫系統上與塞爾維亞有所 不同。克羅埃西亞雖然與塞爾維亞可說同屬斯拉夫人,並在差不多的時期遷至巴

爾幹半島,也說著同一種語言,可是在宗教在中古被劃入羅馬天主教教區,導致 了後來與塞爾維亞不同的信仰。在宗教儀式上使用拉丁化的自身語言,也使得克 羅埃西亞人出現民族意識後,選擇使用傳統且有長久歷史根基的羅馬字來書寫自 己的語言,在南斯拉夫時期亦排斥使用西里爾字母。

把視角放到台灣話的書寫系統上,白話字使用者認為其書寫系統擁有百年歷 史,且是近代台灣白話文運動的始祖,與台灣文學發展息息相關試圖以此為號招,

讓更多人來加入使用白話字的行列:

⽩白話字就可以說是台灣近代史上⽩白話⽂文運動的始祖。︒。……甚⾄至還影 響了當代台灣母語⽂文學的發展。︒。(蔣為⽂文,2016:39)

⽩白話字有過去的⽂文獻可供參考……快速連結⾄至前⼈人的語⾔言經驗;學 會⽩白話字,搭配現已數位化的⽩白話字⽂文獻,你會突然有⼀一⼤大堆從清國、︑、

⽇日本、︑、戰後,乃⾄至於近年來的台語⽂文章可以看。︒。(THK, 2016)

而台羅使用者則較少宣稱其擁有長久的書寫歷史,事實上也沒有。僅有台羅 主要催生者之一,同時在整合會議中也是白話字代表的李勤岸,試圖連結台羅與 白話字豐富文學資產的關係,有如此宣稱:

已經學會曉台羅拼⾳音ê⼈人攏會當運⽤用傳統台語⽩白話字ê豐富資料。︒。學 台羅拼⾳音ê好處就是會當轉去接咱台灣⼈人豐富ê⽂文化、︑、⽂文學、︑、語⾔言ê資產。︒。

(李勤岸,2009)

此外,除了以自身書寫系統的長遠歷史為號招,為了增加可信度與使用者認 同,上溯書寫系統的歷史,使其淵遠流長也是一種策略。如同Mark Mazower

(2005:37)所述,塞爾維亞略過受鄂圖曼帝國統治的歷史,將民族史的重點放 在杜山建立的帝國版圖,宗教放在Saint Savva的宗教獨立上,視為其昌盛的一 章,書寫系統亦追溯至西里爾兄弟發明的西里爾字母的前身:格拉哥里字母

(Glagolitic alphabet)來建構自身光榮的歷史。

類似的想法、作法在白話字上也可以看到。一般認為白話字歷史起源是19 世紀初,傳教士在福建為了傳教,讓信徒自己閱讀聖經而設計、推行的。不過目 前也有認為白話文的起源更早,可以上溯至17世紀的新港文:

台灣⾸首次的⽩白話⽂文傳統式17世紀荷蘭佔領時期的「新港⽂文」。︒。(蔣 為⽂文,2016:46)

試圖連接台灣土地上不同語言之書寫系統,深化白話字在台灣的歷史,並排 斥由中華民國整合出的台羅:

臺羅是中華民國教育部的產物。︒。⽩白話字是⽅方便且好⽤用的⽅方案,沒有 必要捨棄此⼀一⽅方案,讓⾃自⼰己往ROC的⽅方案靠攏。︒。對我⽽而⾔言,採⽤用⽩白話 字是在我個⼈人進⾏行台語能⼒力復健時的反抗象徵。︒。」(THK:2016)

外來政權中華民國仍以漢字為正統,故未將台羅拼⾳音視為正式⽂文字。︒。

(蔣為⽂文,2014:67)

蔣為文也提到:「台灣mā因為欠缺一個光榮的歷史文化,致使台灣對kā-tī mā 無自信」(2014:208),或許是如此,白話字派才試圖透過建立光榮的歷史,

讓台灣人能重拾對自身語言、文化的信心。

2.結盟與分離

一次大戰後,克羅埃西亞由於國力衰弱,決定與塞爾維亞聯合組成國家。二 戰後,為了保持各民族間利益的平衡,南斯拉夫聯邦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曾規定,

在聯邦內部拉丁字母與西里爾字母具有同等地位。其語言管理機構,亦規定塞爾 維亞克羅埃西亞語的書寫系統可為西里爾字母和拉丁字母,聯邦官方文件由拉丁 字母印製。由於塞爾維亞首府貝爾格勒為中央政府所在地,是聯邦的政治中心,

因此當時塞爾維亞人能同時使用這兩種書寫系統。

儘管克羅埃西亞學校裡的必修科目中,也收錄以西里爾字母書寫的作品,但 學校以外大部份的出版物幾乎不使用西里爾字母。1991年,克羅埃西亞欲脫離南 斯拉夫社會主義共和國獨立,受塞爾維亞抵制而發生戰爭,讓克羅埃西亞人更是 排斥塞爾維亞人使用的西里爾字母。在聯邦解體初期,雖然塞爾維亞的多種刊物 依舊以拉丁字母書寫系統出版,但隨著各國相繼獨立,及「民族神學」的召喚,

塞爾維亞人也傾向於回復過去的傳統與榮耀,保持自己的民族獨特性,大部分逐 漸回歸於僅使用西里爾書寫系統。

台灣話的書寫系統互動、競爭合作也與此相似,白話字派在國語會中,因面 對通用拼音龐大勢力的威脅與TLPA派結盟。這個聯合的策略扭轉了局勢,讓通 用拼音派的勢力衰減。使得白話字可與TLPA整合,促成「台羅」的出現。2006 年整合後,TLPA這派幾乎消失,多改採用台羅來書寫台灣話。另一方面,白話 字派在整合後仍繼續使用,甚至出現部分使用者對台羅有所齟齬的情況,認為「臺 羅由其全名觀之,其定位不是『文字』,而只是『拼音』」(THK,2016)。

可以觀察到,台灣話的情況與克羅埃西亞和塞爾維亞的互動相似,兩者都在 勢力衰弱時尋求結盟。成功結盟讓自身壯大後,也算完成階段性任務,最終都回

到分立的狀態,並排斥另一套書寫系統。白話字派認為台羅是「為解決當時混亂 的台語拼音而妥協下的產物。」(蔣為文,2014:67)。所以不認同、使用中華 民國教育部整合出的「台羅」。蔣為文訪談中也提到,台羅出現的目的並不是要 取代白話字,不應強制要求:

「有⼀一點⾜足重要,逐个攏無講著,整合的這套新的拼⾳音⽅方案,

是欲解決佇國校仔內底拼⾳音混亂的問題。︒欲解決教材出版的困 擾爾。︒若是⼈人佇社會上欲繼續⽤用⽩白話字,咱袂當去共⼈人⼲干涉。︒」

「整合出來這套毋是欲取代⽩白話字,hit 當時的共識是按呢。︒……

無講 tsia 的共識,就逼⼈人⼀一定愛放棄⽩白話字,來⽤用教育部彼套。︒

in感仔既然教育部⽤用就愛⽤用教育部彼套。︒像我就無接受。︒」

而整合後出現的台羅派則認為,團結實屬不易,應該接受當時整合的結果,

否則容易讓外界認為台灣話書寫系統「還是戰國時代,群雄割據、互相攻伐。於 是從困惑進而遲疑、反感。」(周盈成,2016)。類似的想法在本研究的訪談中 也有出現,李勤岸提到:

「你是按怎無愛 tsua̋nn 放棄你家⼰己的想法,就按呢逐个作做伙 做。︒按呢對台語⽂文以外的⼈人,嘛較有說服⼒力啊。︒in 就感仔講,

恁就寫相 siâng 啊,想法較相 siâng,按呢就較有希望嘛。︒啊你 若是予 in 感仔講,啊恁嘛是閣咧亂,閣咧花啊,按呢阮就莫插。︒

⾜足濟台灣⼈人是認為按呢啊,等你處理好,阮才來學,抑是講阮 才來⽀支持恁。︒」

「你若袂當和逐个來寫⼀一致,你愈欲按怎向外界說明 。︒我若毋 是投入佇台語⽂文運動的⼈人,我是箍仔外的⼈人,我就(受訪者搖 頭)。︒」

相較於白話字派,台羅派較強調團結一致,怕外人對台灣話書寫系統的多文 制有混亂之感,無法得到支持。

3.物質條件之影響

最後,本研究要聚焦的是物質條件改變帶來的影響。塞爾維亞人雖然在南斯 拉夫瓦解後,大部分逐漸回歸使用西里爾字母,但是90年代同時也是個人電腦正 要快速發展、普及化的時刻。然而當時的電腦系統普遍只支援基本羅馬字母,塞 爾維亞人若要使用電腦,可不如使用羅馬字母的克羅埃西亞人,由於支援西里爾 字母的系統較少,只有使用羅馬字母這個書寫系統,才能順利使用電腦文書處裡,

對西里爾字母的地位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根據Dant(2009)於《物質文化》提出的概念:物質不只是被動地被人使 用,物質也會與人類互動、影響文化。日趨重要的個人電腦,也影響了跟著成長 的那個世代,讓現在塞爾維亞的年輕人逐漸習慣在書寫系統上較常使用羅馬字母,

中年以上的人較常使用西里爾字母。如下圖,2014年一調查公司Open source對 塞爾維亞做書寫系統使用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