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詩歸》成書與選刪特色
第一節 《詩歸》的成書經過
顧炎武《日知錄》卷十八鍾惺條這樣寫:鍾惺被巡撫南居益疏刻,中甲子京 察(天啟四年,1624,鍾惺五十一歲),「坐是沉廢于家,乃選歷代之詩,名曰《詩 歸》3」。明確的以為《詩歸》編選於鍾惺晚年中計以後。顧炎武對竟陵派深為鄙 夷,他把編選《詩歸》與鍾惺中大計緊密聯繫在一起,欲借此來貶低《詩歸》, 消除其在文人中的影響。顧炎武說:
天下之士,靡然從之,而論者遂忘其不孝、貪污之罪,且列之為文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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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炎武的說法,鍾惺選定《詩歸》好像是為了掩飾他的不孝、貪污。然而,鍾 惺編選《詩歸》的實際時間與顧炎武的說法並不符合。根據鍾惺、譚元春文集中 談到的有關內容,可對他們編選《詩歸》的具體時間作進一步考訂。《詩歸》一 書的主體部分應成於萬曆四十二至四十三年間。鍾惺在竟陵家居時與譚元春合力 選定。這時的鍾惺才四十一、四十二歲。離他後來遭彈劾還有將近十年時間,二 者絲毫沒有關係。鍾惺在〈與蔡敬夫〉信中說:
家居,復與譚生元春深覽古人,得其精神,選定古今詩曰《詩歸》。稍有 評注,發覆指迷;蓋舉古人之精神日在人口耳之下,而千百年未見於世者,
3清•顧炎武:《日知錄》,《四庫備要》(台北:中華書局,1985 年 5 月),卷十八,〈鍾惺〉,頁 30。
4同上註。
一標出之,亦快事也!5
題西陵草〉中曾提及:
甲寅之歲,予與鍾子選定《詩歸》,精論古人之學,似有入焉者;而適以 其時往西陵,遇境觸物,所思所筆,遂若又進一格。13
關於鍾、譚兩人游西陵的時間,鍾惺在〈西陵草序〉云:
萬曆甲寅九月,鍾子再過夷陵,省座師雷先生家,為諸同門視其田墓,事 先與譚子期京山,將從此尋太和舊約,計游事自西陵始,而不意以此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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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惺先是隻身往夷陵掃雷思霈墓,然後才與譚元春一起游西陵。雷思霈忌日為九 月一日15,鍾惺當在此日期之前離開家動身前往,鍾惺詩〈至京山與友夏別〉:「八 月出門冬已臨,別時未滿共遊心。憐秋不欲言秋去,但指山山秋色深。16」這一 首詩指出鍾惺離家時間是八月,但既為掃墓而去,應不會太早到達,而竟陵離夷 陵並不甚遠,鍾惺以八月下旬啟程較為妥當。掃墓過後,九九重陽,鍾惺與譚元 春、鍾快會合後同游湖北當陽玉泉山,有詩17紀錄。大概在這一次旅遊過程中,
兩人也從不曾中斷選詩的討論,鍾惺的〈西陵草序〉也將游興與這個詩選並提:
鍾子與譚子曰:「吾與子定古人詩矣。古人於詩,雖其一隅,將必有全力 焉。18」
13明•譚元春 陳杏珍標校:《譚元春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三十,頁 806。
14明•鍾惺:《隱秀軒集》,卷十七,〈西陵草序〉,頁 261。
15明•鍾惺:《隱秀軒集》,卷三十四,〈告雷何思先生文〉云:「歲萬曆三十九年秋九月一日,夷 陵雷太史何思先生卒於里第。」頁 547。
16明•鍾惺:《隱秀軒集》,卷十四,〈至京山與友夏別〉,頁 215。
17參見鍾惺:〈舟發金陵留別諸友〉〈題茂之所書劉慎虛詩冊序〉〈到家兩首〉〈寒河詩為友夏賦〉
《隱秀軒集》頁 107,17,20,21。
18明•鍾惺:《隱秀軒集》,卷十七,〈西陵草序〉,頁 261。
因此可知,《詩歸》在甲寅八月中旬已經選定,〈至京山與友夏別〉此詩又說明,
鍾惺游西陵後回家,與譚友夏在京山分手的時間是秋盡冬臨,也大概是十月初。
在八月下旬至十月初這一個多月裡,編選《詩歸》的工作暫告中輟。
鍾惺和譚元春各自回家休息數日後,又聚在一起繼續討論《詩歸》進行修改 與加工,鍾惺後來回憶《詩歸》一書的編選情況說:
兩三月中,乘譚郎共處,與精定《詩歸》一書,計三易稿,最後則惺手鈔 之。手鈔一卷,募人鈔副本一卷。副本則以候公使至而歸之公。至手鈔時,
燈燭筆墨之下,雖古人未免聽命,鬼泣於幽,譚郎獲不能以其私為古人請 命也。此雖選古人詩,實自著一書。19
他們在十月初結束游西陵,又經過兩三月時間精訂《詩歸》,到十二月份,這部 書已經三易稿,鍾、譚兩人選詩商定的工作過程,非常緊湊,尤其在西陵出游之 後,更連往常與蔡復一唱和的習慣都暫停:
凡得公詩,無不和者,此番獨未能。自西陵游後,斷手於此矣。20
如此密集、勤奮的選詩,在甲寅年十二月時,大致已基本成書。那麼,乙卯年正 月至二月鍾惺返回京城之前,應是繼續作修訂的工作。鍾惺在〈與譚友夏〉信中 提到:
弟僦居金陵,心自懷歸。蓋平生精力十九盡於《詩歸》一書,欲身親校刻,
19明•鍾惺:《隱秀軒集》,卷二八,〈與蔡敬夫〉,頁 469。
20同上註。
且博求約取于中、晚之間,成一家之言,死且不朽。21
從信中提及「博求約取于中、晚之間」一語來看,鍾惺在竟陵家居期間與譚元春 合選的《詩歸》在內容上應只包括《古詩歸》十五卷,和《唐詩歸》中的初唐五 卷、盛唐十九卷。而中、晚唐部分則應是鍾惺僦居金陵時再補選而成的。據鍾惺
〈舟嶽集自序〉云:「丙辰,鍾子自燕請假而南,暫憩金陵。22」又據他〈岱記〉
云:
予以萬曆丙辰九月二十九日丁酉,自臨清釋舟,四日至岱,登之,凡二日,
為十月之壬寅、癸卯。23
得知鍾惺僦居金陵在萬曆丙辰十月以後。《詩歸》刊刻於萬曆丁巳年,鍾惺〈詩 歸序〉寫於丁巳年八月朔日,譚元春的序作於同年十月二十五日,因此,上述鍾 惺這一封信必定寫於丁巳八月之前。所以《唐詩歸》的中唐八卷,晚唐五卷應是 丙辰十月後至丁巳八月前單獨補入。
根據以上資料的整理,鍾惺評選《詩歸》的時間可確定為:最早從甲寅年四 月開始著手編選,至同年十二月份已經「計三易稿」,基本成書(不包括中、晚 唐詩)。減去中間八月下旬至十月初一個多月游西陵的時間,前後歷時約七八個 月。乙卯二月初鍾惺返京前,他們又花了一些時間作修訂。丙辰十月後至丁巳八 月前,鍾惺又單獨補入中晚唐詩,至此《詩歸》才成為訂本。
鍾惺、譚元春評選《詩歸》所花的時間並不很長,這一方面與他們刻苦、勤 奮的著書精神與緊張的工作節奏有關,在這段期間,鍾惺停止了與友人唱和詩歌 的習慣,可見他將全部的精力集中在編選《詩歸》上;另一方面,在正式開始評 選《詩歸》,他們兩人(特別是鍾惺)對有些詩人和作品的批評意見已有較多的 考慮,這也是成書較快的一個重要原因。如鍾惺〈題茂之所書劉慎虛詩冊并序〉
21明•鍾惺:《隱秀軒集》,卷二八,〈與譚友夏〉,頁 472。
22明•鍾惺:《隱秀軒集》,卷十七,〈舟嶽集自序〉,頁 260。
23明•鍾惺:《隱秀軒集》,卷二十,〈岱記〉,頁 333。
中表示:
甲寅早春,舟中閱唐人全詩,畏杜審言之少,而慎虛只十四首,其嚴冷之 意尤肅,如不可犯。24
這寫的是他回竟陵途中的事與他當時的想法,他後來在《唐詩歸》卷二與卷六評 選杜審言與劉慎虛時分別把上述的想法作了重述與演繹。因此可以把他回家途中 在舟上閱讀唐人全詩當作是他評選《唐詩歸》的預先準備。
雖然《詩歸》的主要部分在甲寅年十二月已經大體完成,乙卯正月又作了一 些修正,但直到萬曆四十五年丁巳年才將《詩歸》刊刻發行,在這二三年間,鍾、
譚仍未停止修改25,務求將《詩歸》修訂到完備。
24明•鍾惺:《隱秀軒集》,卷二,〈題茂之所書劉慎虛詩冊并序〉,頁 17-18。
25證據:鍾惺於乙卯二月回京城,同年六月出典黔試,閏八月典試竣還。鍾惺在《古詩歸》卷一 評〈書硯〉中提到典試黔事:「乙卯,余主事黔闈,夢吳明卿持一硯見示,……附記之。」
第二節 《詩歸》選詩的特點
一、《詩歸》與《唐詩品彙》、《古今詩刪》
《詩歸》包含《古詩歸》十五卷,《唐詩歸》三十六卷,全書共五十一卷,
其中唐詩部分佔百分之七十,由此可知鍾惺對唐代詩歌的推崇之情。《唐詩歸》
又分為:初唐五卷,盛唐十九卷,中唐八卷,晚唐四卷,其中盛唐詩佔百分之五 十三,超過其他三個時期詩的總和。這可看出,鍾惺在唐詩中最尊崇盛唐詩歌。
《古詩歸》選陶淵明詩五十一首,整整一卷;《唐詩歸》選杜甫詩選三百一十六 首,共六卷,分別為《古詩歸》、《唐詩歸》之冠。這裡可知,鍾惺、譚元春在唐 以前的詩人中最推崇陶淵明,唐代詩人中最尊崇杜甫,同時又將杜甫視為古代詩 人的典範。
明代有影響力的詩歌選本,前有高棅的《唐詩品彙》26,後為李攀龍的《古 今詩刪》27,以及由此衍生的《唐詩選》。他們都提倡一種高華爽俊的格調。這些 選本的影響不僅限於上層文化圈內仕紳精英間的思辯探索,更能深入尋常百姓的 文化生活,成為整個社會的風尚。鍾惺和譚元春編《詩歸》,就有和《唐詩品彙》
與《古今詩刪》爭衡之想28。《詩歸》的特點與高棅的《唐詩品彙》、李攀龍的《古
26《唐詩品彙》是明初高棅(1350-1423)編輯的一部唐詩選本,成書于洪武二十六年(1393),
曾產生廣泛的影響。)《唐詩品匯》此書初編九十卷,成于洪武二十六年(西元一三九三年),選唐 詩六百二十家,詩五千七百六十九首。洪武三十一年,又作拾遺十卷,增補作者六十一家,詩九 百五十四首。高棅此書編輯的觀點,很受楊士弘《唐音》的影響。楊把唐詩分為三期,高分為初、
盛、中、晚四期。楊分詩為正音、遺響二級,高分為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 變、餘響、旁流等九級。大略以初唐為正始,盛唐為正宗、大家、名家、羽翼。中唐為接武。晚 唐為正變、餘響。僧道婦女及無名氏詩為旁流。反映出來的仍是文學退化論。王雲五主持:《四 庫全書珍本》六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版本年月未詳)
27《古今詩刪》是明代後七子李攀龍(1514 1570)編輯的詩歌選本。《古今詩刪》有三十四卷,
選錄古逸至唐代詩。唐以後即為明詩,多採錄同時朋舊互通聲氣之詩,而宋元詩不採一首。蓋明 代前後七子作詩以盛唐為標格,李夢陽倡導「不讀唐以後書」,故不選宋、元詩,以為宋、元詩
選錄古逸至唐代詩。唐以後即為明詩,多採錄同時朋舊互通聲氣之詩,而宋元詩不採一首。蓋明 代前後七子作詩以盛唐為標格,李夢陽倡導「不讀唐以後書」,故不選宋、元詩,以為宋、元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