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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惺的評價與歷史定位

在文檔中 鍾惺詩學理論研究 (頁 70-84)

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鍾惺的評價與歷史定位

竟陵派,這個從萬曆後期興起,盛行於天啟、崇禎二朝,實際上在晚明最有 影響,詩風覆蓋面最為廣大的流派,在鍾惺身後,遭受無情的撻伐,特別是清初 錢謙益、朱彝尊等人的定讞下,一蹶不起。「浸淫於時調」、「為竟陵薰染」已成 最不光彩的評價,誰也不願與竟陵有牽連,竟陵比起公安不幸得多。在清初主張 性靈的詩人並不諱言及公安派一脈的延續,但絕對沒有哪一個詩派願聲稱與竟陵 有關係,竟陵詩派就這樣斷絕了。但事實上,竟陵是最足稱為晚明代表的流派,

是晚明詩歌最具新鮮活力的一種群體風格。

一、否定鍾惺之批評

誠如上一節所述,鍾惺在文學史上一度影響極大,但在鍾惺身後,並沒有得 到公允的評價。從清初以來幾乎成為眾矢之的,詬病交加的對象,綜觀清初以來 對竟陵派的評價,首先攻擊竟陵一派的是鍾惺的同年友人錢謙益。

錢謙益(1582-1664),字受之,號牧齋、蒙叟、東澗老人等,江南蘇州常熟(今 江蘇常熟縣)人,和鍾惺同是萬曆三十八年進士,授翰林院编修。天啟時參修《神 宗時錄》,崇禎時為禮部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後因爭權失敗被革職,南明 弘光時諂事馬士英,官禮部尚書,清兵南下,率先投降,以禮部侍郎管秘書院事,

充《明史》館副總裁。順治三年(1646)稱病歸里。他是明末清初文壇的領袖,

與吳偉業、龔鼎孳號稱江左三大家,文在當時極負盛名,東南一帶,奉為「文宗」

和「虞山詩派」的代表人物。編著甚豐,有《初學集》、《有學集》、《投筆集》、《列 朝詩集》、《開國群雄事略》等。而錢謙益在文學批評上有許多著作,亦有其獨特 見解,所以他的影響較吳、龔兩人為大。

錢謙益在〈劉司空詩集序〉中批評竟陵派說:

萬曆之際,稱詩者以淒清幽渺為能,於古人之鋪陳始終,排比聲律者,皆 訾謷抹摋,以為陳言腐詞。海內靡然從之,迄今三十餘年。甚矣詩學之舛 也!40

錢謙益以為,竟陵派評選詩,破壞了詩的排比聲律,違背了作詩的規則,他 在《列朝詩集小傳》極力批評竟陵派的文學成就:

譬之春秋之世,天下無王,桓文不作,宋襄徐偃德涼力薄,起而執會盟之 柄,天下莫敢以為非霸也。數年之後,所撰《古今詩歸》盛行於世,承學 之士,家置一編,奉之如尼丘之刪定。而寡陋無稽,錯謬疊出,稍知古學 者咸能挾莢以攻其短。41

在這段批評中,錢謙益將鍾、譚二人比之為春秋時期的宋襄公徐偃,明明弱小無 才,卻因當時大國、賢者不出而稱霸天下。但他不得不承認,當時的讀書人把《詩 歸》當作孔子刪定的經典一樣,流布極廣,這足以說明,竟陵派的詩學主張還是 為大多數人所贊同的,代表大多數人的意見。但錢謙益極盡刻薄之能事批評鍾惺:

其所謂深幽孤峭者,如木客之清吟,如幽獨君之冥語,如夢而入鼠穴,如 幻而之鬼國,浸淫三十餘年,風移俗改,滔滔不返。余嘗論近代之詩,抉 摘洗削,以淒聲寒魄為致,此鬼趣也。尖新割剝,以噍音促節為能,此兵 象也。鬼氣幽,兵氣殺,著見於文章,而國運從之,以一二輇才寡學之士,

40清•錢謙益:〈劉司空詩集序〉《中國文學批評資料彙編之八 - 清代文學批評資料彙編》本(台 北:國立編譯館 成文書局印行,1979 年 9 月),頁 9。

41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明代傳記叢刊》(台北:明文書局,1991 年 10 月),鍾提學惺 條,頁 610。

衡操斯文之柄,而徵兆國家之盛衰,可勝歎悼哉!……鍾、譚之類,豈亦

《五行志》所謂詩妖者乎?42

如此激烈而偏頗的批評,在《列朝詩集小傳》出現次數並不多,而這番言論幾乎 要把明朝亡國之罪全怪到竟陵派上,錢謙益認為竟陵詩歌充滿鬼氣、兵氣,猶如 亡國之音,更不留餘地的抨擊鍾譚為「詩妖」。文學是社會現象的反應,並且對 社會有認識、教育、審美的作用,但造成國家滅亡,這似乎就倒果為因了。晚明 的政治黑暗黨爭激烈在前文已詳細敘述,鍾惺於其中,只是一個想為國貢獻卻不 擅為官技巧的失意人,對於明朝的傾覆實在起不了太大的影響。不過,鍾惺的詩 文創作確實反映了明末腐朽政權行將崩潰的黑暗與激烈的社會階級失序的矛 盾。鍾惺在〈江行俳體〉中寫道:

虛船也復戒偷關,枉殺西風盡日灣。舟臥夢歸醒見水,江行怨泊快看山。

弘羊半自儒生出,餒虎空傳稅使還。近道計臣心轉細,官錢未曾漏魚蠻。

43

這首詩揭露了官吏對人民的殘酷剝削,課稅的沉重、稅史的野蠻如同餒虎般殘暴 嗜血。「弘羊半自儒生出」,更諷刺說出自許為儒生的虛偽與為虎作倀的無恥,鍾 惺不但悲憫百姓,且對時勢相當焦慮,他有詩道:

片字犯麟甲,萬里禦魑魅。目前禍堪怵,身後名難計。……已酉王正月,

郵書前後至。數十萬餘言,兩三月中事。野人得寓目,吐舌嘆且悸。耳目 化齒牙,世界成罵詈。嘵嘵自嘵嘵,憒憒終憒憒。雄主妙伸縮,寬容寓裁 制。並存或兩廢,喧嘿無二視……機彀有倚伏,此患或不細。遘茲不諱朝,

42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鍾提學惺條。頁 611。

43明•鍾惺:《隱秀軒集》〈江行俳體〉卷十,頁 153。

杞人彌憂畏。44

這是諷刺當權者不問朝政、拒諫飾非。他又在〈辛亥元旦早朝〉一詩中寫道:

「卻憶庚寅元日事,廿年天語不曾通。45」指責神宗二十年不視朝。又有詩抨擊 宰相說:

年來誤國人,巧於逃大戮。不居權奸名,猥以庸自贖。大臣係安危,庸即 同凶族。醫以庸殺人,蔘苓等鴆毒。46

庸主亡國,庸臣誤國,鍾惺的剖析可謂發人之所未發,言人之所不敢言。鍾惺愛 國憂民的思想在《隱秀軒集》諸多詩文中均可發現,只是在政壇人微言輕,起不 了作用,所以詩文中常帶有孤冷清幽的氣息,但若要說鍾惺詩文是「鬼氣幽,兵 氣殺,著見於文章,而國運從之。」那真是太抬舉鍾惺了。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使錢謙益對鍾惺大加貶抑、駁斥?范宜如在《錢牧齋詩 學觀念之反省-以《列朝詩集小傳》為探討中心》提出可能與所處環境有關。明 代詩派吳中、甬上、越中、山左、閩中、松江、嶺南、新安、公安、竟陵皆以地 域代稱詩派,可知明人結社,地緣關係影響甚鉅,錢謙益屢稱自己為「吳中」, 對吳中文學懷著自許之情47,而鍾惺為竟陵人,受囿於地域不同,理念產生差異,

又當時竟陵之聲名遠播,士子趨之若鶩,爭相附和,然而錢謙益對於宣揚吳中之 學,有自許之情,加之受程孟陽影響頗深,而程氏亦不滿竟陵之說,是以錢氏對 竟陵之排詆「坦率直言」,毫無所諱,然其批評夾雜個人情緒,又受限於地域觀 念,失去了客觀立場48。但此說法並不能完全解釋錢謙益特別針對竟陵的猛烈詆

44明•鍾惺:《隱秀軒集》,卷二,〈邸報〉,頁 7。

45明•鍾惺:《隱秀軒集》,卷十,〈辛亥元日早朝〉,頁 157。

46明•鍾惺:《隱秀軒集》,卷四,〈王文肅公專祠詩〉,頁 45。

47參見范宜如:《錢牧齋詩學觀念之反省-以《列朝詩集小傳》為探討中心》(台灣師大國文研究 所碩士論文)1993 年,頁 99。

48同上註,頁 100。

毀。張國光在其〈論竟陵派詩歌理論的進步意義兼評錢謙益的誤說〉一文指稱錢 氏為了稱霸詩壇的野心,使之對鍾惺竟陵之批駁過於極端偏頗49。錢謙益有詩自 況:「一代詞章孰建鑣?近從萬曆數今朝。挽回大雅還誰事,嗤點前賢豈我曹?50」 嗤點前人是應該提倡的理論勇氣,但態度要公正,措詞要得體,錢謙益對於竟陵,

豈只是「嗤點」,簡直是要將其至於死地。至於「挽回大雅」的工作從歷史綜觀 來看,顯然並非錢謙益一人獨自完成,袁宏道早開先鋒,鍾惺繼之在後提出了完 整的詩學理論,錢謙益的詩學主張以反復古自命,卻對反復古的鍾惺極盡攻擊之 能事,這是封建文人貶抑前賢,提高身價的表現。錢謙益在編寫《列朝詩集小傳》

時已是晚年,當時他入清當了秘書院學士,差點因事入獄,告老回歸鄉里。且不 論大多人晚年之論應歸於平和寬容,即使以其「腆顏事新朝」的身分,也沒有資 格來批評鍾惺「亡國之音」云云,袁枚對此有一段評論,提到錢謙益以此激烈的 言論抨擊七子、竟陵是有原因的,袁枚以為如果鍾惺在當時的文壇不曾享有盛名:

則牧齋必搜訪而存無疑也。惟其有意於摩壘奪幟,乃不暇平心而許,此亦 門戶之見也。51

49張國光說:「在清初就有人稱錢謙益為明詩集大成者,在詩壇『別具爐錘』,使『北地為之降心,

湘江為之失色。』(鄒鎡〈有學集序〉)。錢氏為了雄長清初詩壇,當然要反對前、後七子的『詩 必漢魏、盛唐』的復古主義,但如果僅僅反對前、後七子,那就談不上有什麼建樹。因為公安派 與竟陵派早已完成了反對前、後七子的歷史使命,為此錢氏對這兩派就也要痛下針砭,乃至肆意 貶斥。如果說由於錢氏同公安三袁私交頗深,因而有時不得不在表面上對他們有所褒揚的話,那 麼他更要把代公安派而起並且事實上已主宰詩壇三十餘年的竟陵派,當作自己稱霸詩壇的最大障 碍……斥之為『鬼趣』,誣之為『詩妖』,錢氏對竟陵派的敵視竟到了如此極端的程度!這哪裡是 文學批評?簡直是對竟陵派的人身攻擊。」(張國光:〈論竟陵派詩歌理論的進步意義兼評錢謙益 的誤說〉收入竟陵派文學研究會編:《竟陵派與晚明文學革新思潮》(武昌:武漢大學出版社,1987 年 5 月)頁 15-16。

50清•錢謙益:《牧齋初學集》,《四部叢刊初編》(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5 年 6 月),卷十 七,〈姚叔祥過明發堂共論近代詞人戲作絕句十六首 其二〉,頁 340。

51清•袁枚:《小倉山房文集》,《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1-143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51清•袁枚:《小倉山房文集》,《續修四庫全書》冊 1431-143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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