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 研究動機
文壇上文學家與文學流派的更迭是極其自然的,既然「代有才人出」,就會 有「各領風騷」的情形。然而,像鍾惺與竟陵派那樣在詩壇的興衰卻是相當奇特 的。其興起是如此地迅猛顯赫,「承學之士,家置一編1」;其衰落又是那樣地突 然冰消,甚至士人腆顏談之。這是一個怎樣的流派,若無真才實學,如何能獨領 風騷三十年,讓「海內稱詩者靡然從之2」,但又是什麼原因,使他在身後受盡批 評,被指為「淒聲寒魄」、「鬼氣」?其中種種原因實則耐人尋味。
鍾惺(1574-1625),字伯敬,明湖廣竟陵人,在晚明文壇為「竟陵一脈」之 領袖人物,萬曆中晚期,公安袁宏道(1568-1610)等人提倡「獨抒性靈、不拘格 套」之旨,力矯籠罩當時文壇王世貞(1526-1590)、李攀龍(1514-1570)諸子的 復古模擬之弊。鍾惺亦乘間而起,與同邑之友人譚元春(1586-1637),以《詩歸》
為旗幟,求靈致厚,直悟古人精神,對於滌蕩公安派末流矯枉之偏廢、因襲之共 趨,實有極大影響,竟陵詩派可說是繼公安派之後,修正前後七子與公安派之弊,
折衷擬古與性靈的主張,同時也開創出一個「深幽孤峭」的詩歌流派,為晚明最 具影響力的詩派之一,風靡金陵、吳越長達三十年左右。
鍾惺逝世之後,最早對竟陵派進行系統批評的,大概要算鍾惺的同年友人錢 謙益(1562-1664)了,他的《列朝詩集小傳》對鍾惺、譚元春貶抑不遺餘力,他 如此批評鍾惺:
1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明代傳記叢刊》(台北:明文書局,1991 年 10 月),鍾提學惺 條。頁 611。以下所引版本皆同。
2 同上註。
其所謂深幽孤峭者,如木客之清吟,如幽獨君之冥語,如夢而入鼠穴,如 幻而之鬼國,浸淫三十餘年,風移俗改,滔滔不返。余嘗論近代之詩,抉 摘洗削,以淒聲寒魄為致,此鬼趣也。尖新割剝,以噍音促節為能,此兵 象也。鬼氣幽,兵氣殺,著見於文章,而國運從之,以一二輇才寡學之士,
衡操斯文之柄,而徵兆國家之盛衰,可勝歎悼哉!3
錢謙益認為竟陵詩歌充滿鬼氣、兵氣,猶如亡國之音,更不留餘地的抨擊鍾惺
、譚元春為「詩妖」,而錢謙益拈出的「深幽孤峭」四字,也幾乎成了竟陵詩派 的定評。明末清初及清代許多知名學者如顧炎武(1613-1682)、王夫之(1619 -1692)、朱彝尊(1629-1709)、四庫館臣等都對竟陵派持排斥態度,如朱彝尊在
《靜志居詩話》說:
《禮》云: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非必日蝕星變,龍漦雞禍也,惟詩有然。
萬曆中公安矯歷下婁東之弊,暢淺率之調,以為浮響;造不根之句,以為 奇突;用助語之辭,以為流轉。著一字務求之幽晦;構一題必期於不通。
《詩歸》出一時紙貴,閩人蔡復一等既降心以相從,吳人張澤華淑等復聞 聲而遙應,無不奉一言為準的,入二豎於膏肓,取名一時,流毒天下,詩 亡而國亦隨之矣!4
這與錢謙益一樣,將亡國之罪怪到竟陵頭上去,倒果為因,十分荒謬。且朱彝尊 連公安竟陵兩派都分不清楚,將鍾惺的《詩歸》算在公安派上,但這幾人卻是當 時代的文壇領袖,竟陵派便莫名其妙的被扣上了「妖孽」、「詩妖」的名號,加以 清朝一代鄙薄晚明文學,順治、康熙之後文字獄大興,鍾惺的作品亦在焚毀之列,
3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鍾提學惺條。頁 611。
4清•朱彞尊:《靜志居詩話二》《明代傳記叢刊》,(台北:明文書局,1991 年 10 月),卷十七,
鍾惺條,頁 571-572。
有極長的一段時間,鍾惺的著作是難以見天日的。到了清朝後期,儘管有少數人 如李慈銘5、陳衍6為鍾惺、譚元春提出持平之論,但大致而言,竟陵派比起公安 派來說,命運更為多舛,許多人對鍾惺的評論是「多耳食而逞臆說,更不足憑。」
7甚至到了八十年代初,學界的主流依然對竟陵持蔑視的態度。關於鍾惺的生平、
思想、交游等,很少有人作過較有系統的整理與探討。直到最近十年來,這樣的 局面才有了可喜的改變。
但《詩歸》這樣備受批判的書卻能盛行於當世,在當時「紙貴一時」,其中 的原因實在值得探討。鍾惺引領風騷三十年,必有其見識獨到、風格獨具之處。
鍾惺,這一位生前名滿天下,卒後卻毀多譽少,他留下的詩學理論實在值得我們 去思索與剖析。本文即就鍾惺留下的詩序、集序、與友人往返的書牘等,整理出 鍾惺的詩學理論形成的背景與因素,探索鍾惺針對當時詩壇所提出的詩學主張,
以及對當時詩壇發生的影響。並嘗試整理歸納使鍾惺名滿天下的《詩歸》一書,
對鍾惺所謂「求古人真詩」作一探索,希望在全面的觀照之後,就其理論的價值 和意義,給予鍾惺詩學一個公允妥貼的評價,並為其在詩論發展史上,尋得一適 當定位點。
5清•李慈銘(1830-1894),初名模,字式候;後更名慈銘,字暨伯,號蓴客。浙江會稽(今紹興)
人。
6清•陳衍(1856-1937),字石遺,侯官人。晚清民初著名詩人,同光派領袖人物,著有《石遺室 詩話》、《石遺室書錄》、《近代詩鈔》等。
7錢鍾書:《談藝錄》(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11 月),頁 4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