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詩歸》看鍾惺的詩歌批評
第二節 詩歌技巧論
一、注重字句錘鍊
(一)移不動論
鍾惺雖師承公安派,但在字句的鍛鍊與精簡功夫上,相當重視。這對讀者 的領會,是一大考驗,學力深厚的人,往往如倒吃甘蔗,愈入佳境。鍾惺在〈與 譚友夏〉中提到:
如我輩數年前詩,同一妙語妙想,當其離心入手,離手入眼時,作者與 讀者有落然於心目,而今反覺味長;有所躍然心目,而今反覺易盡者何故?
落然者以其深厚,而躍然者以其新奇,深厚者易久;新奇者不易久。62
這裡將詩的解讀定位在兩個關鍵點上,一是作者,二是讀者。儘管作者因詩而對 讀者產生影響,但這卻不見得會是永遠的,因為如果是好詩,讀者的興味便會隨 時間與經歷而增加;不好的作品,則恰好相反。所以,鍾惺以為作者在創作過程 中,如果靈動一時,卻不知洗鍊文字,則作品絕對無法持久;而文字經過提煉而 精緻的作品,才會使讀者感覺日久常新。所以,在〈古諺古語〉評述中鍾惺說:
古人數字亦可成一篇,讀之使人氣厚筆簡。63
這正是細緻創作下,詩歌所能帶給讀者的感受。
我國古代詩人及詩論家歷來重視寫詩煉字煉句的功夫,鍾惺的「移不動論」
62明•鍾惺:《隱秀軒集》,卷二八,頁 473-474。
63明•鍾惺:《古詩歸》,卷二,古逸二,頁 381。
就是對古詩中這方面藝術經驗的概括,他要求詩人在進行詩歌創作的時候,應該 選取最準確、最貼切、最富有表現力的詞句來描寫事物,使描述的詞句能夠與被
表現的對象達到最高度的一致與融合,以至於不能用其他的詞與來移易或替代。
例如王融〈芳樹〉「綺羅已自憐,喧風多有趣。」鍾惺評曰:「『喧風』與『綺 羅』相關,妙在分不開,移不動。64」移不動則無法替代,在細細品味之後,便 能體會其靈妙之處。
喬知之〈定情篇〉:「君念春光好,妾向春光啼。」鍾惺說:
「春色」、「春光」、「色」字、「光」字,意景不甚相遠,然以入詩,各有 所宜,有極移不得時,要知之。65
他指出「春色」與「春光」雖然涵義與意境上相差並不多,但是入到詩中,依然 有其相宜與不相宜之處,作者應該再三思量,務求字字精準而「移不得」。
評張久齡〈入廬山仰望瀑布水〉的前四句「絕頂有懸泉,喧喧出烟杪,不知 幾時歲,但見無昏曉。」說:「不是廬山瀑布,不須用此等許大關係語。66」認為 作者用「大關係語」方能寫出廬山瀑布的與眾不同與氣勢盛大。
杜甫〈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吹花困懶傍舟楫,水光用力俱相怯。」
鍾惺說:「落花精神形態,七字寫盡,若非詠落花語,然移不動,妙,妙!67」對 於杜甫能以七字寫盡落花的精神型態,嘆為觀止。杜甫〈瞿唐兩崖〉,鍾惺說:「字 字是瞿唐,他處說天、說石、說水、說雲,俱移此一字不去才妙。68」杜甫〈雨〉,
鍾惺說:「句句峽雨也,寫得出,移不動。69」對於杜甫用字的精準與靈妙,鍾惺 是深感欽佩的。
64明•鍾惺:《古詩歸》,卷十三,齊,頁 489。
65明•鍾惺:《唐詩歸》,卷一,初唐一,頁 538。
66明•鍾惺:《唐詩歸》,卷五,初唐五,頁 584。
67明•鍾惺:《唐詩歸》,卷二十,盛唐十五,頁 76。
68明•鍾惺:《唐詩歸》,卷二十,盛唐十五,頁 80。
69明•鍾惺:《唐詩歸》,卷十九,盛唐十四,頁 66。
一首詩中,一字一句,一言一語的靈妙,會使整首詩產生靈機飛動,意興遄 飛的藝術效果,如「紅杏枝頭春意鬧」、「雲破月來花弄影」的「鬧」、「弄」兩字,
成了全詩生機盎然的詩眼。再如北宋的秦觀一句「山抹微雲」而贏得「山抹微雲 居士」的稱號。足見一字一句在詩詞中足以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鍾惺評點《詩 歸》時也非常注重一首詩中的某字、某詞、某句對整首詩產生的藝術效果。如李 頎的〈送人尉閩中〉「春草是王程」句,鍾惺說:「是字妙,能使春草王程翻然一 新。70」「是」字預示了「王程」如「春草」般欣欣向榮,給人一種新鮮奇妙的感 受,一字一句的靈妙可以改變一首詩的神韻。
鍾惺在當時強調這一點,對於糾正前後七子模擬古人和公安末流的草率膚淺 的詩風有良好的作用。清代不少批評家往往以「茍為新異,抉摘句字」來指責《詩 歸》,對《詩歸》的評點採取否定的態度,這實在是十分不公平的。因為這一種 看法畢竟只是《詩歸》的支流,其評點的大量內容能對作品的意蘊和藝術技巧作 出獨到的、深入的闡發,無論是對於提高讀者的欣賞能力還是可以幫助詩人提高 創作水平都有不少助益,其中一些帶有理論性的概括還可稱得上是相當出色,「移 不動論」即為其中一例。
(二)距離說
鍾惺還提出詩歌創作的「退尋」。他在閱讀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序:
當其沖豫自得,信有味焉,而未易言也,退而尋之。71
鍾惺在評語裡將「退尋」上升為一條創作規律來加以肯定。他說:
每對山水,思理不屬,必欲當境成詩,非惟詩不必佳,且亦有妨游趣。
過去補作,又似不情。讀「退尋」二字欲然,匪徒便門,自是至理。大悟
70明•鍾惺:《唐詩歸》,卷十四,盛唐九,頁 6。
71明•鍾惺:《古詩歸》,卷十,晉三,頁 459。
人語「退尋」之妙,於此想得出,才是深于山水。72
鍾惺認為詩歌創作要在時間上跟詩人所參與的、而又準備在詩歌中加以表現的活 動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果一定非得要求自己在當場成詩,這其實太過束縛,非但 詩不佳,且妨礙了游興,而且沒有經過沉澱,下字也不夠精準,鍾惺對於詩歌創 作這藝術活動態度是嚴謹的,希望能將心中的種種情緒觸動,以一段時間作沉 澱,使雜質消失;然而,這段距離又不可相隔過遠,否則寫出來的詩會「不情」,
失去情感的靈動。所以其中情感靈思沉澱的時間,相當微妙。這可以說是我國古 代詩論中的「距離說」。
二、對於「俚俗」的辯證
一般對於鍾惺詩作的認知,大多認為他追求清新寒遠,幽邃朦朧的意境,而 他的詩文也素稱奇險澀口,且他修正了公安派流於俗易的詩風,在《詩歸》中,
鍾惺對於公安派相當崇拜的白居易,也僅僅選錄了七首,表面上看起來鍾惺似乎 是排斥「俚俗」的詩歌風格,但其實並不然。鍾惺對於「俚俗」有一番辯證,他 在評〈盤中詩〉「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說:「婦人廚竈井臼語,
極風雅,極哀怨,愈俚近,愈深婉。73」說明這是一般婦人家用語,只有透過極 為俚近的口語,方能表婦人家心中不能言說也不欲言說的哀怨深婉。
評〈孤兒行〉說:
極俚、極碎,寫得極奇、極古、極奧。看他轉節落語,有崎嶇歷落不能成 聲之意,情淚紙上。74
72明•鍾惺:《古詩歸》,卷十,晉三,頁 459。
73明•鍾惺:《古詩歸》,卷四,漢二,頁 399。
74明•鍾惺:《古詩歸》,卷五,漢三,頁 412。
既是孤兒,即不可能受過良好的教育學養,對於生命中這一些傷害,當然只能「極 俚、極碎」的說出,但這並不妨害這一首詩的深度,因為其中有「真性情」。再 如〈折楊柳枝歌〉四首之二「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 抱?」批語說:「俚得妙!稍易文雅一字,即非本色。75」這是一首北朝民歌,這 裡的「俚」本是北方民族的「本色」,若修飾文雅,即沒有民族風格,則不真了。
對於這一些本為民歌的詩歌,為了表達人民生活經驗、思想情感的本色,鍾惺以 為:
不必深、不必婉,直直寫來,口角回翔,覺數語之外,尚有許多委折。76 填詞俚曲語,卻高於唐絕句數格。知其故,始可與言〈子夜〉、〈讀曲〉數
首。77
這一種背後有強大真實情感作為後盾的詩歌,不須太多修飾,只是直直寫來,就 已淋漓潦倒、力透紙背,已經具有強大感動人的力量。對於「俚」,鍾惺在總評 白居易說得極清楚:
元白淺俚處,皆不足為病,正惡其太直。詩貴言其所欲言,非直之謂也,
直則不必為詩。78
可以看出鍾惺以為「淺俚」不為病,不是為詩的缺點,而「太直」與「言其所欲 言」並不相同,詩貴在「言其所欲言」,能將真性情表露,「直」也並不為病,而
「太直」則確實是病,若一定要以口語說出,那就寫散文即可,不必為詩了。所 謂「俚俗」應當是生命中有重大創傷或真實體驗,其深刻情感發而噴湧,無法再
75明•鍾惺:《古詩歸》,卷十四,梁二,頁 506。
76明•鍾惺:《古詩歸》,卷十,晉三,評無名氏〈江陵樂〉,頁 466。
77明•鍾惺:《古詩歸》,卷十,晉三,評無名氏〈那呵灘〉三首之一,頁 466。
78明•鍾惺:《唐詩歸》,卷二十八,中唐四,頁 172。
以文字堆砌雕飾。「境深,語不須深。79」詩歌的興味,絕對不是來自文字的刻意 堆砌,「古人數字,亦可成一篇,讀之能使人氣厚而筆簡80」,正說明詩作敷陳,
恰如其分,餘韻猶存,給讀者更多咀嚼空間。而古人應情生文,今人為文造情,
正是鍾惺認為的古今差異。為文生情即如七子末流與公安派末流,前者復古模 擬,也是一種輕淺,沒有境界可言;後者胸中無真誠、深刻之情,卻空作輕率俚 僻之語,連詩歌最末流的字句雕琢都沒有,真是可鄙可笑之至!
三、敘事詩技巧
在我國古代詩歌中,為數最多的是抒情詩,與抒情詩相比,敘事詩的數量要 少得多。但我國的一些敘事詩是相當優秀的,可是敘事詩所獨有的創作技巧在相 當長的一段時間沒有應有的總結,直到鍾惺在編選和評點《詩歸》時,方才整理 了較多敘事詩。他受到了當時風行評點小說、戲曲的影響較重視人物形象的刻畫 和章法結構的佈局這樣的批評方法的啟發,所以在總結敘事詩的藝術經驗時也較 多著眼於闡述人物形象的塑造、詩篇結構的安排和細節描寫的作用。儘管這些意 見散見於一些敘事詩的評點中,沒有很完整的架構,但鍾惺的這一項開端是很有 意義的。
(一)人物語言和描繪語言的使用
為了成功塑造人物形象,鍾惺特別注意到敘事詩中的人物語言和描繪語言適 合人物的身分和口吻。鍾惺評左思〈嬌女詩〉:
為了成功塑造人物形象,鍾惺特別注意到敘事詩中的人物語言和描繪語言適 合人物的身分和口吻。鍾惺評左思〈嬌女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