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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鑑賞論

在文檔中 鍾惺詩學理論研究 (頁 142-156)

第五章 從《詩歸》看鍾惺的詩歌批評

第三節 詩歌鑑賞論

閱讀鑑賞是一種複雜的活動,它並不是讀者的單向行為,它是讀者、作品與 作者的交互作用。鍾惺在李頎〈題盧五舊居〉中說:

此首好反而人不稱,大要近人選七律以假氣格掩真才情。117

鍾惺顛覆以往批評家對特定詩歌的看法,他們選無人稱頌之詩的做法,使讀者全 權控制對作品的感知,這時作者的意圖已不再重要,讀者透過文字對詩歌重新的 詮釋,所需的調和過程成為《詩歸》中最重要的部分。

《詩歸》問世後,很快就成了當時的「暢銷書」,許多文人學士皆家置一編,

《詩歸》在短短數十年內被幾經刊刻,這一股風潮當然與當時的創作風氣有關,

當時,擬古者已再無新意,性靈者的流弊也日漸嚴重,鍾惺在兩者間闢出一條新 的道路;其次,明代學風接近宋學,文人較愛發揮道理聞說之見,不喜走嚴格的 訓詁、考據,他們不以治學的嚴謹見長,而以議論的宏博深微為高。尤其在明代 中、後期,這一種傾向更加明顯,影響在閱讀方面也形成了重鑑賞,輕考辯的習 慣。當時的閱讀有兩個主要的特點,一是注重讀者的主觀情意向作品介入;二是 重視藝術技巧的分析,只要翻閱當時許多經、史、詩、文、戲曲、小說的評點本 子,這兩個特點是不難發現《詩歸》是在這種學風和鑑賞風氣之下產生的,而它 在對作品的精細分析和顯現評選者的靈心慧眼方面,更能夠滿足讀者解讀詩歌的 需要,這是《詩歸》很快就擁有眾多讀者的另一個原因。《詩歸》在閱讀的過程 中,文學作品使讀者原有的基本理解、預期心理產生重新的批判意識。這樣也許 遭來很大的爭議,但卻無形中會觸發更多的閱讀動機與角度,而《詩歸》的成功 盛行,可能導因於此,《詩歸》遭受文人的批判亦歸因於此。

117明•鍾惺:《唐詩歸》,卷十四,盛唐九,頁 7。

詩歌就是一種須力求簡潔的傳達工具,如果讀者能受到作品的陶冶而有所省 思,這自然發揮了文學的一大功能。本節就《詩歸》鑑賞批評中涉及到對讀者、

作品的認識,以及進行具體鑑賞批評的細讀方法作一探討。

一、讀者本身的詮釋

藉由讀者的閱讀,文學的價值才得以彰顯。因此,在閱讀歷程中,讀者地位 是不容忽視的。在閱讀的歷程中,讀者決不是憑空接觸作品的,因為讀者都有其 社會和歷史的定位,此一事實會深深影響他詮釋文學作品的方向,鍾、譚的評選 顯然也有自己定位,這在他們詩評中可以明顯感受到。此外,讀者本身的學力,

將有助於對作品的知解。如韋應物詩總評中鍾惺就說:

總是清之一字,要有來歷,不讀書不深思人,僥倖假借不得。118

此外,在〈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中鍾惺又說:

人知詳處,不知其略處,人知其真處,不知其諧處,人知其苦處,不知 其複處,人知其烈處,不知其細處,知此數處者可以讀此詩。119

上述二則簡單提到鍾惺對於讀者閱讀時的基本要求,「詳」、「真」、「苦」、「烈」、

就如同讀者對作品的既定了解,而「略」、「諧」、「複」、「細」就好像是後來重新 調和出的新觀點,而這些都將決定讀者後續對文學反思的成果。可見鍾惺對閱讀 的活動細節看得相當清楚。

讀者不可能一下子便能對作品作出極準確的評析。閱讀不是一直向前的直線

118明•鍾惺:《唐詩歸》,卷二十六,中唐二,頁 147。

119明•鍾惺:《古詩歸》,卷六,漢四,頁 417。

運動,也不是光藉累積知識,就能產生完整的閱讀心得。但過去的累積的閱讀經 驗,卻都能成為新閱讀中,初步的理解與構想。以《詩歸》為例,鍾、譚不僅是 讀者,亦是選家,批評家。因此對於古人之詩的種種觀感,及所處的立場是多重 而複雜的,鍾惺在評岑參〈還高冠潭口留別舍弟〉中即云:

此詩千年來惟作者與譚子知之,因思真詩傳世。良是危事,反覆注疏,

見學究身而為說法,非惟開示後人,亦以深憫作者。120

這裡透露出鍾惺欲將所謂「真詩」原貌介紹給讀者的企圖。他以為當時的一般閱 讀大眾所存在的問題,就是讀者多不懂如何讀詩,即使真正有心刻意研究的讀 者,也多數不太能理解詩,因此才會說「此詩千年來惟作者與譚子知之」。此外,

當鍾惺選詩的時候,他也是讀者,他很能體會讀者的感受與需求。所以,他反覆 注疏以自身看法為引導,希望能在讀者與作者間互動中,讓「真詩」自然湧現,

這也正是他所以「開示後人」、「深憫作者」的原因。

閱讀就是讀者與作品發生內在的聯繫。作品只是提供了潛在的意義,只有經 過有文學閱讀能力的讀者,這潛在意識才能獲得實現。因此讀者是整個文學系統 中很重要的一個環節。現代的接受美學和結構主義文學理論都很重視對讀者的研 究,這是很有見識的,而傳統的看法往往只把閱讀看作是作品單向對讀者進行輸 入,忽略讀者對作品意義的選擇和再創造的互動作用,這是一個很大的偏失。鍾 惺改變了傳統的看法,他把詩視為「活物」,注意從讀者的角度來考慮文學作品 的意義與價值,把各個時代不同讀者閱讀同一步作品產生解讀歧義的現象當作是 一件很自然的事,這是古代文學鑑賞批評的一次劇變。我們再看看屠門高的〈琴 引〉中鍾惺的說法:

此歌雖有脫誤難讀者,然其可讀處。與輒入妙。誤書思之,便是一快。

120明•鍾惺:《唐詩歸》,卷十三,盛唐八,頁 681。

亦不必思而得之也,難與章句小儒道。121

當閱讀的行為產生,讀者似乎便自然而然的建構起自己對作品一套觀感,哪怕作 品的脫誤,亦無礙於讀者感知的發生。竟陵派對於一字一句上的深究與珍惜,由 此可見一般。

突出讀者的地位,必然引起讀者自身條件的重視和關心。鍾惺說:「從古未 有無靈心而能為詩者。」又說:「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122」即在強調,「靈 心」之於閱讀和寫作,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相反的,若失去「靈心」的閱讀,

鍾惺對於讀者是否能了解作品本身的意蘊是抱持著高度的懷疑。

《詩歸》中對古人得真精神獲得,一如上述所言,並不容易,不可能單單由 閱讀詩歌中去感受,因此,鍾惺在劉禹錫〈插田歌〉詩評中說道:

風土詩必身至其地,使知其玅,然使未至者讀之,茫然不曉何語,亦是 口頭筆下,不能運用之過。123

親歷其地使讀者更易於揣古人之心,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便是這個道 理。由此可見,要了解作者的精神,光靠閱讀詩歌是不夠的,閱讀的層次不可能 只停留在書本階段就能提昇,還必須配合讀者自身學力的修養。

疏於考證是《詩歸》的主要缺失之一,這使鍾惺遭到許多清人嚴厲的斥責124

121明•鍾惺:《古詩歸》,卷二,古逸二,頁 377。

122明•鍾惺:《隱秀軒集》,卷二八,〈與高孩之觀察〉,頁 474。

123明•鍾惺:《唐詩歸》,卷二十八,中唐四,頁 169。

124清•紀昀:《四庫提要》,卷一九三,總集類存目三,評《詩歸》:「大旨以纖詭幽渺為宗,點逗 一二新雋字句,矜為元妙。又力排選詩惜羣之說,於連篇之詩,隨意割裂,古來詩法,於是盡亡。

至於古詩字句,多隨意竄改。顧炎武《日知錄》:『近日盛行《詩歸》一書,尤為妄誕。魏文帝〈短 歌行〉:「長吟詠嘆,思我聖考。」「聖考」謂其父武帝也。改為「聖老」,評之曰:「聖老字奇」……』」, 頁 1759。

清•賀裳:《載酒園詩話》,卷一,〈詩歸〉:「《詩歸》之謬,尤在李、杜……至其後有句云『臥病 愁腳廢,徐步示小園』,鍾云:『示字妙!』案本集乃『視』字,細味文理,亦『視』字為妥;作

『示』者,寫《詩紀》人一時筆誤耳。偶見其新,遂稱為妙。好奇之癖,其敝為愚,真可一笑!」

對此缺失無須強為辯解,因為考據之學確實為明代學術薄弱的環節,鍾惺自然難 超拔於時代風氣之外。他不看重考證所所需要的知識結構,而是對藝術的感受能 力更有興趣,甚至用此來分辨作品的真偽,如鍾惺評〈皇娥歌〉與〈答歌〉:

其真偽自可存而不論,然其奇渾高妙,自非漢以下所辦。125

從這兩首歌風格奇渾高妙的藝術特色,來確定它們是漢以前的作品。又如他評〈李 陵錄別詩〉和〈蘇武答詩〉:

詳數詩骨韻,似非孔融、蔡邕輩不能。可見蘇、李詩其來已久,可證其非 六朝人手矣。126

鍾惺辨析〈胡笳十八拍〉非蔡琰所作,也是把這一首詩與蔡琰五言〈悲憤詩〉「淺 深雅俚」不相一致作為判斷的根據。鍾惺提到「奇渾高妙」、「骨韻」、「淺深雅俚」, 都是文學作品風格的特徵,以此來分辨古代作品產生的時代和他的作者,其實是 不大穩妥的。因此我們對他這一方面的結論可存而不論。但是這一些例子也清楚 告訴我們,鍾惺對讀者藝術感受能力的期望確實是很高,如果缺乏這種較高的感 受和領悟能力,對不同作品的風格是很難做出明顯區分的。

二、作品自身的意義

作品之於作者,有如嬰兒之於母親。兩者之間存在著天然的血緣關係。這是 誰也無法否認的。鍾惺認為,作者的個性、生活處境和創作時的心態必然會在作

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6 月),頁 274。

125明•鍾惺:《古詩歸》,卷一,古逸一,頁 360。

126明•鍾惺:《古詩歸》,卷六,漢四,頁 422。

品中自然的流露出來,他評曹植的〈妾薄命〉說:

極風流人,生極富貴人家,處極無聊地,方能作此想,窮此趣。127

這也可以說是文學創作中一種比較普遍的情況。事實上想要閱讀,讀者不能不熟 悉作者心態或作品所具有的獨特文學風格與技巧,它是帶領閱讀的開始,鍾惺在 鮑照〈代東門行〉中說:

聲響出於變韻,細讀自悟。128

變韻當是對詩歌之型制有所了解,否則無論如何讀之都難領會其中的韻律之美,

變韻當是對詩歌之型制有所了解,否則無論如何讀之都難領會其中的韻律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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