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源俊 東吳大學名譽教授
1994 年迄今，臺灣所有大學的校長依《大學法》規定，都須經「校長遴選 委員會」產生。2005 年的修法，復使公立大學的「二階段遴選制」改為「一階 段」。新制度實施二十多年來，大學校長的產生雖然不免仍會受到校內派系爭奪 的左右，但大致上有效防堵了政黨與外來政治勢力的染指，成果值得珍惜。臺灣 已歷經三次政黨輪替，公部門各領域的首長多受到嚴重影響，政治干預之情事屢 見不爽，唯獨大學校園領導人的產生大致仍能維持超然。
然而到了 2018 年，發生臺灣大學校長當選人管中閔遲遲不得教育部聘任之 風波，甚至鬧上行政法院，這一制度乃蒙上了陰影。本文主旨在探討大學校長遴 選委員會這一制度形成的過程，並尋求改進之道。
一、大學校長遴選委員會的緣起
1994 年在臺灣，是大學校長產生方式的分水嶺。之前的《大學法》（1972 年版）規定「大學……校長……國立者，由教育部聘任；……私立者，由董事會 報請教育部核准後聘任之。」之後的《大學法》（1994 年版）規定：「大學校長 之產生，應由各校組成遴選委員會遴選二至三人，國立者，由各大學報請教育部 組織遴選委員會擇聘之，……私立者，由董事會組織遴選委員會遴選，經董事會 圈選，報請教育部核准聘任之。」換言之，1994 年後在臺灣，大學校長的產生 一定要經過遴選委員會遴選的程序。
且簡述大學校長遴選委員會此一設計的發展經過。1987 年 11 月（當年 7 月 剛宣布「解除戒嚴」），林時機等 33 位立委提出「《大學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
其中主張「校長由校務會議自本校專任教授中選任。」教育部於是匆忙組成六人 的「大學法修訂諮詢小組」，以先前明德基金會受教育部委託於 1986 年 10 月提 出但遭擱置的草案為基礎，歷經不下二十次的座談會及諮詢會議，再經大學校長 會議、教育部法規會、行政院內多次討論，於 1988 年 6 月向立法院提出「大學 法修正草案」。其中關於校長的產生，建議「國立者，由教育部經諮議程序後聘 任，……私立者，由董事會遴選，報請教育部核准後聘任。」1
1筆者批評所謂「諮議程序」語意不明且不符「大學自主」，指出：「為何不明訂公立大學校長由 一『大學校長遴選委員會』或相當的專案小組來物色呢？」見劉源俊，〈「大學法修正草案」粗評〉，
到 1989 年 5 月，臺大教授賀德芬、黃武雄等人會同中央大學、成功大學、
清華大學等校教師聯（誼）會的代表討論，決定以「大學教育改革促進會」籌備 會的名義，提出對《大學法》的建議案。經兩次討論，提出「教授建議案」十一 點，得到八百多位各校教師連署支持。該建議案折衷了多數人的想法；關於大學 校長的產生，建議：「國立大學由教育部組成遴選委員會，私立大學由董事會組 成遴選委員會遴選校長（若國立大學成為公法人，則也由董事會或監督委員會來 遴聘）。遴選委員會中，由校務會議選舉產生之成員不得少於二分之一。公立大 學之校長人選應經校務會議通過；而私立學校的校長經董事會聘請後，毋須報請 教育部核准。」未料，立法院於 6 月 29 日上午的聯席會議中，在一群老委員快 速審查下，竟一個上午就通過一半文字，還修改得甚至比行政院案趨保守。（關 於大學校長的產生，決議是「第七條無異議照行政院修正案通過。」）
這時在閉路電視間旁聽的九位教授甚為不滿，當場開記者會，猛烈批評立法 委員們的不敬業，更痛心當局居然愚笨到要種下校園不安定的種籽，揚言要走上 街頭抗議。輿論界幾乎一致支持；當局於是當機立斷決定叫停，取銷續審議程。2
（該案一直延到 1990 年 7 月 4 日才接續完成一讀審查，又形成一共識：因時空 變化太大，到 7 月 14 日院會二讀時提案重付審查）。
教授們終於在 1989 年 9 月 28 日上街遊行，提出的口號是「學術自由，校園 民主」。當天所發小冊提出十點訴求，其中關於「校長產生之程序」，主其事的賀 德芬將「教授建議案」的相關內容改為「校長……由校務會議決定之遴選方式產 生，……。」其後，賀德芬再邀中央大學王九逵、陳滌清、王顯達及劉源俊等五 人，經多次討論，擬就一《大學法》的全文修訂案，由賀德芬交與謝長廷委員。
這一「修訂案」中關於公立大學校長的產生原規定為由教育部組遴選委員會遴 選。不意謝長廷等 22 位委員於 1990 年 7 月 3 日向立法院提出新的「大學法修正 案」中，關於大學校長之產生的文字，改成了「大學校長、副校長之產生、任期 及去職方式，由各大學組織規程訂定之。」
於是，到了 1990 年 9 月，立法院裡關於《大學法》的修正案共有三案，併 同審查。由於三案分歧甚大，各方矚目，立法院教育與法制兩委員會聯席會議為 慎重起見，決定於 1990 年 10 月 13 日舉行全案的聽證會（當時立法院「公聽會」
制度才剛起步）。
六位受邀的「學者專家」是郭崑謨、劉源俊、林基源、孫璐茜、羊憶蓉及呂 俊甫。就校長產生這一課題，劉源俊發言力排三案，說：「校長之遴聘應經一公 正之遴選委員會，此為先進國家採行多年之方式，應在大學法中明文規定。行政
2 詳見劉源俊，〈還給大學一個純淨的教學研究空間〉，《教育資料文摘》1989 年 11 月號。
院案言公立大學校長經諮詢程序，但未說明何種諮議程序，顯屬不當；又言私立 大學校長由董事會遴選，報請教育部核准，不免受制於董事會的把持及教育部的 權威，難以找到優秀的人才，亦顯屬失策。林時機案主張校長由校務會議自本校 專任教授中選任，是迷信選舉之論，且阻擋校外人才之路，非智者所應取。謝長 廷案將校長之產生及去職委由各大學組織規程訂定之，然各大學組織規程之訂定 未必精良，特別是目前有些大學的行政主管非常糟糕，恐訂出十分不當的組織規 程來，如校長產生方式被把持，影響至鉅。
「建議大學法中明定國立大學校長由教育部組織遴選委員會遴選之，私立大 學校長由董事會組織遴選委員會遴選之。遴選委員會中應包括學界公正人士、教 師代表、校友代表及學生代表，其組織辦法由各校組織規程訂定之。大學校長去 職辦法亦應由各校組織規程訂定之。」
隨後，《大學法》歷經了漫長的討論與修正過程（共二十次兩委員會聯席會 議），終於在 1992 年 6 月 10 日一讀通過，送立法院院會二讀。其中有關大學校 長產生的方式討論最久（共經五次會議），終於達成兼顧大學自主與教育部監督 兩方面的折衷協議──即本文開始所引的所謂公立大學校長經兩階段遴選，私立 大學除經兩階段遴選外還需經教育部核准的程序。其後該法又耽擱許久，終於在 1993 年 7 月 9 日開始進行二讀，到年底完成三讀程序，於 1994 年元月公告實施。3 2005 年版的《大學法》第九條，又將公立大學校長產生的「二階段遴選制」
改為「一階段遴選制」：「新任公立大學校長之產生，應於現任校長任期屆滿十個 月前或因故出缺後二個月內，由學校組成校長遴選委員會，經公開徵求程序遴選 出校長後，由教育部或各該所屬地方政府聘任之。」其中要點：一、公立大學遴 選委員會「由學校組成」，而教育部（或地方政府）則派代表參與其中」（該條文 又詳細規定了各種人參與其中的比例與產生方式）；二、私立大學校長的產生方 式維持不變。4
二、校務會議對遴選委員會的干預
「遴選委員會」的設計其實襲自美國，然而在臺灣卻學得不到位。首先，在 美國相關的對應名稱是 ‘search committee’，意指「物色（或覓才）委員會」。優
3 此次《大學法》三案在立法院的審查過程全記錄，見《大學法修正案──立法院公報「法律案 專輯」第一百六十六輯──教育（二十九）》（立法院秘書處編印，民國 83 年 8 月），分上、中、
下三冊，共 1,264 頁。
4 查目前國立臺灣大學校長遴選遇到的僵局，從法規上看，根本問題就在於：由於遴選委員會係 由學校而非教育部組成，因而學校選出的人選陳送教育部後，教育部仍有操作的空間。對此種「二
秀的人才往往是需要物色的，甚至「三顧茅廬」才願意擔當；然而我們這裡卻通 常要求「參選人」提連署推薦書、簽字同意這些程序。其次，美國的校長候選人 原則上是保密的，校長遴選委員會也秘密開會；保密才能保證讓參與者無後顧之 憂，以利招徠各方優秀人選共襄盛舉。然而我們這裡卻常要求參選人公開發表「治 校理念」，甚至送到校務會議裡投「同意票」。復次，許多公立大學硬是自作主張，
在遴選程序外添加校務會議對人選推薦權或同意權等的枝蔓（有些大學甚至規定 要全校教師及學生代表投票），於是造成校園的紛擾與不安。
查「公立大學校長之產生，應……由學校組成校長遴選委員會，……選出」， 是規定在《大學法》第九條；「大學設校務會議，議決校務重大事項。」是規定 在《大學法》第十五條。前者是關於「人」，後者是關於「事」，本不相涉。《大 學法》第十六條進一步明確規定了校務會議審議的七大項校務（一、校務發展計 畫及預算。二、組織規程及各種重要章則。……），其中沒有一項關於「人」。本 來選出校務會議代表參加校務會議，是讓他們好好議「事」的，如果又讓同樣的 代表參與投票同意校長連任或去職，甚或去同意參選人的參選，既不合理，也明 顯逾越了《大學法》所規定校務會議的職權！以下略述臺灣高教龍頭的臺灣大學
查「公立大學校長之產生，應……由學校組成校長遴選委員會，……選出」， 是規定在《大學法》第九條；「大學設校務會議，議決校務重大事項。」是規定 在《大學法》第十五條。前者是關於「人」，後者是關於「事」，本不相涉。《大 學法》第十六條進一步明確規定了校務會議審議的七大項校務（一、校務發展計 畫及預算。二、組織規程及各種重要章則。……），其中沒有一項關於「人」。本 來選出校務會議代表參加校務會議，是讓他們好好議「事」的，如果又讓同樣的 代表參與投票同意校長連任或去職，甚或去同意參選人的參選，既不合理，也明 顯逾越了《大學法》所規定校務會議的職權！以下略述臺灣高教龍頭的臺灣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