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莫爾的大眾教育思想與主日學校
第一節 大眾教育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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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為她的使命與責任。本文主張雖然莫爾創辦主日學校的初衷，在於穩定社會秩 序，但是她確實改善門迪普山區村民的生活，為許多村民帶來知識和慰藉。
第一節 大眾教育之辯
18 世紀下半葉，英國的菁英階層針對數量龐大的中下階層和勞工階層是否 應該接受教育，如果接受教育，又應接受怎樣的教育等問題展開討論。贊成大眾 教育的一方認為，接受教育可以讓人們免於無知，透過知識菁英的引導，他們可 以謙遜且順從地生活，為英國社會發展謀利；而反對一方認為，中下階層接受教 育將無可避免地引發階級流動，甚至爆發革命，導致現有社會結構的崩潰。
知識分子對大眾教育的關切，主要源於英國激進主義思潮影響。另一方面，
中間階層與勞工階層，這兩個數量龐大，且渴望獲得更大話語權和政治影響力的 群體，引發貴族與菁英階層的不安，因而有關大眾教育的討論出現。18 世紀著名 激進主義思想家潘恩將受教育權置於人權學說與政治體制的脈絡下，在《人權》
中他寫道：
美國獨⽴與法國⼤⾰命為蒙昧的世界帶來⼀盞明燈，無知的⼈們被 理性照亮，⼀旦⼈們的理性覺醒，他們就無法回到過去蒙昧的狀態。
1
在⼀個⾃稱⽂明的社會中，不應有年⾧者在靠救濟院⽣存（going to the workhouse），也不應有年輕⼈被處死（to the gallows），⽂明 社會的政府應為年輕⼈提供教育，為年⾧者提供福利。
1 Thomas Paine, Rights of Man: Being An Answer to Mr. Burke’s Attack on the French Revolution (London:
Anonymous Gentleman, 1791),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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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愛爾維修（Claude Adrien Helvétius, 1715-1771），在其作品《論精神》（De l’esprit, 1758）中認為，人出生時沒有感情和性格，人的慾望由後天教育形成，教育可以成就一個人，甚至可以成就他的全部，4該著作的英譯本隔年出版，一 de Mandeville, 1670-1733），他因《蜜蜂的寓言》（Fable of the Bees, 1714）而在 英國聞名，6他的核心觀點是，如果一個國家中沒有數量龐大的人，出於無知去 做苦差事，那麼這個國家無法強大。在曼德維爾看來，勞工階層不需要接受任何 教育，因為他們受教育就會變得驕傲自滿，不願意認真工作，教育會讓他們要求
2 Thomas Paine, Rights of Man Part the Second: Combining Principle and Practice (London: Printed for J.S. Jordan, 1792), 90, 131.
3 William Godwin, The Enquirer: Reflections on Education, Manners, and Literature (London: Printed for G. G.
and J. Robinson,1797), 7.
4 John Lawson and Harold Silver, A Social History of Education in England, 223.
5 John Lawson and Harold Silver, A Social History of Education in England, 223.
6 《蜜蜂的寓言》最早的文體是詩歌，首次出版於 1705 年，這部作品包羅萬象，在討論教育之餘，也提出
了不少有趣的社會經濟學觀點，包括「社會分工」（division of labour）和「隱形的手」（invisible hand），
後者被亞當•斯密（Adam Smith, 1723-1790）發展成為一套成熟的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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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和業餘氣象家喬治‧哈德利（Georgy Hadley, 1685-1768）也持類似觀點，
他認為教育勞工階層對於中上階層來說是必要的，因為這是彰顯他們身份和仁慈
成為知識分子的核心關懷。時任布里斯托主教（bishop of Bristol）的神學家喬瑟 夫‧巴特勒（Joseph Butler, 1692-1752）指出，「知識和文學已經愈發普及，如果 這是上帝的旨意，那麼我們應當讓勞工階層和我們共同享有。」他認為上流人士
（People of Rank）不能再自欺欺人，以為無知可以讓勞工階層變得更加勤勉和負 責，接著他指出學習閱讀是教育中最重要的部分，因為研讀《聖經》才能讓他們
7 參見 Victor Neuburg, Popular Education in Eighteenth Century England (London: The Woburn Press, 1972), 3.
8 Georgy Hadley, A New and Complete History of the Town of Kingston-Upon-Hull (London: Printed by T. Briggs, 1788), 79, 91,114-117
9 Joseph Butler, A Sermon Preached in the Parish Church of Christ-Church (London: Printed by M. Downing, 1745), 13, 21-23.
10 Victor Neuburg, Popular Education in Eighteenth Century England, 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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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階層與勞工階層要求議會改革，渴望階級向上流動，最終威脅到社會秩序的 穩定。因此訴諸宗教信仰，以宗教之名維持階級秩序，提倡人們虔誠地遵守神所 定下的秩序，成為許多支持大眾教育的作者著書立說的核心思路。
例如衛理公會的支持者、英國國教會牧師，格里菲斯‧瓊斯（Griffth Jones, 1684-1761）在其著作《威爾斯信仰》（Welch Piety, 1742）中，他認為教育的目 標不僅在於解決當時群眾無知的現狀，也在於鞏固神所定下的秩序，讓人們可以 在這個秩序下努力工作、保持虔誠信仰，並且對自己的身份地位感到滿足。然而 現實生活中，許多兒童在學校中沒有能夠習得良好的品質，卻被壞的榜樣影響，
在家也受到父母粗鄙和墮落的行為影響。他堅信「缺乏信仰獲得的知識，就像是 彩色玻璃，看不清事物的本質，一樣是蒙昧無知的。」因此在學校中研讀《聖經》
非常重要，因為這能將他們變成良善之人、對社會有用之人以及上帝的忠誠信徒。
11聖詩作家艾薩克‧華茲（Issac Watts, 1674-1748）也認為，勞工家庭出身的小孩 最需要的是閱讀能力，因為他們應該每天閱讀《聖經》兩到三個小時，以了解神 的旨意。12
如何維持神定下的秩序呢？鄧弗里斯（Dumfries）地區的文法學校的校長喬 治‧查普曼（George Chapman, 1723-1806），在他的《論教育》（A Treatise on Education, 1773）中指出，
那些註定從事體⼒勞動的孩⼦，不需要接受完整豐富的教育，他們 只要學會英語、寫作和聖歌吟唱（psalmody）便⾜夠，或許再加⼀
些算數課程，學習重要的運算規則即可。……他們的⾝體需要鍛煉，
11 Griffth Jones, Welch Piety, Or A Father Account of the Circulating Welch Charity Schools (London: Printed by J. Oliver, 1742), 7-8, 14-18, 27, 47-49.
12 Issac Watts, An Essay towards the Encouragement of Charity Schools (London: Printed for J. Clark and R. Hett, 1728),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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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Government of Children, Under Three General Heads, Health, Manners and Education, 1753）中認為，英國社會可被分成五個階層，而教育應該按照階層和 能動搖階級秩序，造成社會不安。例如古典學學者約翰‧波頓（John Burton, 1696-1771）認為無論在家還是在學校，讓中下階層女孩接受「新潮教育」（fashion education）15是徹底的錯誤，「讓女兒同更高階層的人相同的教育，雖然可以使13 George Chapman, A Treatise on Education, With A Sketch of the Author’s Method (London: Printed for T. Cadell, 1773), 62-66.
14 James Nelson, An Essay on the Government of Children, Under Three General Heads, Health, Manners and Education, 272-275.
15 18 世紀英國教育機構增長迅速，尤其是針對中下階層的慈善學校、主日學校、寄宿學校（boarding schools）
和日校（day schools）等數量迅速增加。這其中有一些專門提供女性教育的學校，他們為女孩子提供所謂
「新潮教育」（fashion education）或是「淑女教育」（lady-like education），這些學校沒有統一的教學系統，
故其學費、授課教師水準、課程設置差異較大，收費昂貴的可達一年數百英鎊至上千磅不等，平價的學校
一年學費在15 至 60 英鎊之間不等。收費昂貴的學校提供的課程較為完善，包括文學、法文、地理、歷史、
天文、文法、寫作、禮儀等等，平價的學校所設課程則較為基礎，只包括文法、寫作和基礎禮儀，但無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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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呈現出更優雅和高級的生活方式，但後果嚴峻，因為她們所接受的新潮教育 無法給予她們生存能力。」16小說家克拉拉‧里夫（Clara Reeve, 1729-1807）指 出：
不同階級和⾝份出⾝的⼈都試圖給⾃⼰的⼥兒提供超越⾝份的教 育，她們離開⾃⼰應處的階層，試圖將⾃⼰置於更⾼的階層中。農 民、⼿⼯業者和鐵匠的⼥兒們都假扮成淑⼥，進⼊社會。她們和真 正的紳⼠家庭的孩⼦們⼀同上學，並且認為她們之間是平等的。當 她們回到家中，⽗母會為她們感到驕傲，但是她們會以⽗母為恥，
因為她們意識到⽗母是多麼地不體⾯，多麼地粗俗，於是她們離開 了⽗母，希望到社會中闖蕩，改變命運。然⽽也許⼀萬個⼥孩中能 有⼀個真的改變命運，但是她終究也會發現，她過上的是她配不上 的⽣活。17
因此她認為最簡單實用的教育體系，即根據孩子的出身和階級施以不同的教育。
哈特菲爾德（Miss S. Hatfield）18也寫道：「手指如果學會敲擊象牙色的鋼琴鍵、
學會用畫筆作畫，就無法再適應粗重但必要的家務活，例如打掃房間或是維持家 計。」19
對女性教育的批評實則反映出上流社會的菁英階層的焦慮不安。18 世紀下
學費高低，學習內容為何，這些女性教育都被時人概稱為「新潮教育」或「淑女教育」。參見P. J. Miller,
“Women’s Education, ‘Self-Improvement’ and Social Mobility— A Late Eighteenth-Century Debate,” British Journal of Educational Studies 20:3(1972): 305.
16 John Burton, Lectures on Female Education and Manners (London: Printed for J. Milliken, 1794), 28-30.
17 Clara Reeve, Plan of Education: With Remarks on the System of Other Writers (London: Printed for T.
Hookham and J. Carpenter, 1792), 60-62.
18 作者生卒年不詳。
19 Miss Hatfield, Letters on the Importance of the Female Sex: With Observation on Their Manners and on Education (London: Printed by J. Adlard, 1803), 8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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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J. Jean Hecht, The Domestic Servant Class in Eighteenth-Century England (London: Routledge, 1956), 200-204.
21 但是實際上這些學校水準參差不齊，有些學校課程設置雖然稱不上完全無用，但也不能讓這些女孩習得
多少技能，更不要提今後可以在社會上獲得名望或地位。參見 P. J. Miller, “Women’s Education, ‘Self-Improvement’ and Social Mobility—A Late Eighteenth-Century Debate,” 306.
22 P. J. Miller, “Women’s Education, ‘Self-Improvement’ and Social Mobility—A Late Eighteenth-Century Debate,”
306.
23 Anonymous, The Governess; or, the Boarding School Dissected (London: The Female Academy, 1785), 58-60. last modified 8 May. 2018. http://access.bl.uk/item/viewer/ark:/81055/vdc_000000042B4C#?c=0&m=
0&s=0&cv=68&xywh=-1546%2C-1%2C4301%2C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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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配合，接受上帝的安排，對現狀保持滿足，不然就會出現悲慘的後果。例如作 家、期刊編輯約翰‧科里（John Corry, 1792-1836）警告人們：
中下階層的⼥孩⼦如果接受不符合她們⾝份地位的教育，便會難以 適應她們的階級和⾝份，無法遵循社會秩序，也無法完成她們在社 會中的義務。那麼這些無法安⾝⽴命的⼥孩⼦⾝上會發⽣什麼呢？
她們會很容易地被引誘，然後墮落。24
莫爾對於大眾教育的觀點深受上述多位教育家的影響，但她寫作的對象卻是 中下階層。在《簡易文集》中，她以通俗且可讀性極強的短篇故事，勸告中下階 層，而且這些故事多以中下階層為主要角色，由角色之口，道出她的道德勸說之 意。
通俗讀物的書寫方式並非莫爾首創，但莫爾對大眾文化十分了解，「她明白 中下階層民眾寧可讀一千遍傳說故事《殺死巨人的傑克》（Jack the Giant Killer），
也不想看一本嚴肅的小說」。25通俗讀物不意味著淺薄無用，正是情節之曲折、
人物之生動才使它們跨越階級和教育背景，成為暢銷書。莫爾指出：「我們似乎 忘記，窮人們和我們一樣有著相同的感情，因此他們具備同樣的文化品味，只是 他們被教育背景限制了。」26莫爾針對其閱讀受眾的品味和喜好，調整其文字和 情節，將作品包裝得和其他勞工階層愛看的世俗讀物一樣，並且以令人信服的角
24 John Corry, The Unfortunate Daughter: On the Danger of the Modern System of Female Education (London:
B. Crosby, 1803), 35.
25 Anne Stott, Hannah More, 174.
Lambeth Palace, Porteus MS 2100, fos. 26-28, quoted in Anne Stott, Hannah More, 133.
Lambeth Palace, Porteus MS 2100, fos. 26-28, quoted in Anne Stott, Hannah More, 1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