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契丹天下觀的成熟與太宗耶律德光的入汴稱帝
第二節 契丹滅晉與入主中原
一、石重貴即位與契丹天下觀的高漲-德光滅晉稱帝
遼會同七年(西元 944 年),石敬瑭逝世,146齊王石重貴因高祖石敬瑭「六 子,五皆早死」,及「重睿幼」而得立。147由於石敬瑭「晏駕」以後,後晉的中原 華夏觀也有愈加高漲、強烈的現象,148致使出帝登基後,會採用功臣景延廣的建 議,對契丹稱孫不稱臣,導致後晉與契丹的和緩關係自此破裂,《舊五代史》卷 八十八有云:
其年夏,高祖晏駕,延廣與宰臣馮道等承顧命,以少帝為嗣。… … 少 帝 既 嗣 位,… … 朝廷遣使(景延廣)告哀契丹,無表致書,去 臣稱孫,契丹怒,遣使來讓,延廣乃奏令契丹迴圖使喬榮。告戎王 曰:「先帝(石敬瑭)則北朝所立,今上(石重貴)則中國自策,
為鄰為孫則可,無臣之理。」且言:「晉朝有十萬口橫磨劍,翁若 要戰則早來,他日不禁孫子,則取笑天下,當成後悔矣。」由是與 契丹立敵,干戈日尋。149
146「七年六月乙丑,高祖崩,皇帝即位于柩前。」(宋)歐陽修撰,《新校本新五代史並附編二種》, 卷 9,〈晉本紀第九.出帝石重貴〉,頁 89。
147「出帝父敬儒,高祖兄也,為唐莊宗騎將,早卒,高祖以其子重貴為子。高祖六子,五皆早死,
而重睿幼,故重貴得立。」(宋)歐陽修撰,《新校本新五代史並附編二種》,卷 9,〈晉本紀第九.
出帝石重貴〉,頁 89。
148「帝(出帝)之初即位也,大臣議奉表稱臣告哀於契丹,景延廣請致書稱孫而不稱臣。李崧曰:
『屈身以為社稷,何恥之有!陛下如此,他日必躬擐甲冑,與契丹戰,於時悔無益矣。』延廣固 爭,馮道依違其間。帝卒從延廣議。」(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83 ,〈後晉紀四〉,高 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下,頁 9242-9243,天福七年條。
149(宋)薛居正等撰,《新校本舊五代史並附編三種二》,卷 88,〈晉書十四.列傳第三景延廣傳〉, 頁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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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國志》卷二十五亦云:
契丹主太宗怒晉出帝不稟北命,擅登大寶,自將兵南下,執出帝 並母、后、大臣北歸。150
可見,出帝即位後,後晉大臣景延廣就以「今上中國自策」的理由,要求契丹「去 臣稱孫」,並「無表致書」僅以口授的方式向契丹通報,從而激怒了契丹。當契 丹「遣使來讓」時,景延廣又對契丹使者(喬榮)的態度非常強硬,151且對契丹 的勢力也有所藐視,導致契丹使者歸去後,德光會與後晉決裂,《契丹國志》卷 十 六 有 云 :
(遼會同七年,西元 944 年)是時,晉少帝初立,搆怨契丹。(趙)
延壽欲代晉帝中國,屢說太宗擊晉,太宗頗然之,乃集山後及盧龍 兵,合五萬人,使將之,委之經略中國,曰:「得之,當立汝為帝。」……
由是(延壽)為契丹盡力。152
《資治通鑑》卷二百八十六亦云:
(後晉天福十二年,西元 947 年)契丹主召晉百官悉集於庭,問 曰:……今中國之俗異於吾國,吾欲擇一人君之,如何?」皆曰:
「天無二日。夷、夏之心,皆願推戴皇帝。」如是者再。……二月,
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絳紗袍,登正殿,設樂懸、儀衞於庭。
150(宋)葉隆禮撰,《契丹國志》,卷 25,〈張舜民使北記〉,頁 240。
151校:「先是,河陽牙將喬榮從趙延壽入遼,遼帝以為回國使,置邸大梁。至是,景延廣說帝囚 榮于獄,凡遼國販易在晉境者,皆殺之,奪其貨。大臣皆言遼國不可負,乃釋榮,慰賜而遣之。」
(宋)薛居正等撰,《新校本舊五代史並附編三種二》,卷 88,〈晉書十四.列傳第三景延廣傳〉,頁 1144。
152(宋)葉隆禮撰,《契丹國志》,卷 16,〈列傳一.趙延壽傳〉,頁 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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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朝賀,華人皆法服,胡人仍胡服,立於文武班中間。153
可見,遼會同七年(西元 944 年),德光決意與後晉決裂時,趙延壽便為了能取 代出帝成為中原農業社會的新統治者,他就利用德光欲取得權力的野心,屢勸德 光率兵南下滅晉。154於是,石敬瑭死後,後晉態度的轉變便給德光南下提供充分 的藉口。會同七年,德光便兵分三路大舉南下攻討後晉。可惜,在德光南下以後,
他的南征之路並不順遂,不僅對晉軍勝少敗多,還曾於陽城之役慘敗而歸。雖然,
德光於陽城一役慘遭敗戰;但是,他與阿保機屢屢被後唐挫敗一樣,並沒有就此 消沉;反而,有了併滅後晉,取代中原的決心。這除了表現契丹有追逐政治權力 的野心之外,亦與他們傳統的復仇思想有關。所以,當少帝挫敗契丹以後,以戰 勝者的姿態向契丹求和時,德光的態度非常之強硬與堅決,執意要取得「鎮、定」
二州,才「可通和」。155甚至,其母述律也以「契丹連歲入侵」,「契丹人畜亦多死,
國人厭苦之」的情形勸諫、警告德光時,他的態度依舊是不容妥協。156可見,當 德光有奪取權力,及建立以契丹為中心的朝貢、藩屬體系的野心以後,契丹在非 常有優勢,或對自己的軍事武力有十足把握的時候,在交涉、談判上亦會有僵化、
不容妥協的情形產生。而且,自契丹對權力的認識也有所深化以後,他們亦懂得 利用權力的誘因,去拉攏對中原政權覬覦已久的將領(己方與彼方),讓他們得
153(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86,〈後漢紀一〉,高祖睿文聖武昭蕭孝皇帝上,頁 9338,
天福十二年條。
154「契丹盧龍節度使趙延壽欲代晉帝中國,屢說契丹擊晉,契丹主頗然之。」(宋)司馬光編著,
《資治通鑑》,卷 283 ,〈後晉紀四〉,高祖聖文章武明德孝皇下,頁 9243,天福七年條。
155「三月,德光敗於陽城,棄其車帳,乘一槖駞奔至幽州。……是時,契丹連歲入寇,晉氏疲於 奔命,邊民被苦,幾無寧日。晉相桑維翰勸少帝求和於契丹,以紓國難,少帝許之,乃遣使奉表 稱臣,卑辭首過。使迴,德光報曰:『但使桑維翰、景延廣自來,並割鎮、定與我,則可通和也。』
朝廷知其不可,乃止。」(宋)薛居正等撰,《新校本舊五代史並附編三種三》,卷 137,〈外國列傳 第一.契丹〉,頁 1834。
156「契丹連歲入寇,中國疲於奔命,邊民塗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國人厭苦之。述律太后謂契丹 主曰:『使漢人為胡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則汝何故欲為漢主?』曰:『石氏負 恩,不可容。』(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鑑》,卷 284,〈後晉紀五〉,齊王中,頁 9293,開運二 年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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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與「天時向暑,難久留」,163及劉知遠立於太原,河北諸鎭多附之有關;164但 契丹過去傳統征服觀的內涵,並未因為入主中原,及中原農業社會征服觀內涵的 成熟而消逝,顯然才是主要關鍵,《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七有云:
(遼大同元年,西元 947 年)三月朔日,德光坐崇元殿,行入閤之 禮,覩漢家儀法之盛,大悅。以蕃大將蕭翰為汴州節度使。十七日,
德光北還。初離東京,宿於赤崗,有大聲如雷,起於牙帳之下。……
德光憩於其上,謂宣徽使高勳曰:「我在上國,以打圍食肉為樂,
自及漢地,每每不快,我若得歸本土,死亦無恨。」勳退而謂人曰:
「其語偷,殆將死矣。」時賊帥梁暉據相州,德光親率諸部以攻之。
四月四日,屠其城而去。德光聞河陽軍亂,謂蕃漢臣僚曰:『我有 三失:殺上國兵士,打草穀,一失也;天下括錢,二失也;不尋遣 節度使歸藩,三失也。』165
遼大同元年(西元 947 年)三月中旬,德光率眾北歸的途中對高勳道出他思念故 土、懷念過去遊獵生活之情形可知,契丹自德光有久據中原的企圖以後,他們就 在生活習性、政治思想(征服觀)上有了極大的衝擊與調整。可是,毋論如何的 調整和改變,契丹還是無法放棄自己固有的生活習性與征服行為,導致德光入汴 以後,契丹仍會有大肆剽掠的情形發生,引起「內外怨憤,皆思逐之矣」的情形。
166因此,德光也才會在聽聞河陽軍叛亂的消息後,當下會在蕃漢臣僚面前檢討自
163「三月朔,帝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閤禮。……帝謂晉百官曰:『天時向暑,吾難久留,
欲暫至上國省太后。』乃以汴州為宣武軍,以蕭翰為節度使。」(宋)葉隆禮撰,《契丹國志》,卷 3,〈太宗嗣聖皇帝上〉,頁 38。
164金毓黻,《宋遼金史》,頁 28。
165(宋)薛居正等撰,《新校本舊五代史並附編三種三》,卷 137,〈外國列傳第一.契丹〉,頁 1836。
166「契丹主廣受四方貢獻,大縱酒作樂,每謂晉臣曰:『中國事,我皆知之,吾國事,汝曹不知 也。』趙延壽請給上國兵廩食,契丹主曰:『吾國無此法。』乃縱胡騎四出,以牧馬為名,分番 剽掠,謂之『打草穀』。丁壯斃於鋒刃,老弱委於溝壑,自東、西兩畿及鄭、滑、曹、濮,數百 里間,財畜殆盡。……於是內外怨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宋)司馬光編著,《資治通 鑑》,卷 275,〈後漢紀一〉,高祖睿文聖武昭蕭孝皇帝上,頁 9335,天福十二年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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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過失。易言之,自德光立石敬瑭為晉帝以後,他們中原農業社會征服觀的內 涵雖然已相當成熟,並主導了他們日後的征服行為;但是,這顯然沒有影響他們 過去自身傳統征服觀的內涵。所以,德光最終也正是因為過去傳統的征服觀與行 為,而使他無意久據中原。
簡言之,自 10 世紀初契丹征服觀逐漸發展至產生蛻變的那一刻開始,中原 農業社會所處的東亞天下之局勢就已經逐漸不同昔日。他們於此之後不僅隨時都 要面臨著土地被割讓或是吞併的危機,也要時時注意、防範北亞遊牧民族的行動,
以免在東亞國際的地位屈居於北亞遊牧民族之下。這也意味著過去秦至漢唐時期 逐漸形成的「農強遊弱」之關係模式已經澈底轉變、瓦解了,中原農業社會自此 以後在東亞天下也不再是唯一和絕對的主宰,他們已必須面對北亞遊牧民族的角 逐。所以於 10 世紀以後,中原農業社會在國力與威望不足以威脅、壓制北亞遊 牧民族時,他們如何掌握、利用外交政策來滿足北亞遊牧民族的野心就變得須要 非常講究和重要。因為一旦有運用不當的地方,輕則可能會使中原農業社會遭到 財貨、土地的損失,或屈尊於北亞遊牧民族的地位;重則可能會讓自己面臨戰爭 的危機及亡國的下場。
然而,也正是契丹的統治者自阿保機以後,就一直對中原漢文化、思想的吸
然而,也正是契丹的統治者自阿保機以後,就一直對中原漢文化、思想的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