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0 世紀以前北亞遊牧民族「征服觀」之概述
第三節 血屬復仇的習俗對北亞遊牧民族征服觀的影響
血屬復仇不僅是早期北亞遊牧民族征服觀的構成要素之一，同時也是促使北 亞遊牧民族不斷向外發動戰爭的重要因素之一。由於北亞遊牧民族自古是集體生 活、群體遊獵的民族，使他們在生活中就較為注重群體利益；不注重個體利益。
個體只是作為群體的一員而存在，他們只有與群體聯繫在一起後才會有意義。對 北亞遊牧民族而言，在獵取野獸、抵禦自然災害或入侵者時，個體的力量是有限 的；他們必須依賴群體的力量去代替、彌補個體能力的不足。49因此，北亞遊牧 民族在日常生活中無法容忍自己所屬的團體，會有人員減少或是傷亡的情形。因 為，當他們所屬的團體有人員減少的情況發生時，他們團體的勢力就會被削弱，
從而可能造成他們被其他群體、部族所吞滅。所以，這樣的價值觀便促使北亞遊 牧民族在日常生活中就有血屬復仇的習俗。它在北亞遊牧民族的習慣法中，也是 一種「集體的責任」。50當部族裏有一個人被害時，不但是其氏族的人，便是祖先 的鬼也要求一條命來賠償。雖然兇手本人不一定尋得到，但只要能夠加害兇手所 屬團體的任何一個人，他們就可以算是報仇了。也正是因為這個集體的責任，使 被害者的團體有必要為被害者復仇，而兇手的團體也自然會袒護兇手，導致北方 部族間常會發生「血屬仇鬥」的戰爭，51如：《漢書》卷六十一有云：
昆莫父難兜靡本與大月氏俱在祁連、焞煌間，小國也。大月氏攻殺 難兜靡，奪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及壯，以其父民衆與 昆莫，使將兵，數有功。時，月氏已為匈奴所破，……月氏居其地。
昆莫既健，自請單于報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52
49高其才，〈論中國少數民族習慣法文化〉，《中國法學》，期 1(1996)，頁 71-80。
50高其才，《中國少數民族習慣法研究》(臺北：清華大學出版社，2003)，頁 21。
51陳欽育著，《北亞遊牧民族與中原國家之關係研究－以突厥為例》，頁 28。
52(漢)班固，《漢書》，卷 61，〈張騫李廣利傳第三十一〉，頁 26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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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漢書》卷四十八亦云：
中平二年（東漢，西 元 185 年 ），漢陽賊邊章、韓遂與羌胡為寇，
東侵三輔，時遣車騎將軍皇甫嵩西討之。嵩請發烏桓三千人。北軍 中候鄒靖上言：「烏桓眾弱，宜開募鮮卑。」事下四府，大將軍掾 韓卓議，以為「烏桓兵寡，而與鮮卑世為仇敵，若烏桓被發，則鮮 卑必襲其家。烏桓聞之，當復棄軍還救。非唯無益於實，乃更沮三 軍之情。53
及《隋書》卷八十四有云：
突厥本一國也，中分為二，自相仇敵。每歲交兵，積數十年而莫能 相滅者，明知啟民與處羅國其勢敵耳。今啟民舉其部落，兵且百萬，
入臣天子，甚有丹誠者，何也？但以切恨可汗而不能獨制，故卑事 天子以借漢兵，連二大國，欲滅可汗耳。54
透過上述三則資料的描述可知，自古北亞遊牧民族的復仇意識是非常的強烈。並 且，這樣的意識與習俗又是一代傳一代。所以久而久之，他們的征服觀自然也具 有了仇恨、復仇的思想成分，55導致他們常常不僅會為了復仇、仇恨的因素，向 外征伐，還讓他們也會為了解決仇恨、或復仇，而向中原政權借兵。但是，早期 北亞遊牧民族仇恨的征服觀，卻是可以藉由經濟物資、財貨等利益去避免、化解 和抵銷；這樣的情形也最常見於他們與中原農業社會的戰爭糾紛上。這自然是因 為北亞遊牧民族在生活中有取得中原農產品的需要，這種對中原農產品的需要量，
53(劉宋)范曄，《後漢書》，卷 48，〈楊李翟應霍爰徐列傳第三十八‧應劭傳〉，頁 1609。
54(唐)魏徵，《隋書》，卷 84，〈列傳第四十九‧西突厥〉，頁 1877。
55「烏桓者，本東胡也。……怒則殺父兄，而終不害其母，以母有族類，父兄無相仇報故也。」
(劉宋)范曄，《後漢書》，卷 90，〈烏桓鮮卑列傳第八十‧烏桓傳〉，頁 2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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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草原上稀疏的灌溉農業就能滿足。而且遊牧貴族亦需要若干高水準的工藝品 來增益他們的生活內容，但這些也都是遊牧社會中所不能自行生產的，如絹織品、
麻織品及若干金屬器具和飾物，所以它都須自中原農業社會以交換或掠奪的方式 來取得。更何況，在草原經濟繁榮時期，北亞遊牧民族也必須向中原農業社會推 銷過剩的畜產品，這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因為牲畜是北亞遊牧民族的生活財富，
每每在惡年時牲畜便會大量死亡，豐年時又會因為過剩而導致普遍貶值，所以在 牲畜繁衍之時，他們必須以之銷售於中原農業社會。56因此使他們往往在面對中 原農業社會時，若出現軍事仇恨、戰爭糾紛與經濟、財貨等利益有所衝突的情形，
他們仇恨的征服觀也會為了取得經濟、財貨利益，而自願放棄仇恨、糾紛。這也 是北亞遊牧民族與中原農業社會甚少發生「血屬仇鬥」的重要原因。
簡言之，正是由於早期北亞遊牧民族征服觀的內涵之構成要素，與中原農業 社會有很大的差異，才會促使兩者的對外行為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向，從而導致 他們的對外行為常常會被中原農業社會視為貪婪、不守信義。然而，也由於早期 北亞遊牧民族的征服觀對于權力、疆域與疆界等政治概念的不濃厚，導致他們在 10 世紀以前，於征伐、劫掠時，甚少會有割地劃界、稱臣納貢，或攻占土地、奪 取權力的情形發生。但是，在此也必須注意，早期北亞遊牧民族的征服觀，是會 隨著環境、對象、觀念和野心的發展及變化而改變，不會一直固守不變。
56蕭啟慶，〈北亞遊牧民族南侵各種原因檢討〉，《元代史新探》，頁 609-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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