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上述把婦女看成消費社會的犧牲品的觀點受到很大挑戰,這種觀點 否認婦女從消費中得到的主體性和樂趣,實際上把婦女看成頭腦簡單的性別,間 接地重複父權思想的老調(沈睿,2006:123)。所以,隨著時代的演進與消費社會 的發展,當代女性主義理論對消費與女性關係的探討逐漸深入和豐富起來,立場 也從單一的批判消費轉向強調消費的「解放」和「民主化」作用(蘇紅軍,2006)。
由於「時裝消費」這一過程涉及了身體與消費兩個層面,且女性身體作為服 飾的承載體,可以說是各色權力進行角力的戰場,所以欲深入討論時裝消費,需 先剝離出「身體」。
女性身體受到重視與當代哲學對身體的重新發現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上一 節中已經提及,頭腦與身體(mind/body)的二元對立論——Descartes 的「我思 故我在」就是一種典型的主體形而上學。這一哲學力圖淨化心靈,主張靈魂可以 沒有肉體而存在,瓦解了傳統的身心二分對普遍意識、理性主體的批判導致了純 粹心靈的退場,在二元對立中處於卑微一方的身體漸顯優尊之勢(楊大春,2002)。
西方女性主義一向認為女性對自己身體的意識是非常重要的,二十世紀末期,
女權主義把身體理論提高到女權主義的核心地位(蘇紅軍,2006:79)。
一、Foucault「身體理論」與女性主義
在古代及現今,實施在婦女身上的一些習俗反映了權力對身體的壓迫:非洲 一些國家對婦女實行的外陰切割術,印度的寡婦殉夫習俗,中國古代婦女的纏足,
世紀歐洲女性的束腰,以及近代以來風靡全球的高跟鞋浪潮等等。上述的壓抑與 歪曲在身體的文化研究面向,有著顯著體現。這也是 Foucault(1977)在著作《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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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與懲罰》中所考察的身體被規訓的過程——那些使身體運作的微妙控制成為可 能的,使身體的種種力量永久服從的,並施於這些力量一種溫馴而有用關係的方 法就是我們所謂的規訓。
自新世紀始,一個新的標誌結束酷刑的文明時代已經到來,使懲罰變得更有 效,更具普遍性和必要性,懲罰權力更深地嵌入社會本身,現代權力以更溫和和 更隱蔽的方式實現了對身體的控制,主要體現為權力逐步轉化為「一組確立人們 的地位和行為方式、影響著人們日常生活的力量(Geoff Danaher,2000/劉謹,2002)」。 總之,在社會這個全景敞視式的監獄中,身體是話語控制和權力規訓的对象,不 停地被文化編碼,被權力操縱。
身體作為一個重要概念受到重視,它鼓勵女性主義學者從性別角度對身體問 題進行審視,由於「女性的欲望,婦女的需求在陽性中心社會中受到極端的壓抑、
歪曲,它的表達成了解除這一統治的重要手段(Helene Cixous,1975)」。Foucault 關 於身體的分析,有利於女性主義者分析施加在婦女身體上的各種日常生活中的壓 迫,如上一節中批判時裝消費的觀點,揭示了諸如美容、時裝消費背後所蘊含的 男權思想。同時,女性主義者也意識到了 Foucault 關於身體理論中存在的局限性,
她們試圖扭轉這種不利局面,改變 Foucault 等男理論家對婦女身體的偏見,在借 鑒他的理論的同時,更多地在女性身上尋求主動性。
如同 Foucault 指出的那樣,所有的權力都製造反抗,以反面話語的形式產生 出新的知識,製造出新的真理,並組成新的權力。同時,他也肯定身體的反抗性, 身體是建構意識的一個主要的權力點,身體是權力的結果,同時,身體又是權力 關係得以形成和反抗的一個關鍵載體。人們往往是通過話語來理解自己的身體感 受的,即身體不可能存在於話語之外(林樹明,2005)。雖然 Foucault 沒有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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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體作過任何具體的論述,但是不少女性主義者同意他的這些關於身體的描述,
並且進一步認為,對女性身體的譯讀是一個爭奪權力的空間,女性是通過話語來 理解自己的身體感受的。例如 Helene Cixous(1975)呼籲 「女人必須寫自己」, 不但意味著女人必須講述自己的故事,寫出自己的生活體驗,意味著作為能指的
「女人」必須用新的方式與另一個能指「我」建立聯繫,包括「書寫身體(writing the body)」,她在《美杜莎的笑聲》一文中敦促女性作家「寫你自己,必須讓人聽 見你的身體!」
此外,後現代女性主義者們找到的突破口是「男人以男人的名義講話;女人 以女人的名義講話(Kourany,1992)」。後現代女性主義是資本主義以女人的身體 與性作為主要運作場域所產生的消費文化,在面對女權崛起時,挪用第二波婦運 使用的獨立的自主語彙,來與父權協商並重新建構一套以新自由主義所強調的個 人主義為主的社會秩序(Allan Johnson,2008)。她們的抱負之一就是要創造出一套 女性的話語(李銀河,1996)。這些女性主義者認為男性佔有人類的語言,用語言 將他者包括女性客體化,以便對這些人進行控制。男性用語言篡奪了女性言說的 權利,得以充當其代言人,所以女性主義者們主張挖掘紮根於女性的身體或是想 像力中女性語言和女性社會性別化的語言。譬如,女性主義者 Kourany(1992)
如此闡述身體快樂與女性話語之間的關係:
我一定要提到這件事,因為只有說到它,新的話語才能誕生,那就是女性的話 語。我要揭露你想掩蓋的每一件事,因為對它(身體快樂)的壓抑是其他一切壓抑 的起始。你一直把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變成汙物、痛苦、責任、下賤、委瑣和奴 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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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講到規訓的時候,Foucault 強調它對人的壓制和馴服的消極的意義,許 多女性主義者認為這是對女性身體的壓迫,是男權文化的一種陰謀。如果用另一 種角度來看,規訓可以使女性在對身體改造的過程中,在接受對身體規訓的經歷 中,不是完全被動的,女性對自己的自我規範和自我改造的行為可以擺脫女性身 體的脆弱無助和無能為力,相對於傳統觀念而言,是一種女性自我形象的重新建 構。
譬如在時裝消費領域中,身體是快樂和表現自我的載體,而消費時代的女性 身體應該是樂於消費的身體,消費文化「解放了女性的身體」,使女性找到了一 個自由表現的空間,女性自身在消費文化中得到進一步確認,後女性主義者也認 為消費文化增加了婦女的可見度及自由選擇權(林樹明,2005)。
概而論之,Foucault 身體理論的價值在於,為女性主義分析日常生活中的權 力現象和發生在婦女身體上的壓制提供了方法論上的啟示,為女性主義在實踐領 域的發展開拓了新的空間和方向。
二、肉身化理論與女性主義
類似於後女性主義重視女性身體的觀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也湧現了另一批 以「身體經驗」角度探索時裝消費與女性關係的學者。他們強調女性的「肉身化 經驗」,視女性為「活生生的身體」,書寫女性特有的經驗,解放了肉身化對思想、
行動與感覺的重要性(孫瑞穗,2006)。
若要追溯其源頭,則要重新回到近代哲學史的身心二分論之中。自古希臘時 期,柏拉圖開始貶低身體,認為靈魂應該撇開肉體,擺脫感受,這樣才能通向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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粹的智慧、真理、知識(嶽璐,2009)。Merleau-Ponty 最終把一切建立在身體行為、
身體經驗或知覺經驗基礎之上,用身體主體取代了意識主體(楊大春,2008)。
Merleau-Ponty 告訴我們,自我與身體的關係不是純粹自我與一個客體的關係,我 在我的知覺中用我的身體來組織與世界打交道,通過我的身體,我寓居於世界。
身體在退出客觀世界時,拉動了把身體和它的周圍環境聯繫在一起的意向之線,
並最終將向我們揭示有感覺能力的主體和被感知的世界。
基於對 Merleau-Ponty 身體理論的吸收和批判,女性主義在理論層次上,加強 對身體存有和性別差異方面的更有力論述,並由此提出特有的性別差異理論。但 她們也看到,僅僅依靠身體的範疇是不夠的,而是將活生生的身體和性別結合起 來,回歸女性主體的生命經驗(Young,2007)。
將「活生生的身體(Lived Body)」和性別結合起來進行分析的最好例子,莫過 於美國女性主義者 Iris Marion Young 在《像女孩那樣丟球》中對陰性身體進行的 現象學描述。受益於上述「肉身化理論」的知識浪潮,Young 在此篇文章中採用 Merleau-Ponty 活生生身體作為核心,在《像女孩一樣丟球》中更深入得反思了女 人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身體經驗是如何形塑主體認同的。
首先,Young 沒有否定在父權體制的壓迫,沒有否認女性渴望讓自己成為一 個美麗性感的尤物來供男性凝視的矛盾心理。同時提出解決的路徑,女性需要為 了自己的欲望與能量,為了女性自己的血肉與想像,為了女人文化的發現、復蘇 與創造而發聲。而服裝這個元素可以比較容易消除女人之間種族或階級的差異和 不同認知,從而重塑女人的多元、流動的欲望文化。在書中,她在探討女性與服 裝的親密關係時,認為女性可以從服裝中得到三種快感:觸覺想像提供在布料中 迷失自己的單純快感;基於服裝的相系女性可以獲得彼此分享世俗幻想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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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想像創造著拒絕實然的空間顛覆,攪亂了世界的理性秩序,開啟著新的可能 性。
關於服裝的「觸覺想像」,Young 認為是指皮膚感受物質、手指觸摸紋理那樣 的特定官能。如書中所述,有時,我們是因為服裝本身而喜愛它們,因為它們的
關於服裝的「觸覺想像」,Young 認為是指皮膚感受物質、手指觸摸紋理那樣 的特定官能。如書中所述,有時,我們是因為服裝本身而喜愛它們,因為它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