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黃春明小說中的主題思想與「童心」體現
第三節 寄寓烏托邦的理想
「是他母親有福氣啊，小孩大了還能留在身邊。那像我們還得來這裡為他 們排車票。」「這個時代的孝子和我們那個時代的孝子不一樣了。這個年 輕人是屬於我們那一代的孝子。沒了，沒地方找了。」 (《放生．售票口》， 頁 241)
這些老者過去年輕時在父母身邊對父母行孝，也辛苦的養兒育女。老了，卻還得 為子女們「行孝」，幫他們買車票，甚至做牛做馬。然而，子女們卻棄之不顧，
將其留在山區或鄉村自生自滅。作者痛切的道出鄉間老者的心聲，除了關懷其處 境，也譴責那些子女們忘恩負義的不孝行為。
第三節 寄寓烏托邦的理想
烏托邦(utopia)，也稱理想鄉，其名稱源自於英國托瑪斯．摩爾(Thomas More) 的《烏托邦》，是一個理想社會的構想，也意指理想完美的境界。84每個地方其
84托瑪斯．摩爾(Thomas More)在《烏托邦》一書中虛構了一個大西洋上的小島，小島上的國家擁 有完美的社會、政治和法制體系。參見托瑪斯．摩爾：《烏托邦》(臺北：志文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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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都有自己獨特、類似烏托邦之理想世界的憧憬與繪製，故相對於「烏托邦」一 詞，我們中國尚有另一個代稱的理想世界——桃花源。這是晉朝陶淵明筆下所虛 擬的完美世界，可說是中國人心目中夢寐以求的田園烏托邦，也是黃春明在鄉土 小說的創作中所寄寓的理想。
黃春明擁有「順性而為，自由無拘」的「童心」特質。他嚮往桃花源自由無 拘的田園生活，喜歡徜徉在自己所熱愛的美好自然與鄉村環境之中。他對桃花源 的憧憬是眾所皆知的。過去他改編〈桃花源記〉為童話故事說給朋友聽，並讓人 寫了出版。而在〈陶淵明先生，請坐〉一文中，也道出他對〈桃花源記〉的喜好：
「我年紀大了之後，越來越喜歡潛公的大作，特別是〈桃花源記〉。像這樣的好 作品，應該讓小孩子從小就熟習它。」(《大便老師．陶淵明先生，請坐》，頁22) 因此，他將此作改編成兒童舞臺劇劇本《小李子不是大騙子》巡迴演出，目的是 為了導正現實社會中虛偽、暴戾、腐化的人心，創造自然、樸實、美麗的理想社 會，就像舞臺劇最後合唱聲中所傳達的：
桃花源是我們的家園，是令我們驕傲的地方，青青的山環抱著桃樹林，盛 開的桃花繞著村莊，香茅的茅屋抱著我們呀！……聽哪！讓我告訴你那美 麗的桃花源在哪裡？聽哪！那美麗的桃花源，在我的心裡，在你的心 裡，……在我們的村子裡，美麗的桃花源在我們的希望裡。(《大便老師．
陶淵明先生，請坐》，頁41-50)
文字中充滿了童趣，也自然流露出作者天真爛漫、純真良善的「童心」。而這份 對田園烏托邦的憧憬早在黃春明幼時便已開始醞釀：幼小的黃春明喜歡自由無拘 的在田園盡情漫遊，大地的無限生機、自然的聲色氣味與淳樸的田園生活早已深 植在他的記憶裡，也因此開啟他豐富的想像力與創造力。因此他對於土地的情感 特別濃厚，尤其是那擁有好山好水、恬靜純樸的家鄉——宜蘭，85不但是他寄託
年 10 月)，頁 3-7。
852000年，黃春明承辦「新桃花源運動」社區綠化營造示範區乙案，參與宜蘭縣三民社區，以及 天送埤社區綠美化之規劃。黃春明相信：桃花源就在自己腳下這塊地，避秦之亂的百姓也要經 過六百年才到晉朝，宜蘭才不過四百年，只要好好花些心思，也能有一個桃花源。參見呂禮全：
《黃春明小說中的「鄉土」書寫》(宜蘭：私立佛光大學文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年)，頁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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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的世外桃源，也是他順性而為、自由取材的創作泉源。
随著社會的變遷，人們揚棄農業邁入工商社會。黃春明所面對的臺灣社會，
正面臨鄉村文化急遽消失、自然環境遭受破壞、老人與好人已漸凋零與人性的美 善被功利主義所掩蔽的困境。劉春城曾說：「黃春明實在是既寫實又浪漫，顧現 實也講理想的作家。」86肖成亦云：「黃春明正是通過對鄉土眷戀和對城市的批 判，找到了讓自己的創作與社會相契合的一個榫頭，進而形成了屬於他小說的思 想藝術特色。」87因此，這些亂象激起黃春明的社會意識，除了在創作中給予嘲 諷批判，也寄寓他對田園烏托邦的理想社會之嚮往與熱情。因此，小說裡所描繪 的「自然原始的鄉村風貌」、「天人合一的田園生活」、「淳厚樸實的純真天性」
與「敬天畏鬼的民間文化」這些自然的美好以及其蘊含的情義、堅毅、勤奮、敬 天、惜物、環保、慎終追遠等種種重要的倫理價值，都是作者所欲彰顯的理想境 界與自然純真的「童心」流露。黃春明以一顆「努力美化世界的童心」88，透過 他真情的筆觸把童樸純真的愛撒向人間。以下茲分為上述四個部分論述於下：
一、自然原始的鄉村風貌
隨著社會的變遷，工商業快速發展，人為的過度開發讓自然原始的環境在我 們生活周遭逐漸消失。遠離塵囂的鄉村中，其自然原始、充滿詩意的特殊風貌總 是讓人心曠神怡，心生憧憬。故難怪晉朝陶淵明會如此沈醉、熱愛大自然，返璞 歸真的投入大自然的懷抱裡，並創作出一首首令人陶醉心動的田園佳作。而嚮往
「桃花源」自然美好的黃春明亦不例外，他在小說的世界裡，就描繪了許多自然 原始與詩意的鄉村風貌，讓人心生嚮往。其中以〈看海的日子〉、〈青番公的故事〉、
〈溺死一隻隻老貓〉三篇最讓人印象深刻。
提及〈看海的日子〉裡的鄉村風貌，讓人不得不想起「坑底」這一個重要舞 臺。它是故事裡主角白梅的生家所在。關於坑底這個地方，劉早琴做過實地考察，
她說道：
86引自劉春城：《黃春明前傳》，頁 78。
87引自肖成：《黃春明的小說世界》(臺北：人間出版社，2007 年 12 月)，頁 28。
88劉春城認為黃春明的寫作天真爛漫又不妨礙其寫實，他雙管齊下，互相照應，讓人觸到一顆努 力美化世界的童心，也是黃春明的嚮慕與熱情。參見劉春城：《黃春明前傳》，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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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梅的生母家，大致是以員山鄉雙連埤為基礎所刻畫。雙連埤是靠山偏僻 的地方，以前有兩個湖泊，像是清澈的鏡子，兩旁有稻田，居民山歌繚繞，
美若仙樂，整個風景使人想起東晉陶淵明的〈桃花源記〉。89
據劉早琴的搜尋探查，宜蘭並沒有坑底這個地名，然而她根據小說中所描述坑底 附近的地理情勢以及電影「看海的故事」之取景地點來推論，90坑底確實是位於 員山鄉雙連埤。此依山傍水的農村與小說中美麗的自然風貌相去不遠，我們可從 作者對坑底的描繪中得知：
小土地公廟仔還是在路口的九芎樹下，側旁的歇腳石的石面比早前光滑 了。那附近敷毒瘡的鍋蓋草同樣地爬滿坡面。……阿梅沿著梯田的石級爬 了一段，再順著小山路走。她沿途拾著小時的記憶回家。在園裡工作的人，
遠遠見了穿著這麼入時的女人走入這山間，引得不管男女老幼都放下工 具，挺直著腰注目過來。……小徑在山腰間伸延著，上下兩邊不是番薯田 就是相思林。(《看海的日子．看海的日子》，頁44-47)
原始的山林田園猶如桃花源般未受現代文明的侵擾與開發。因此，即使離家二十 多年，白梅重返故鄉，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過去熟悉的自然風貌，讓她倍感親切。
〈青番公的故事〉是黃春明創作中最富鄉土氣息的作品之一，描寫著人們與 土地的戀曲，其空間場景——「歪仔歪」則是位於羅東鎮上西北濱臨蘭陽濁水溪 的一個小農村，它可說是作者從現實世界中割劃而出的理想烏托邦。故事便是發 生在這一片未經現代科技文明污染，仍保持大自然美麗生態的鄉村田園裡。
從海口那邊吹縐了蘭陽濁水溪的東風，翻過堤岸把稻穗搖得沙沙響。青番
89引自劉早琴：《原鄉、北進、回溯——黃春明小說研究》(臺北：私立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 所碩士論文，2000 年)，頁 60。
90小說中的坑底遍地都是蕃薯田，農民主要依此為生，而員山鄉的特色正是大片的地瓜園；其次，
小說中城裏的「媽祖廟口」，所指的便是羅東的媽祖廟前，以前許多農人都聚在那裡賣地瓜，
小說中描述居民把蕃薯運到二十公里外的城裏，恰巧由員山鄉到羅東的距離也是二十公里左 右；另外，電影「看海的故事」也是取景自當地。同上注，頁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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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一次扛四身稻草人，一手牽著只有稻稈那麼高的阿明在田裡走。(《看 海的日子．青番公的故事》，頁79)
小說開篇首頁便道出歪仔歪迷人的自然風情。當拂曉時分，「稻穗還被罩在昏暗 的氤氳中，低頭聽著潺潺的溪流沉睡。」(《看海的日子．青番公的故事》，頁94)
，一位老農手牽孫子扛著稻草人走在田間小徑上，便已構成一幅美好動人的鄉村 風情畫！而當太陽緩緩升起，整個田園更是充滿著詩意：
太陽收縮他的觸鬚，頃刻間已經爬上堤防，剛好使堤防成了一道切線，而 太陽剛爬起來的那地方，堤防缺了一塊燦爛的金色大口，金色的光就從那 裡一直流瀉過來。……一層薄薄的輕霧像一匹很長的紗帶，又像一層不在 世上的灰塵，輕飄飄地，接近靜止那樣緩慢而優美的，又更像幻覺在記憶 中飄移那樣，踏著稻穗，踏著稻穗上串繫在珠絲上的露珠，而不叫稻穗和 露珠知道。(頁 94-95) (《看海的日子．青番公的故事》，頁 95)
文中讓人感受到清晨時田野靜謐的氛圍與日出的驚喜，給人一種心靈上的享受，
此自然田野的風貌讓人不知不覺也想要投入其懷抱裡。除此之外，小說中野性泛 濫的濁水溪和深山哀鳴的蘆啼鳥都洋溢著一種原始的自然美；由海口吹來的東 風，翻過堤岸時，溫柔地將稻穗搖得沙沙響，替農民傳遞了豐收的消息；河邊矗 立的巨大風車與古老磨坊不但豐富了田園景緻，亦給人生動、和諧的心靈感受。
在黃春明的巧思營造下，整個歪仔歪彷彿詩情畫意的桃源仙境，讓人樂不思蜀、
流連忘返。
〈溺死一隻老貓〉裡的清泉村是一個山明水秀的人間仙境，其名字的由來，
〈溺死一隻老貓〉裡的清泉村是一個山明水秀的人間仙境，其名字的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