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黃春明小說中的主題思想與「童心」體現
第二節 關懷社會弱勢的心聲
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認為黃春明的寫作動機、風格以及對鄉土人物的天 賦直覺、引起廣大讀者的共鳴上,都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佛克納(William Faulkner) 有顯著的相似之處。他說道:「黃春明也和佛克納一樣,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也 是第一流的短篇小說家,他們藉著描繪某一地方的人和物,表達出人民的心聲。」
71正如葛浩文所說,黃春明是第一流的人道主義作家,因為他的小說能夠真切的 表達出人民的心聲,尤其是對社會弱勢的同情、關懷,更是顯著。黃春明自己也
71引自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弄斧集》,頁 237-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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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說過:
我對小人物的同情,其實是出於天生的不忍人之心,而且首先我也是一個 小人物……事實上,不過就是同一庄頭(社群)的人,大家一樣都是(生活) 艱苦(的)人,生活上常常會發生一些令人義憤填膺、引起大家站在同一陣 線上的不平之事,就會發出諸如『你看!這個有錢人,開車的欺負咱們走 路的』的不平之嗚!這種同情並非特別的人道主義,本來就是人皆有之,
只是我們被泯滅了。72
雖然黃春明自謙自我的不忍人之心人皆有之,而非特別的人道主義。然而,能夠 與社會弱勢站在同一陣線,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並為其發出不平之鳴,不就是 人道主義的積極表現嗎。只不過,就像黃春明所言,這種不忍人之心早已被現代 的功利主義所泯滅。唯獨像黃春明這種具備「正直淳厚,良善無邪」的「童心」
特質者仍然擁有此不忍人之心。故黃春明由此不忍人之心而展現出對弱勢的人道 關懷,也可說是「童心」之體現。
關於黃春明不忍人之心的萌芽,最早可追溯自初中時代。初中時,因為一連 被兩所學校退學,再加上受到繼母的虐待,黃春明隻身離家北上。他偷偷爬上一 臺開往臺北的貨車,貨車工人並未聲張,反而拋過來一條麻袋,叫他睡在裏面。
黃春明為此感動不已,在那天晚上,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也理解了憐憫弱 小的重要。73在成長的過程中,他走過家鄉、城市的各個角落,也接觸、了解社 會上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幼,敏銳的觀察到環境變遷對社會弱勢所造成的衝擊,並 體會到民間廣大群眾生活的疾苦。他關心社會弱勢的深情大過自己,故劉春城稱 讚黃春明:「他的道德良知就一直站在同情弱者這一邊,他更進一步,寧願做他 們中間的一個。」74而江寶釵也說道:「黃春明這個人最大的特色,是他永遠與 弱勢站在一起,關懷老人、小孩、女人、工人、農人,以及其他的社會邊緣人。」
75這種與弱勢民眾在一起,榮辱相關、休戚與共的真情,皆被他寫進小說裡,而
72引自徐秀慧:《黃春明小說研究》,頁 158。
73引自劉春城:《黃春明前傳》,頁 123。
74同上注,頁 238。
75引自江寶釵:〈黃春明意志〉,收入江寶釵、林鎮山主編:《黃春明文學論集》(臺北:聯合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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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他的小說之所以深刻感人的原因。
綜合上述,我們不難理解黃春明擁有一顆良善無邪的赤子之心。正直淳厚的 他,能設身處地、發至真心的憐憫關懷社會中的弱勢,並為其發聲,可說是功利 社會中的一股清流。因此,在小說創作裡能自然流露出其「正直淳厚,良善無邪」
的「童心」特質,深刻的反映「風塵女子」、「過去農民」、「勞工階層」及「鄉野 老人」這些弱勢族群的真實心聲,展現其關懷弱勢的社會意識76,茲分述如下:
一、風塵女子的辛酸
所謂「風塵女子」是指在色情營業場所工作的女子,也就是俗稱的娼妓。從 古至今,她們必須承受職業上所帶來的負面觀感,故其社會地垃只能以卑微低賤 來形容。然而在傳統的社會中,這些淪為娼妓的風塵女子,大多數皆有一段坎坷、
不為人知的過去。就早期重男輕女的臺灣社會而言,一旦兒女成群造成經濟上無 力負擔的情況,父母迫於無奈只好犧牲女兒來舒緩沉重的壓力。這些無辜的女 性,有的年紀輕輕就下海出賣肉體,終其一生都被烙印著娼妓的污名,過著沒有 尊嚴的日子。她們內心無奈、痛苦,想要擺脫皮肉生涯,渴望重獲尊嚴的心聲是 無人知曉的。而心思細膩、觀察敏銳的黃春明感受到了77,他緊貼著這些風塵女 子的心,將其心聲反映在小說的情節裡。
細究黃春明小說中風塵女子的心聲,〈城仔落車〉、〈看海的日子〉、〈小寡婦〉、
〈九根手指頭的故事〉四篇都有相關的描寫,茲舉〈看海的日子〉、〈小寡婦〉與
〈九根手指頭的故事〉為例說明於下:
〈看海的日子〉讓人感受到身為妓女內心的自卑、無奈、傷感與對尊嚴的渴 望。主角白梅因家中生活困苦,八歲就被送給他人作養女,十四歲又被轉賣為妓
學出版社,2009 年 3 月),頁 8。
76黃春明向來被視為「社會寫實作家」、「人道主義作家」,他敏銳的觀察一切蜘絲馬跡,了解到 環境變遷對社會底層所造成的衝擊。因此,他能感同身受,在其創作裡深刻的反映這些弱勢族 群的真實心聲,也展現出作者對社會邊緣的強烈關懷。無論是現代工商化衝擊著傳統的生活,
還是外來文化對臺灣的滲透,甚至是社會結構改變而突顯出的老人問題等議題,皆成為其筆下 的寫作主流。這份強烈關懷社會的態度,即是黃春明的「社會意識」。
77黃春明曾在臺北後車站附近的保安街當電器行學徒,而附近便是風月場所,他常到這些地方服 務,常久的耳濡目染,讓他多有感觸;服役時,部隊裡的老士官所熱烈追求的一位私娼女子,
也與黃春明熟識,黃春明了解其遭遇,對其充滿敬意,她就是〈看海的日子〉裡的白梅。參見 劉春城:《黃春明前傳》,頁 12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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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妓女的身分讓她感到相當自卑,她內心極度的想掩飾身為妓女的事實,因此 一直害怕單獨在外走動。然而事與願違,在一次趕回參加養父忌辰的火車上,白 梅受到過去一位嫖客的言語騷擾,她內心感到傷痛:
為什麼在外面,這些人還不能把我也當著一般人看待?……要是一個普通 人的身分,這一下子很有理由給這個無恥的男人摑一記耳光,但是話又說 回來,我要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他也不會對我這般無禮吧。(《看海的日子.
看海的日子》,頁 15)
每一位嫖客對白梅而言都是無感的,但他們輕浮無禮的言行舉止對她來說卻是令 人難受的。因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何白梅會對討海的嫖客有那麼大的反感了:
魯延叫討海人一個一個爬著來叩頭。每一個討海人都重重地被他打一下屁 股。討海人噯唷噯唷地叫,魯延說笨蛋,你以後敢不敢欺負我的阿姨?討 海人說不敢了,不敢了。(《看海的日子.看海的日子》,頁 27)
雖然魯延還是一位三個多月、不會說話的嬰兒,但白梅卻透過他把自己內心對嫖 客的不滿完全發洩出來。
然而,白梅的自卑並不僅是怕面對陌生人的異樣眼光而已,她也擔心自己的 親人輕視她、排擠她,她對養母哭訴著:
你們把我看成什麼?爛貨,沒有這個爛貨,裕成有今天嗎?他們看不起 我,逃避我,他們的小孩子就不讓我碰!裕福、阿惠都一樣,他們覺得我 太丟他們的臉了,枉費!真是枉費!」(《看海的日子.看海的日子》,頁 29-30)
以過去的年代,女性之所以進入此行業,不是不得已就是被強迫。上述白梅的心 聲讓人感受到她對人性尊嚴的渴望,也使人了解娼妓帶給白梅心靈上的壓力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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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而這種壓力甚至大到讓她對人生絕望過,因此,她告訴好友鶯鶯:「命運是 傲橫的,不是我們這樣的女人能去和它撒嬌的事。」(《看海的日子.看海的日子》, 頁 21),也以「雨夜花」來象徵她們悲慘的命運:
雨夜花,雨夜花 受風雨吹落地
無人看見,暝日怨嗟 花謝落土不再回
花落土,花落土……(《看海的日子.看海的日子》,頁 23)
身為娼妓就像是處在風雨中黑夜的一朵脆弱的花,因受風雨的摧殘,而離了枝,
落了土。黃春明認為:當她們忍不住痛苦而哼著此曲時,其內心就會感受到有一 雙母親的手,輕揉著她們的傷口,撫慰著她們受傷的心靈。78此歌謠將娼妓無奈、
絕望的心聲詮釋得淋漓盡致,也展現作者深切的關懷之情。
在〈小寡婦〉中,黃春明特別穿插了三段陪酒妓女的歷史回憶,將臺灣吧女 的悲慘與辛酸呈現在讀者眼前:故事裡的阿青在剛出道時與一位美軍黑人士官同 居,兩人雖過著如蜜月般甜密的生活。但半年後,對方卻因吸毒被押送回美國,
拋下懷著身孕卻夢想破滅的阿青。隨著小黑逐漸長大,膚色、身材及身世都招來 他人異樣的眼光,造成小黑行為的偏差,連托養家庭及老母親都無法容忍。因此,
孩子的教養問題讓阿青花了不少的心血和金錢,她不禁沉痛的表達自己的心聲:
「我關心別人,誰來關心我?」(《看海的日子.小寡婦》,頁 187)短短一句話,
卻將一位未婚生子的妓女之無奈及感慨完全表露出來。
另一位娼妓阿嬌則回想起半年前從良的一場惡夢。決定回家結婚的她,卻遭 到丈夫的家暴。丈夫總是以「賺美金的」來侮辱阿嬌的人格,並不斷向她要錢賭 博:
他向我要錢去賭博,我沒有錢,他要我去借,我不肯。他罵我,說看我一
78參見黃春明:《等待一朵花的名字‧鄉土組曲》,頁 145-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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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紅頭髮就知道是賺美金的。我說賺美金的不會比用美金的流氓更不要 臉。(《看海的日子.小寡婦》,頁 197)
結婚後的阿嬌雖已從良,但卻仍得不到丈夫的善待,反而受其虐待。因此她據理 力爭,反罵丈夫「比妓女更不如」,最後在兩人的肢體衝突後選擇離婚,發誓以 後不再從良。
結婚後的阿嬌雖已從良,但卻仍得不到丈夫的善待,反而受其虐待。因此她據理 力爭,反罵丈夫「比妓女更不如」,最後在兩人的肢體衝突後選擇離婚,發誓以 後不再從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