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童心」意涵及其特質
第二節 「童心」意涵
在〈童心說〉中，李贄精要的提出他對於「童心」的見解，以及標榜「童心」
在文學創作上的價值。因此，為求全面且精確掌握〈童心說〉內之「童心」精髓，
筆者分成「〈童心說〉之『童心』定義」與「〈童心說〉之文學觀」兩部分來深入 探討：
一、〈童心說〉之「童心」定義
除上述「童稚之心」的本義外，「童心」亦引申為「本性、真心」，指人最
臺灣中華書局，1981 年 6 月)，卷 29，頁 6-7。
9引自〔宋〕陸游：〈園中作〉，《劍南詩稿》，卷 48，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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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為毒蟲猛獸所侵害。以上老子的觀點皆可說是對自然「童心」的嘉許，而李 贄的〈童心說〉也是根源自道家此種樸學思想而來。
再者，就心學而言，我們可以從王陽明「致良知」的學說得其彷彿。陽明心 學肯定「心」具有至高的靈現15，且將「良知」視為心之本體：
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 見父母自然知孝，見兄弟自然知悌，見孺 子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16
「知孝」、「知悌」、「知惻隱」都是「良知」至善的展現，而「良知」是人人與生 俱來的天賦，也是所有道德倫理及知識才能的本源。此「本體良知」的體悟所呈 現出的純真境界，為〈童心說〉注入了「本心」、「真心」、「本真」的催化劑。
而佛家稱最初的本心為佛性、自性、真如、妙真如性或實相等，它是一切眾 生本自所具之自性清淨心，只要證悟此真如佛性，人必可進而成佛，17由此可知 此「本心」的尊貴與美妙了。就禪宗而言，便是以此「本心」立宗。我們可從以 下《六祖壇經》的引文中得知一二：
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18
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19
向者三身佛，在自性中，世人總有20
六祖慧能肯定絕對自心的靈知妙用，他強調佛性就是人的本質，也就是眾生自己 的絕對真心(本性)。不論貧富貴賤、尊卑高下，人人都有成佛的可能性，而成佛
15王陽明認為至善是心之本體，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
16引自〔明〕王陽明著，葉鈞點註：《傳習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1 年 2 月)，頁 16。
17參見杜松柏：《佛學思想綜述(下)》(臺北：新文豐出版社，2002 年 9 月)，頁 1348-1352。
18引自〔唐〕慧能著，丁福保箋註：《六祖壇經箋註》(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 12)，頁 133。
19同上注，頁 104。
20同上注，頁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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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根據就是眾生的自性，此「護持自性」的觀點與〈童心說〉所強調之守護「真 心」相通。
綜上所述，不論是道家的「嬰兒」、「赤子」說，還是陽明心學所重視的「本 體良知」，甚至佛家所謂之「佛性」、「自性」、「真如」等，這些觀點皆可視為啟 發李贄〈童心說〉中「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21 的「童心」真 諦。
〈童心說〉中，李贄不但揭發當時假人、假事、假文的社會弊病，也闡述了 自己對於「童心」的崇尚。在〈童心說〉開篇首段處，李贄為「童心」所下之定 義裡，便可明顯感知：
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為不可，是以真心為不可也。夫童心者，絕 假純真， 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 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22
李贄認為「童心」等同於「真心」，他將「童心」、「真心」、「真人」直接聯 成一體，來強調「真」的重要。「真」亦解為「本性」、「本原」、「自然之道」、
「真實」等，想當然爾，「真心」便是出自生命本然，不受污染、沒有虛假的自 然人性和樸素心靈了。因此，李贄進一步補充它是「絕假純真， 最初一念之本 心」。既然是「最初一念」，它必然是直接從內心深處的「本性」流露出來的。
也正因如此，它中間沒有轉折迂回，更沒有經過任何不自然的偽飾，依然保持著 天生的自然性情，故能盡情地表露真實的自我。
二、〈童心說〉之文學觀
說到文學創作中「童心」的展現，我們可在李贄著名的文學理論代表作〈童 心說〉的文學觀中得到啟發。劉若愚認為李贄是第一位將「童心」的概念應用於
21引自〔明〕李贄：〈童心說〉，《焚書》，卷 3，頁 98。
22同上注，頁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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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真情實感，此文學觀可說是文學創作裡極高的境界。除此之外，李贄反對復古。
他對當時的擬古思想痛下針砭，認為所有剽竊模擬的作品，雖形式工整，但沒有 真生命，是毫無價值可言的「假文」。故李贄主張文學創作是「無時不文，無人 不文，無一樣創制體格文字而非文者」30，也就是「不拘俗套，自由揮灑」，這 一觀點給予身為作者最大的創作自由。
綜合上述，我們可知李贄文學觀著重於「展現童心」，他主張在文學創作上 要「有感而發，發憤而作」、「不拘俗套，自由揮灑」，針對此二者，筆者進一步 析論如下：
(一)有感而發，發憤而作
李贄在〈童心說〉中說道：「童心者，心之初也。」31「心之初」即為「本 心」，是與生俱來的。然而在李贄所處的年代，儒家經籍及程朱理學最為盛行，
如此「多讀書識義理」32的結果，處處以「聖人」的是非為是非，33就會讓人變 得虛假，反而讓「道理聞見」34蒙蔽了自身的「童心」，甚至失去「童心」，而不 能寫出好的作品來。他繼續說道：
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以障學人為 耶？童心既障，於是發而為言語，則言語不由衷；見而為政事，則政事無 根柢；著而為文辭，則文辭不能達。35
因此，李贄將儒家經籍及程朱理學視為妨礙「童心」之假道學。人的「童心」一 旦被虛偽的道學所蒙蔽，那與假人又有何異？而假人所說的話、做的事、寫出 的文章，也就如同李贄所批判：「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蓋其人既
30引自〔明〕李贄：〈童心說〉，《焚書》，卷 3，頁 99。
31同上注，頁 98。
32同上注，頁 98。
33李贄極力反對以孔子的是非為是非、以儒家經典為依據。參見〔明〕李贄：《藏書．儒臣傳》，
收入張建業主編：《李贄文集》(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 年 5 月)，卷 3，頁 795。
34「道理聞見」意指人類經由不斷的接觸、吸收視聽訊息所積累的知識、道理。在〈童心說〉中，
也影射當時虛假不實的儒家經典及程朱理學。
35引自〔明〕李贄：〈童心說〉，《焚書》，卷 3，頁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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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則無所不假矣。」36另外，李贄尖銳的批判也指向明代文壇流行的復古主義
37。當時的知識份子只知一昧的摹擬古人，寫出來的都是無病呻吟的假詩文，毫 無「真情實感」可言。
由上可知，無論是儒家經籍、程朱理學或是當時的擬古思想都是導致「童心 胡然而遽失」38之主要原因。為了保持「童心」不失，或失而復得，李贄在〈答 鄧明府〉裡提出了一個極富積極意義的解決之道——「好察百姓日用之邇言。」
然此好察邇言，原是要緊之事，亦原是最難之事。何者？能好察則得本心，
然非實得本心者決必不能好察。39
所以必須要「好察邇言」才能夠得此「本心」，如此便解決了〈童心說〉中「童 心遽失」之問題。所謂「邇言」，本指「淺近之言、常人之語」40，李贄在〈答 鄧明府〉裡也給予定義：
如好貨，如好色，如勤學，如進取，如多積金寶，如多買田宅為子孫謀，
博求風水為兒孫福蔭，凡世間一切治生產業等事，皆其所共好而共習，共 知而共言者，是真邇言也。41
李贄視「邇言」為百姓所「共好」、「共習」、「共知」、「共言」的日常共同用語，
舉凡勤學向上、奮發進取、好貨好色、儲蓄錢財、為子孫謀福蔭等種種日常生活 中所表達的奮發、情欲之言，皆為發自「本心」的言詞，也就是「真邇言」。
既然「本心」可自「邇言」中求得，那麼「邇言」應與「本心」有其共同的
36引自〔明〕李贄：〈童心說〉，《焚書》，卷 3，頁 99。
37明代中葉盛行復古主義的文學風氣，以李夢陽、何景明為代表的前七子和以李攀龍、王世貞 為代表的後七子提出「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口號，形成聲勢浩大的復古運動。他們的詩文 由於過分講究格調而缺乏創造性，形式上更是刻意模仿的多，成就不高。參見敏澤：《李贄》，
頁 46-47。
38引自〔明〕李贄：〈童心說〉，《焚書》，卷 3，頁 98。
39引自〔明〕李贄：〈答鄧明府〉，《焚書》，卷 1，頁 41。
40《中庸》說道：「……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朱熹集註：「邇言者，淺近 之言。」引自〔宋〕朱熹：《四書集註(上)》(臺北：中國子學名著集成編印基金會，1978 年 12 月)，頁 52。
41引自〔明〕李贄：〈答鄧明府〉，《焚書》，卷 1，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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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涵，謝明陽進一步說道：
「本心」就是指一切有關於人們治生產業之事的情感，這種日常生活的情 感，固然有積極進取的一面，但其中也包含了人們出於自然的基本情欲和 物質需求。42
所以，只要是屬於百姓衣食住行育樂之欲43以及純樸、堅毅、進取之性甚至是親 人、朋友之情等出自「本心」、自然而發的真實性情，都是「邇言」涵蓋之範疇。
然而「好察邇言」的提出是有其根據的，李贄解釋道：「匹夫無假，故不能 掩其本心；談道無真，故必欲剗其出類。」44在當時的社會環境裡，老百姓無須 用堂皇的道學來假裝、掩飾自己，只有他們才有真實的生活和性情，只要善於考 察，便能重拾被「道理聞見」所障蔽之「童心」。
綜上所述，我們可知「好察邇言」體現出李贄重物質、強調人性的思想特點。
他重視下層人民之日常生活，強調他們發自「本心」、自然真實的情感與心聲。
只有在此才能觸發真切的感受而尋回已失的「童心」，進而跳脫「道理聞見」，在 創作上「有感而發、發憤而作」，使文章展現「童心」，真切的打動人心。
在此，我們便可進一步理解〈童心說〉中，李贄為何如此重視戲曲與小說的 價值，而且大力推崇《西廂記》與《水滸傳》這二部反抗傳統禮教、威權的通俗 文學？45原因就在於戲劇與小說這些通俗文學所描述的正是市井小民情感的生 活寫照，都是真情至性的表現。它們純真自然、真心感人、貼近人們的真實生活，
是作者「有感而發、發憤而作」，展現「童心」之至文。如果作者不懂的「好察 邇言」，體察百姓的真實生活，是很難創作出如此感動人心的巔峰之作。
42引自謝明陽：〈李贄與王國維文學觀念之比較〉，《中國文化月刊》第 197 期(1996 年 3 月)，
頁 104。
43李贄認為：「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却穿衣吃飯，無倫物矣。」引自〔明〕李贄：〈答 鄧石陽〉，《焚書》，卷 1，頁 4。
44引自〔明〕李贄：〈何心隱論〉，《焚書》，卷 3，頁 89。
45李贄重情尚俗，肯定市民文學，故將戲曲、小說拿來與古代詩文與儒家經典相提並論，大大
45李贄重情尚俗，肯定市民文學，故將戲曲、小說拿來與古代詩文與儒家經典相提並論，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