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特質

綜合前二節所述「童心」本義——「童稚之心」與李贄〈童心說〉中對「童 心」之引申——「本性、真心」，筆者將本文所論之「童心」定義為「純真之心」，

它既蘊含童稚般的「純潔自由」之心，亦保有李贄「童心說」所強調的「真實無 偽」之意。由此確立，我們便可從中歸納：「童心」是未經後天文化修飾的，而 且沒有社會環境的污染，更不受現實規範的拘束。它是純粹、樸素、自然的，也

59引自〔明〕李贄：〈雜說〉，《焚書》，卷 3，頁 97。

60引自〔明〕李贄：〈論政篇〉，《焚書》，卷 3，頁 87。

61引自〔明〕李贄：〈讀律膚說〉，《焚書》，卷 3，頁 132-133。

62參見〔南朝〕劉勰：《文心雕龍．體性》，頁 348-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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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原始性的，故其具有「真情實感，真誠無偽」、「正直淳厚，良善無邪」與「順 性而為，自由無拘」這三種特質。

綜觀當代文學作家中最具「童心」者，黃春明絕對當之無愧。雖年過七旬，

他不但仍保有童稚般的「純潔自由」之心，也具備「真實無偽」之性。因為「童 心未泯」，黃春明總是對環境、生命充滿好奇和幻想，也熱情的追求自己的興趣 與夢想。他是有口皆碑的說故事專家、電視兒童節目的策劃者，出版過漫畫、童 話、繪本，並且創作撕畫及編導兒童舞臺劇，可說是家喻戶曉的老頑童；也因為 內心的「真實無偽」，黃春明在為人處事上都是摯情感性、正直率真，毫無虛假 的。因此，我們可以斷言，前面筆者為本文「童心」所定義的「純真之心」，以 及歸納出的「真情實感，真誠無偽」、「正直淳厚，良善無邪」與「順性而為，自 由無拘」之「童心」特質，黃春明都樣樣兼具。故在其小說創作上，也體現出其

「童心」特質，刻畫出自然傳神、真實生動的人物，內容中處處洋溢著人間可貴 的真情，流露出人們真實的心聲，甚至散發著天真爛漫、自由熱情之童趣。茲分 述如下：

一、真情實感，真誠無偽

「真」，意為事物的本源和本真狀態，而「向真性」⁶³是指人類天生具有的

「真誠無偽」之性格。「真誠」與「虛偽」互為參照，人若虛偽，內心便少了真 情。因此，只有「真誠無偽」者才能流露出「真情實感」。此特質在幼童身上最 能讓人明顯感知，原因在於幼童沒有受到社會習俗的浸染，內心毫無功利虛偽。

他們無須包裝與面具，待人接物簡單真誠、自然熱情，毫不掩飾自己真實的情感。

因此，幼童真誠的天性最為人所稱道，與成人世界中的複雜虛偽形成極為明顯的 對比。然而，現實的成人社會污濁又虛假，也充斥著僵化的道德價值觀。許多人 往往不能真切的表達自身的情感，不斷的用虛偽來包裝自己，將真實的本心隱藏 起來，幼童時的「真誠無偽」早已昏蔽。但即使如此，自古以來擁有此純真的心 靈及真切情感者亦大有人在，他們「真誠無偽」，以「真情」待人處事，在這充

63童心本身具有向真性、向善性、向美性。參見邊亞華：《童心與兒童教育》(南京：南京師範大 學教育科學學院碩士論文，2007年5月)，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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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虛偽包裝的國度裡，依然如赤子般閃耀出自然人性的光芒，完全不失其「本真」

之心，黃春明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

黃春明的人格特質與〈童心說〉作者李贄有其異曲同工之處，兩人雖處不同 時代，但「真誠無偽」的性格卻是一致的。明朝的李贄率性真實、嫉偽如仇，主 張文學應抒寫真心，表達真情，而黃春明又何嘗不是如此。黃春明是個「真誠無 偽」的作家，他曾經寫了一篇「一個作者的卑鄙心靈」，深刻地反省並批判自己 身為一個作者卻存著卑鄙的創作心態：

當我的小說在評論界獲得了鼓勵的時候，我變得自私自利起來了，我珍惜 那一點小名氣，並且憧憬著未來的文學生命。……那時我一直無法靜下心 來，好好找個工作先把最起碼的生活安定下來。那時我認為沒有什麼比文 學藝術更重要的了。……一個家庭如果出了這樣一個孩子，是相當不幸 的。像我的小小家庭，我和太太、嬰兒一家三口，而當爸爸的我，竟然是 自私自利地夢想著當一個作家，那是很悲慘的事。結果太太和小孩受到無 法彌補的傷害了。而我還認為要成為一個作家，就是要這樣受苦的罷。(《大 便老師．一個作者的卑鄙心靈》，頁 78-80)

黃春明自剖在他過去寫了幾篇以小人物為背景的小說，受到文評家、讀者的認同 與讚揚。當時的他，以擁有「有良心的作家」、「人道主義的作家」、「小人物的代 言人」、「悲天憫人的胸懷」(《大便老師．一個作者的卑鄙心靈》，頁 86)種種頭 銜而沾沾自喜，滿腦子盡想著要出風頭，而不顧家人的生活有多麼困頓，也不管 自己是否盜名欺世。為此，他感到卑鄙與慚愧。上述引文中，我們可以明顯的感 受到作者的謙卑與真誠，他檢討反省自己文學創作時的卑鄙心態，讓人絲毫感受 不到半點虛假，字裡行間流露出動人的真情與至誠。

由上可知，黃春明是以「真誠無偽」的道德標準來看待自己，因此他對人也 是真誠相待，陳映真曾這麼描述他的為人性情：

黃春明的人民性很強，對人有最大的熱誠和興趣，無論大人、小孩、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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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士農工商、販夫走卒，都喜歡跟他說話，瞎眼的、瘸腳的，甚至瘋 子、白癡，他有辦法溝通，叫旁觀的人嘆為觀止。⁶⁴

文中，陳映真將黃春明的強烈「人民性」歸功於他對人的「熱誠」。因為他真誠 直率、毫不做作，喜、怒、哀、樂常明白的表露在臉上，所以讓人覺得易親近；

再加上他熱情待人、展現摯情，因此人們總是對他抱持著好感，喜歡和他說話。

黃春明就是這麼一個內心真誠、用真情待人的「真誠無偽」者。故在小說寫 作的動機與過程中，他都是出自真心真情有感而發、有為而作，因此小說中處處 流露著他的「真情實感」，舉凡親人、朋友間以及對教育、民族之種種可貴真情 都毫無保留的從小說裡彰顯而出，讓讀者深受感動。這與李贄〈童心說〉裡所主 張的文學表現理論「抒寫真心，表達真情」，還有《文心雕龍‧情采》裡重視以 真實之心「為情而造文」，以及王國維在《人間詞話》所強調的秉持赤子純真之 情寫出真景物真感情，四者之間有著內在的、密不可分的聯繫。而就小說裡的人 物刻畫而言，黃春明體現其真誠無偽的「童心」，塑造出一個個逼真傳神的靈魂 人物。不論男女老幼，每個角色都自然真切、毫無虛假造作，而其語言上也真實 生動、真情流露，完全貼近現實生活中的人物。他們都展現出與作者本身相同的

「真情實感，真誠無偽」之「童心」特質，讓讀者感受到特有的親切與真實。

二、正直淳厚，良善無邪

「正」與「邪」、「良善」與「邪惡」互為對比，人若邪惡，內心便失去正直 與善良。因此，只有「良善無邪」者，才能展現「正直淳厚」的一面。

「善」有美好圓滿、純潔善良的意思，舉凡各種人倫德目如「四維」、「五常」、

「八德」⁶⁵等成己成人之道，皆可說是「善」的內涵。而孟子是中國哲學史上第 一位提出「性善論」的哲人，他主張「善性」為人所本有：

64引自劉春城：《黃春明前傳》，頁 34-35。

65「四維」為禮、義、廉、恥；「五常」指仁、義、禮、智、信；「八德」是忠、孝、仁、愛、

信、義、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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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 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

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⁶⁶

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 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⁶⁷

第一段引文中「惻隱、羞惡、恭敬、是非」四種心，就是本性中所具之仁義禮智 四德，孟子直言此四德為人所本有，非由外鑠；而第二段引文是說明「良知善性」

不是後天的學慮所得。孩提之童尚未受教育，已知愛親，足見人生而本有善性。

除此之外，陽明心學所肯定的「良知」，也是指人與生俱來的善良天性。我 們可從幼童本身所展現的同情心得到證實：孩童純潔、質樸，擁有善良的天性，

他們不僅會同情和他們一樣的人類，而且對動物、花草等一切事物都富有情感，

譬如認真的對寵物說話、和花草接吻、和布娃娃玩耍以及憐憫一切弱小的生命 等，這些和善的態度都是「良善無邪」的展現。然而，此本善之心卻在這充滿貪 慾與自私自利的現實文明社會中逐漸萎縮。人們為了利益而不擇手段，甚至為非 做歹，孩童時代那「良善無邪」的天性早已消逝。即使如此，但仍有人不在現實 環境的物慾、私利中迷失，他們內心依然「良善無邪」，為人「正直淳厚」，能 設身處地發自真心的憐憫關懷社會中的弱勢，並為其發聲，可說是功利社會中的 一股清流，而我們在黃春明身上不難發現此種特質。

黃春明擁有一顆「良善無邪」的赤子之心，是個「正直淳厚」的大孩子：他 會帶領小朋友為死去的動物舉行一個葬禮，教孩子們懂得同情憐憫與難過；對於 問題兒童，他也會加倍關心疼愛，讓他們得到更多的愛；對於家族中的不肖子弟

68，他義憤填膺。就連美國的博士堂兄，不回臺灣為自己父親奔喪，還要家人寄 收禮簿給他過目一事，他都氣不過。直到堂兄去逝，在臺灣舉辦喪禮，黃春明竟

66引自〔宋〕朱熹：《四書集註》，頁 606。

67同上注，頁 657。

68參見劉春城：《黃春明前傳》，頁 133-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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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發表演說，責備堂兄的不是，讓在場與祭者大吃一驚；好伸張正義的他，常 因為看不慣娼戶裡的保鑣欺負妓女而和他們起衝突。他常憤憤不平的說：「我這 糟糕的人，一旦理直氣壯發起牛脾氣也是六親不認的。」⁶⁹黃春明的「良善無邪」

與「正直淳厚」，實在不得不讓人由衷佩服、舉指讚揚。

文如其人，黃春明敏銳的觀察到環境變遷對社會弱勢所造成的衝擊，他感同

文如其人，黃春明敏銳的觀察到環境變遷對社會弱勢所造成的衝擊，他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