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顯人間可貴的真情

黃春明擁有「真情實感，真誠無偽」的「童心」特質，是一個內心真誠、真 情待人的「真實無偽」者。外形魁梧的他，內心卻像孩童般純真感性、柔軟易感。

他曾經說道：

過去，從寫作的動機和寫作過程中的經驗來看，我是相當衝動的一個人。

跟我同過學的、或者是跟我同過事的人，都看過我一言不合就揮拳頭的醜 事。另一方面，一感動起來心軟得不得了。可以說是很情緒化的一個人。

1關於筆者所引用姚一葦「藝術表現」之觀點，詳見姚一葦：《藝術的奧祕》(臺北：臺灣開明書 店，1979 年 11 月)，頁 59-62。

2引自何欣：《當代臺灣作家論》(臺北：東大圖書出版社，1983 年 12 月)，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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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是感性大師，我想我是當之無愧的。 (《大便老師．一個作者的卑鄙 心靈》，頁 76)

黃春明的內心雖衝動，卻又柔軟易感，因此以「摯情感性」來形容他，最恰當不 過。除此之外，就連他寫作的動機與過程，也都是憑藉著這股至情至性的真情來 創作，讓讀者深受感動，而這一切必須歸功於黃春明最敬愛的王賢春老師。初中 時代，王賢春老師常鼓勵黃春明多練習寫作，並主動借書給他，讓他增廣見聞。

其中以《沈從文小說選》及《契訶夫小說集》對黃春明的影響最大，沈從文的作 品感性十足，而契訶夫的小說「貼著現實走」，將下層小人物的生活刻畫入微，

每回讀它都教黃春明感動流涕。³黃春明說道：

在王賢春老師的引領下，文學的魔力滲入我年少輕狂，不時又極度自憐的 愁苦歲月。文學使我變得很容易感動，常因一則好文章、一件好藝術作品 而哭得不能自己，老師總是安慰我：「哭，是因為你情感豐富啊！」……

我在文學中得到了成長的喜悅，更親身驗證了「感動」的妙不可言；那是 一種打開心靈的活動，一種善的律動，是我過去逞兇鬥狠所感受不到的，

而且，它絕對值得讓人去相信、依從。⁴

有了王老師的啟發與引導，自此之後，黃春明在文學中得到了成長的喜悅，也讓 自己的情感更加豐富，文體走上樸素自然、真誠寫實。⁵因此，在他文學中的情 感色彩不但絢爛而且濃郁，篇篇都是出自真心有感而發，小說的情節也深刻感 人，處處彰顯出可貴的人間真情，舉凡祖孫、父子、母子、夫妻之親情，甚至是 朋友之情、教育之愛、民族情感等皆蘊含其中。托爾斯泰﹙Tolstoy﹚曾說：「藝 術是人間傳達感情的手段。」本間久雄亦言：「文學是通過作者的想像、感情，

3參見王任君：〈有情的人生——黃春明先生訪談錄(下)〉，《國文天地》19 卷第 9 期(2004 年 2 月)，頁 107-108。

4同上注，頁 108。

5黃春明認為王老師對他的鼓勵和指正，使他的文體走上樸素寫實，同時也培養他對文學藝術的 誠懇態度。參見黃春明：《等待一朵花的名字．自序》(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9 年 5 月)，

頁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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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訴之於讀者的想像與感情的。」⁶因此，上述小說中這些豐富的人文、土地上 的真情實感，都是透過黃春明摯情感性的「童心」筆觸，細膩、深入的穿透讀者 心靈，筆者將其分為「親情的美好」、「朋友的情義」、「教育的熱情」、「民族的情 感」四者分別析論。

一、親情的美好

論及黃春明小說所彰顯的人間真情，在筆者所歸納的「親情的美好」、「朋友 的情義」、「教育的熱情」、「民族的情感」四類中，「親情」的體現可說是最為豐 富的一類，舉凡「祖孫真情」、「父愛之心」、「母子情深」、「鶼鰈之情」等⁷皆蘊 含在小說的親情書寫裡，內容雖簡單樸實但卻感人至深，茲分別論述於下：

(一)祖孫真情

黃春明小說的情感色彩豐富濃厚，其中以「祖孫真情」著墨最多⁸，究其原 因，與作者「隔代教養」的成長背景關聯甚深。黃春明八歲失恃，養育家中五個 孩子的重擔便落在祖父母和父親肩上。由於父親經商養家，因此祖父母對黃春明 的影響最為直接，彼此的情感也就更加深厚。

談及黃春明的祖母，可以說是第一個對他產生重大影響的人。劉春城在《黃 春明前傳》中便說道：

黃春明私下對祖母非常懷念。這位打赤膊的祖母是快活堅強的女性，疼的 時候會說故事給他聽，氣起來也會打人。老祖母得照顧五個幼小的孫兒，

還要做家務，……黃春明善於說故事、編童話，他的口說才能，聽他講過

6以上托爾斯泰﹙Tolstoy﹚與本間久雄之說轉引自王志健：《文學論》(臺北：正中書局，1974 年 11 月)，頁 22-23。

7就筆者所歸納的「美好的親情」中，除了「祖孫真情」、「父愛之心」、「母子情深」、「鶼 鰈之情」外，尚有「手足情長」一類。然而截至目前為止，黃春明小說裡關於手足之情的書寫，

與其他類型相較之下，顯得薄弱許多，而其中僅以〈看海的日子〉、〈最後一隻鳳鳥〉兩篇有 些許觸及，故筆者在本論文中略而不述。

8關於黃春明小說中「彰顯人間可貴的真情」的部分，筆者收錄了近三萬餘字，其中有關「祖孫 真情」就佔六千多，相當於五分之一的比例，故此部分著墨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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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人都印象深刻。……應該是祖母的嫡傳。⁹

失去母愛的黃春明，便由身兼母職的祖母照顧著。他很懷念那堅強、會說故事、

整個夏天打赤膊的祖母，而他所編寫的童話《愛吃糖的皇帝》之靈感以及善於說 故事的本事就是來自於祖母。因此，尉天聰十分讚賞黃春明的口說才能，說他「講 的比寫的還精彩」¹⁰。除此之外，黃春明自己也說過，能在文學、戲劇、繪畫等 多元發展，都是受了祖母的影響：

我的祖母深具傳統婦家勤勞節儉的美德，以及過人的勇敢……祖母很有繪 畫天份，她作畫的空間不是畫布，而是看野台戲用的矮凳背面，甚至綁神 轎的紅綵等等，這些她都能畫上生活景況的色彩。同時她更是一位不管粗 重活兒或細膩女紅都拿手的全方位女性，這也無形中造成我跨足文學、戲 劇、繪畫多角發展的特質。此外由於祖母常在街坊間走動，她的語言內涵 豐富，跟在她身邊成長讓我有寬廣的視野，或許這也是我日後為何能走上 小說創作路途的原因之一。¹¹

從祖母的身上，黃春明看到當時女性的優點，祖母的多才多藝再加上語言生動，

讓黃春明感到欽佩，也帶給他莫大的影響，走上創作之路。

說到黃春明的祖父，他對黃春明的關愛一點也不輸給祖母。血氣方剛、做事 不考慮後果的黃春明，不但不受繼母疼愛，也常因在校生事而遭到退學¹²。記憶 中，黃春明曾因不肯叫繼母一聲「媽媽」，於是在後院被罰站到深夜，最後出來 解圍的就是祖父；遭受南師退學後，在張孝良校長的鼓勵下，黃春明得以待在屏 師繼續完成學業。而當黃春明獨自準備搭火車前往屏東時，萬萬沒想到的是——

9引自劉春城：《黃春明前傳》(臺北：圓神出版社，1987 年 6 月)，頁 75。

10同上注，頁 75。

11引自王任君：〈有情的人生——黃春明先生訪談錄(上)〉，《國文天地》19 卷第 8 期(2004 年 1 月)，頁 66。

12黃春明第一次被退學，是讀羅東中學的時候，為了怕心儀的女生看到公布欄的補考名單，讓 自己失了面子，於是撕下公告而被退學；父親替他轉學到頭城中學後，黃春明天天想著練球，

於是乾脆逃學，偷跑回羅東練球，因受不了教官指責，一氣之下，順手抓一隻椅子，扎了教 官，結果又被退學了；接著黃春明離家出走，跑到台北半工半讀，考上台北師範，因違反門禁 時間，又打傷校警被勒令退學；轉到台南師範，又因打架而退學；最後才在屏東師範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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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竟早已在車站裡等候他了：

「阿公，你怎麼會在這裡？」我驚訝地問道。祖父一看見我，趕緊把懷錶 掏出來，對著牆上的石英鐘：「沒什麼，我來對時間。」他若無其事地回 答。火車就要進站了，祖父從褲頭翻出一捲小心翼翼藏著的鈔票推給我，

我渾身不自在，因為知道那是他省吃儉用攢來的私房錢，哪肯收下？但祖 父很堅持：「拿著!不是給你胡亂花的，肚子餓了才可以用!」¹³

老人家明明是為了替孫子送行，但因拙於情感的表達，便藉「對錶」一事來掩飾 內心真實的愛，感覺靈敏的黃春明早已體察到了。再加上祖父將平時儉省所存下 的私房錢遞給他時，更讓黃春明感受到人間親情的溫暖。當火車緩緩駛離車站，

祖父相送的身影，深深地刻印在黃春明的心底：

上了火車，祖父仍定定站在窗口，臉上不放心的神情，似乎深怕我又會逃 學，我難過又不忍:「阿公，轉去啦!火車要開了。」「火車若走我就轉去。」

祖父還是不變的固執。火車啟動，祖父竟開始跟著走，隨車速的加快，甚 至小跑步了起來。我多麼心疼，淚流滿面，心底還埋怨著這條鐵路怎麼這 樣筆直，就是不稍微拐個彎，讓我別看見這教人不堪的畫面哪!直到追不 上火車了，祖父才停步對我大喊：「要記得，火車若停才可以落車哦!」……

火車駛去，祖父用力揮著手，我努力壓抑住腦海中的波濤洶湧，定睛看著，

直到祖父孤單離去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外，淚水也已被風乾。¹⁴

即使在眾人心中，黃春明是多麼的壞，但純樸厚直的祖父依然疼惜、牽掛著黃春 明。車頭的相送，讓一直無法在家庭得到溫暖的黃春明，感受到祖父的愛。即使 後來人生的歷程坎坷、不如意，甚至萌生自殺的念頭，祖父親情的呼喚便使黃春 明軟化、冷靜、轉換方向，這股衝動隨即化解。是祖父無條件的愛，把他從好勇 鬥狠、徬徨失措的邊緣叫了回來，讓黃春明走出了人生的一片天空。

13引自王任君：〈有情的人生——黃春明先生訪談錄(下)〉，頁 110。

14同上注，頁 11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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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上述，我們可了解到祖父母對黃春明的影響與彼此間的深厚情感。因 此，在小說裡，我們常可看到黃春明現實生活中動人的祖孫真情，躍然現身於情 節之中¹⁵，舉凡〈青番公的故事〉、〈魚〉、〈有一隻懷錶〉都將祖孫關係寫得深刻

綜合上述，我們可了解到祖父母對黃春明的影響與彼此間的深厚情感。因 此，在小說裡，我們常可看到黃春明現實生活中動人的祖孫真情，躍然現身於情 節之中¹⁵，舉凡〈青番公的故事〉、〈魚〉、〈有一隻懷錶〉都將祖孫關係寫得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