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黃春明小說中的人物刻畫與「童心」體現
第一節 逼真傳神的人物塑造
人物可說是小說的重要元素,也是小說的中心主體。少了人物,小說的題 材便不能發揮,情節亦無法進展,而主題更難以呈現。因此,人物對小說來說 有極大的重要性。一篇好小說,再精彩的情節,也可能隨時間而令人淡忘,然 而其人物卻仍能深刻的活躍在讀者的腦海中,讓人無法忘懷。推究其因,乃作 者於創造人物時,灌注其生命,使其鮮明逼真所致。
法國作家巴爾扎克(Balzac)曾說:「藝術家的使命就是把生命灌注到他所塑
4「原型」是以生活中的真人為依據,塑造出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感受」即作家以身體、心 靈去體驗生活,感受世間的芸芸眾生,體驗的感受愈深、愈強烈,所塑造的人物也就愈真切、
愈實在。不但具備現實反映的實感,亦富有作者心靈中的真情,人物自然擁有生命活力;「性 格」是精神、心理的真情實感,是生命、靈魂的表現。透過人物的語言、行動及其所思所感,
來造就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血肉」是指作家細心體察捕捉人物的思想、精神、心地、情感 等有靈性之生活細節,將其寫得富有生活氣息、人情味,具體的展現人物生命的活力。以上關 於馬振方所主張的「原型」、「感受」、「性格」、「血肉」四個要點,參見馬振方:《小說 藝術論》,頁 54-82。
5參見〔明〕李贄:〈答鄧明府〉,《焚書》(臺北:漢京文化出版社,1984 年 5 月),卷 1,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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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的這個人體裡去,把描繪變成現實。」6所謂的「灌注生命」,是指作者憑藉 生活中的真切體驗與感受,在小說裡「傳真」的刻畫出鮮明生動的人物。小說 中的人物一旦被灌注了生命便栩栩如生,這是李贄在文學上所強調的真誠無偽 之「童心」境界,因此能讓讀者感受到特有的親切與真實,給予其強烈的藝術 感染力,《水滸傳》如是,黃春明小說中的人物塑造亦是如此7。
自幼失恃的黃春明,不受家人約束,經常四處遊盪8,在家鄉裡自由無拘的 探索,在生活中盡情的觀察、體驗。這些童年的經驗再加上成年後當過老師、記 者,讓他有機會接觸社會環境中形形色色、各行各業的男女老幼。黃春明憑藉著 無偽的真情實感,以貼近人們的語彙和他們交談,關懷對方,彼此情感交融。故 陳映真十分稱許黃春明的人民性,讚揚他能與小孩、男人、女人、土農工商、販 夫走卒,甚至瞎眼的、瘸腳的、瘋子、白癡溝通並打成一片。9因此,這些人物 早已深植在黃春明的腦海裡,隨著社會經歷及生活上的真實感受,他順其自然之 性有感而發,在小說創作裡自由的調兵遣將,創造出一個個形象鮮明、逼真傳神 的靈魂人物。故事中那純潔率真、善良無邪的孩童,正直良善、純樸堅毅的鄉土 小人物,以及那些返老還童、熱愛鄉土的老者,其生動活潑的千姿百態皆被作者 描摹得淋漓盡致,同時也被賦予了與作者本身相同的「真情實感,真誠無偽」、「正 直淳厚,良善無邪」與「順性而為,自由無拘」之「童心」特質。
由上可知,黃春明懂得「好察邇言」,善於考察匹夫百姓的真實生活與性情。
因此,在他小說中所創造的人物,不管是外在形象的描繪,抑或內在性格的刻畫,
完全貼近現實生活中的人物,絕大多數皆擁有純真的「童心」特質,自然真切毫 無虛假造作,也可說是作者「童心」的體現。以下分成小說中的孩童、鄉土小人 物、老者三個部分,以「童心」的視角,就其人物塑造中的外在形象與內在性格 做進一步的剖析。
6參見馬振方:《小說藝術論》,頁 54。
7劉春城認為黃春明創造小說人物,是先給他們生命,再加上可愛可感的性情,以及多加一點黃 春明個人投影的執拗,然後再說他的故事,對讀者造成強烈的感動力。參見劉春城:《黃春明前 傳》(臺北:圓神出版社,1987 年 6 月),頁 122-123。
8黃春明幼時以自己的雙腳讀遍宜蘭羅東的出生地及外沿的地理:北到蘭陽濁水溪為界二結、東 到近海的補城地、利澤簡,南到九份仔、砂仔港冬瓜山,西到廣興、邊仔頭。參見黃春明:《大 便老師‧用腳讀地理》(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9 年 5 月),頁 143。
9關於陳映真稱許黃春明的人民性,參見劉春城:《黃春明前傳》,頁 3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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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孩童
黃春明對孩童的愛是有目共睹的。由於從小就缺乏母愛,因此他更加關愛兒 童。其最早的兩篇作品〈清道伕的孩子〉和〈小巴哈〉,就是以兒童作為關懷的 對象;而在 1972年所製作的木偶戲「貝貝劇場——哈哈樂園」,也是由他精心為 孩子編寫劇本,在電視裡說故事給他們聽;九○年代後,黃春明更是把整顆心都 放在兒童身上。他親手做撕畫、寫童書,並積極投入兒童戲劇,用表演的方式直 接而生動的呈現在小朋友面前。他就像一位疼惜孫子的爺爺,將正確的價值觀與 人生智慧毫無保留的傳遞給孩子,讓他們從中得到滋養。
由上述可知,孩童在黃春明的心目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故在小說人物的 創造上必定少不了「孩童」的角色。綜觀黃春明小說中孩童角色的創造,大致上 可分為「幸福洋溢」與「困苦悲哀」兩類。雖然兩者有著強烈的對比,但在作者 傳真細膩的刻畫下,每一個孩童都展現出「真情實感,真誠無偽」、「正直淳厚,
良善無邪」與「順性而為,自由無拘」的「童心」特質,自然真切、毫無虛假的 躍然紙上。
(一) 幸福洋溢的孩童
黃春明小說中幸福洋溢的孩童,出現於〈看海的日子〉裡住在坑底的村童、
〈青番公的故事〉裡的孫子阿明,以及〈銀鬚上的春天〉與〈龍目井〉裡自由無 拘的鄉間小童。就外在形象的描繪而言,這幾篇小說中的孩童,時而洋溢著熱忱 的笑臉,時而面露害羞靦腆,並且順性而為、自由無拘的徜徉在大自然的懷抱中。
而就內在性格之刻畫來說,這些孩子們都擁有著自然鄉村所蘊育出的淳厚樸實、
真誠熱情的純真天性。
首先是〈看海的日子〉裡,跟隨在梅子身邊跑的那群可愛村童。當一位穿著 入時的陌生人——白梅來到坑底,讓他們既興奮又好奇,一會兒跑一會兒笑。其 中,手抱著鳥窩的是阿嬌的小孩;害羞藏起來的是阿木的孩子,「梅子一個一個 看著小孩子的臉。小孩子一個一個掩著臉。」在彼此的談笑間,映照出一幅自然 動人的美好畫面。(《看海的日子.看海的日子》,頁47)在此,我們看到孩子們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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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無邪的面孔,了解其自由無拘的生活,也感受到他們淳厚樸實的純真天性。
〈青番公的故事〉裡的孫子阿明,可說是小說裡主要的靈魂人物,他猶如現 實生活中黃春明幼時的化身,喜歡沉浸在田野鄉村的自然氛圍中。故事裡,只有 阿明與青番公懂得享受田園生活,祖孫倆常形影不離的在田間漫遊。為了打扮十 二身稻草人,即使忙整天,阿明仍然興致勃勃;他與祖父合作,用稻草稈做成籠 子關草螟猴,並在草堆裡燒來吃,加上鹽巴大快朵頤一番;而圳邊轉動一片片車 葉的水車磨房更是阿明的最愛,一聽到祖父要帶他去看水車,便「高興輕躍了一 下,一滑腳就滑出細瘦的田埂跌倒在田裡了。」(《看海的日子.青番公的故事》,
頁 95)只要夜晚聽到圳頭邊傳來的水車聲,他就兩眼圓溜溜地不能入睡。除此之 外,他與所有小孩一樣都喜歡依偎在長輩身邊聽故事,就算是最害怕的「老鼠公 傳說」,只要躲在祖父懷裡,所有的不安與恐懼也都一一化解。透過作者鮮明生 動的刻畫,孩子陶醉與幸福的神情早已真切深刻的印在讀者們的腦海中。另外,
值得一提的是小說裡阿明主動幫忙祖父打扮、整理稻草人;天未亮就陪著祖父巡 視田園;他疑惑稻草人為什麼只有一隻腳;他想著水車為什麼不睡覺;他也為自 己跌倒碰破了幾萬粒可愛的露珠而慍慍於懷。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在在都顯 露出他「真情實感」與「正直淳厚,良善無邪」的「童心」特質。
〈銀鬚上的春天〉是黃春明小說中將孩童刻畫得最為傳真、鮮明生動的一 篇。故事裡,那群偷偷捉弄老人如天使般純真可愛的鄉間村童,讓人格外印象深 刻。
文中主要在描述久雨乍晴之後,一群天真無邪的孩童與樹下一位滿臉白鬚的 神祕老人之間的偶遇。五六個手摘粉紅色酢醬花的小童準備到土地公廟旁的榕樹 下玩。但樹下一位滿臉白鬚、斜靠樹幹打鼾的老公公卻引起小孩子的好奇。他們 覺得這位打鼾的陌生老人好可愛好好玩,本來不想打擾但禁不住內心的好奇而小 心翼翼的圍了過來。甚至「有一位手上還握有酢醬花的小孩,他靈機一動,試著 把花結綴在鬍鬚上。」(《放生.銀鬚上的春天》,頁 153)很快的,大家便欣賞他 的做法,而爭著要結花。孩子們繼續著他們的創作,而老人家強忍著刺激,使得 眼角兩顆晶瑩的淚珠微微顫動著,眼前的情景,讓孩子們不禁愣住:
「不是在哭吧?他的臉在笑哪!」這個小孩多麼希望這位陌生的老人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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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哭。真的,雖然鬍鬚蓋住了老人的嘴角往上揚的微笑,但是比先前更隆 起的顴骨和就近的肌肉,那是連嬰兒都看得懂的笑容。看了這樣的笑臉,
小臉孔的緊張也不見了。吃吃忍俊不住的笑聲,此起彼落地爆開。 (《放 生.銀鬚上的春天》,頁 154)
天真善良的孩子為老人那兩顆顫動的淚珠而自責,然而老人卻以微笑來化解小孩 的緊張,讓孩子再次綻開笑容。
小說中每位手拿粉紅色酢醬花的小童都是生活在自然鄉間天真可愛的小天 使,他們總是順性而為、自由無拘的玩耍,甚至在老人家的鬍鬚上結花。然而,
他們並非存心戲弄,他們其實並不想打擾老人家歇息也不希望弄痛老人家。即使
他們並非存心戲弄,他們其實並不想打擾老人家歇息也不希望弄痛老人家。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