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安‧H‧史密斯在其《歡欣歲月》一書中提到「所謂「書」,它愈是以想像力 來創造的,就愈接近純粹的文學」41,若以此來檢視,則基植於想像的奇幻文學所代 表的價值即益發顯著。
奇幻文學不同於傳統的寫實主義小說,在作品中一心再現日常生活的現實狀態,
40 歐森.史考特.卡德 (Orson Scott Card),尤傳莉譯。《戰爭遊戲》(Ender’s Game)。台北市:天下雜 誌,2013 年。其中歐森.史考特.卡德與布蘭登‧山德森同樣畢業自楊百翰大學,同為耶穌基督末世 聖徒教會教友,並且卡德曾為布蘭登‧山德森的《諸神之城:伊嵐翠》寫過推薦序。
41 趙天儀審訂。傅林統編譯。《歡欣歲月:李利安‧H‧史密斯的兒童文學觀》。臺北縣:富春文化,
1999 年。頁 78。
奇幻文學生長在「非現實當中的現實,不可信世界裡的真實」42,事物的表象常無法 以常理驗證,但卻能引發讀者對生命本質的深度理解,所依靠的無非是作家自然、無 矛盾的將主題編織在故事情節中,蘊釀懸疑的氣氛,賦予作品個人風格與特色,經由 文本表達作者獨特的想法,帶領讀者到不可知的境底。本節將針對布蘭登‧山德森作 品中「想像與虛構」、「顛覆與驚喜」及「核心意義」三部份來剖析。
一、驅動想像力,化虛構宛如真實
法籍文學理論家托多洛夫 ( Tzvetan Todorov )43 在其 The Fantastic: A Structural Approach to a Literary Genre 一書曾提到“fantastic”作為一種文學類型,其首要條件 即在於「使人相信或幾乎相信」44 上,當奇幻文學作者以其獨創的想像力,模糊現實 與非現實的界限時,已然描繪出人生某方面或某種程度的真實性。吉卜林曾說過:「虛 構是真實的姐姐,在有人訴說故事之前,誰也不知道何謂真實啊!」45,真實卻也是 虛構的泉源,所以諸多作者對於細節的描寫無不力求真實,以帶領讀者彷如身歷其 境。而「迷霧之子」系列的作者布蘭登‧山德森為使讀者深陷其架構之奇幻空間,在 故事題材、情節設定上並非無中生有:在布蘭登‧山德森的電腦裡,作者建有一部像 是維基百科但純屬於自己的資料庫,當每部作品進入寫作階段時,他會開始將各式設 定整合在一起,也常回顧、檢查這些設定,除了避免錯誤外,也在使情節更為連貫,
避免讀者感到突兀或前後矛盾。這就像是小說家為他的作品所擬定的一套創作食譜:
片片段段的觀察和經驗,在心上喚起靈感、構思主題,加上高度投入的想像力,在虛 擬和真實的世界中好好攪和一番,因而成就迷人的創作作品。以《迷霧之子三部曲》
為例,布蘭登‧山德森在閱讀的史詩型奇幻故事中,發現情節總是偏向平凡農夫之子 經過一番歷練,終而打敗魔王的設定,於是反向思考、想像:若是邪惡打敗勇者,世 界將會如何?這樣的念頭成為開始寫作「迷霧之子」系列的源頭。而書中的鎔金術系
42 趙天儀審訂。傅林統編譯。《歡欣歲月:李利安‧H‧史密斯的兒童文學觀》。臺北縣:富春文化,
1999 年。頁 332。
43 托多洛夫為法籍保加利亞裔,承襲來自俄羅斯形式主義的傳統,對結構主義文學的發展有所貢獻。
44“‘I nearly reached the point of believing’: that is the formula which sums up the spirit of the fantastic.
Either total faith or total incredulity would lead us beyond the fantastic: it is hesitation which sustains its life”
(Todorov 31).
45 這話引自趙天儀審訂,傅林統編譯。《歡欣歲月:李利安‧H‧史密斯的兒童文學觀》。頁 295。
統,則來自布蘭登‧山德森對元素週期表的興趣。之後的某天,兩者在布蘭登‧山德 森的腦袋裡如粒子撞擊般產生變化,就此出現「迷霧之子」系列的起頭。至於《迷霧 之子三部曲》故事中,凱西爾精心策劃的推翻統御主之計謀,則來自布蘭登‧山德森 對詐欺故事 ( heist story ) 中誘騙、爾虞我詐等元素的喜愛,致使布蘭登‧山德森創設 出這個推翻最後帝國的計中計。
在天馬行空的奇思怪想下,據以成立的想像空間,仍需保有合乎此想像空間的邏 輯存在,因此當作者將千絲萬縷的念頭交織成一個複雜的網絡,嘗試在作品的世界中 建立一套可供遵循的規則時,當然就需知識的參照以營造出真實的氛圍。所以當作者 在書寫「颶風典籍」系列《王者之路》當中的大規模戰爭場面時,就大量參照相關的 戰爭歷史,文本中的雅烈席卡帝國,想像的就是三國時代的中國,《迷霧之子三部曲》
中想像的陸沙德就隱約有巴黎的影子;而《迷霧之子》番外篇《執法熔金》的參考座 標則來自 1820 年代的倫敦。作家的文筆能將現實與想像的線條變模糊,作家的想像 則為作品加上足夠的裝飾,隱藏或使真實陌生化。作品中種種對真實世界的參照,都 在說服讀者一頭栽進故事世界中,使讀者在相信作者架構世界之真實的同時,體會到 閱讀小說的樂趣,布蘭登‧山德森依靠想像力化虛構為真實的力量,使無數讀者著迷 於故事中。
二、顛覆常規的設定,帶給讀者驚喜
亞里斯多德在其著作《詩學》中指出「情節的兩個部份 ─ 情境的逆轉和發現46 都 會引發驚奇」47,其中「情境的逆轉」能為故事層層累加張力,增進戲劇性、懸疑性 和其它感情,而這樣的顛覆、懸疑充斥在布蘭登‧山德森的作品中,常為作品帶來扣 人心弦的衝擊與震撼。
《迷霧之子三部曲》中,布蘭登‧山德森在每一小節開始前都會附加一段日記體 的楔子,而像這樣在書中穿插另一文本彷彿書中書的手法在作者其他作品中也可看 到,這些側文本幾乎都以第一人稱「我」的口吻在敘述,讓讀者首先就需思考、判斷
46 亞里斯多德對「發現」一詞的說法是:「是從無知到知的一種改變,隨著詩人安排的幸與不幸的命運,
在人物之間產生了愛或者恨」(《詩學》,頁 102)。
47 亞里斯多德 ( Aristotle ) 著,劉效鵬譯。《詩學》(Poetics) 。台北市:五南,2012 年。頁 103。
此敘述者是誰。在書中側文本呈現的是後現代小說的特性:斷裂與破碎,彼此間並不 一定有時間、空間上的連貫,讀者所閱讀獲知的常是敘述者提供的不完全訊息,所抛 出或顯露的常是不完整的真相,造成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產生疑惑與期待,僅能在充滿 懸疑和暗示、表面上看似不相關的敘述中去集結線索,解開故事的謎團,如同安貝托‧
艾可 (Umberto Eco) 曾說過的:
建構一個由無數事件與人物組成的事件,無法鉅細靡遺,面面俱到,只能提 示,然後由讀者自行去填所有的縫隙。每一個文本,就像我以前寫過的,都 是部慵懶的機器,要求讀者也分擔部分工作。48
讀者藉由尋找文本中透露的蛛絲馬跡而使真相得以大白,從中獲取極大的樂趣。以《第 十三個故事》為例,當故事中的知名作家薇妲.溫特在生命將盡時找上瑪格麗特.李 雅代為寫出人生的故事時,除卻此故事文本中的主軸情節外,作者透過一篇篇口述的 紀錄暗示、引誘讀者在書中不斷的尋找動機、想法、目的、祕密的核心,思考最終這 是一個怎樣的故事。《迷霧之子三部曲》中,每個章節的開頭楔子或長或短,皆以耐 人尋味的筆觸各自發展著,考驗著讀者是否將小說中的細節嵌入腦海,但如同人要牢 記樹上的每片樹葉般困難,要記住或搜尋到閱讀過程中所有細節是件難事,因為線索 常是隱匿在文本的某個角落,令人難以追蹤與捉摸,乍看之下似乎無關緊要的細節卻 可能關係重大,而小說表面一切的意義也可能大不相同,就如同一個放在三稜鏡前的 物品,每一面所折射出的似乎都是某樣隱含著深意卻又令人無法一目了然的東西。49 在《迷霧之子三部曲》中的楔子並不同於《第十三個故事》中的面談紀錄僅用來形成 撲朔迷離的懸疑氣氛、迷惑讀者而已,同時也在幫助讀者釐清真相的脈絡;更進一步 的,《迷霧之子三部曲》中的楔子本身就極其曖昧,處處充滿言語的縫隙,潛藏著閃 躲、作偽、修改、自我懷疑、乃至自我安慰的多重意義,在一層層的敘述、一幕幕的 情節中干擾、操控著讀者,驅動讀者想像力的同時卻也製造懸念。因此當讀者已然接 受文本的召喚進入布蘭登‧山德森建構的文字世界,在翻閱「迷霧之子」二部曲第一
48 安貝托.艾柯 (Umberto Eco) 著,黃寤蘭譯。《悠遊小說林》(Six Walks in the Fictional Woods) 。台 北市:時報,2000 年。頁 4 - 5。
49 這段比喻的想法觸發來自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第 101 頁中的內容:「保障一部小說的連貫性,
那就是主題的統一性,藉由相同的主題,在每一條敘述的線裡,都以一個不同的角度來思索這個主 題,有如一件物品映照在三面鏡子裡。而正是主題賦予小說整體一個內在的連貫性,極其不可見,極 其重要。」
頁看到昭然若揭的明確訊息:「我將這些文字寫於鋼鐵之上,除此之外的,均不可信」
時,卻極少能立即警醒自身所觀看的文本並非寫於鋼鐵之上的文字、其中含藏虛假的 成分,讀者因而落入認知的陷阱中,即在信與不信間擺盪50,直到明確覺知文字已然 被替換、文本記述的不可信時,讀者更加能體會沙賽德深深的失落與對世界的不信 任,猶如真理的世界像海灘上的沙堡在面前崩毀般錯愕與驚嘆。
布蘭登‧山德森在《迷霧之子首部曲:最後帝國》中透過第一人稱「我」所陳述 的楔子,蒙蔽、混淆了讀者的思考,終至二部曲時,讀者才恍然大悟首部曲楔子中的
「我」與二部曲中的「我」雖是同一代稱,但指涉的人卻截然不同,所表白的敘述也 是經過更動的,布蘭登‧山德森在此「設計一個不可信賴的敘述者,當然是為了用有 趣的手法揭露表象與真實之間的斷裂,讓人看見人類如何扭曲或掩飾真相」51,或至 少看到作者如何以巧妙的敘事手法加強讀者心智上的疑慮,且當諸多的事件在結尾逐
「我」與二部曲中的「我」雖是同一代稱,但指涉的人卻截然不同,所表白的敘述也 是經過更動的,布蘭登‧山德森在此「設計一個不可信賴的敘述者,當然是為了用有 趣的手法揭露表象與真實之間的斷裂,讓人看見人類如何扭曲或掩飾真相」51,或至 少看到作者如何以巧妙的敘事手法加強讀者心智上的疑慮,且當諸多的事件在結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