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這是一個有意義的世界」之信念,是希望的基石,但廷朵的死亡與遭到竄 改的知識為沙賽德帶來震撼,使沙賽德經歷一場信心的試煉,對世界的非難使他認為 世界不存有所謂的真理,造成信仰的危機。信仰的崩解必然導致人再也沒有能力為自 己建立一個足以令人信服的道德架構,所以原本樂於與人分享他所保存之宗教的沙賽 德,不再對他人傳揚宗教,轉而一一檢視他所保存的宗教知識;原本對世上任何知識 所存有的研究熱情,試圖紀錄、保留下新知的狂熱,也在某種憤世嫉俗的心態下消散:
有一部份的他想要出去,研究在鄔都出現的新型倖存者教會。可是,那似乎 太浪費時間。何必浪費時間再研究另一個宗教?他已經知道這是假的。他在
4 卡爾‧古斯塔夫‧榮格 (Carl G. Jung),徐德林譯。《原型與集體無意識》 ( 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 。北京市:國際文化,2011 年。頁 19。
研究的早期,就將倖存者教會視為一個假的宗教,因為其中的矛盾之處幾乎 可以算是文件夾裡的宗教之冠。(終部曲《永世英雄》,頁 271)。
對知識的熱情曾使沙賽德積極介入改造國家的革命中,並在過程中增錄新發現的資 訊,但在遭逢人生最大的背叛 ── 與愛人的死別、誤解的知識後,對信仰的相信就 崩毀如碎片,沙賽德轉而不再對世界表現出信賴、不再存有信心,視自己是最褻瀆宗 教的人。然而,沙賽德的論點雖然表面看來是將自己切割至無信仰論的一群中,但這 樣的心態卻無庸置疑地是奠基在對宗教的信仰上 ── 因為人唯有真心相信有某個 不知名的偉大力量確實曾經存在,才會因為生命中的無常動搖他的信念原則。總歸而 言,信仰破滅的前提必是出於對信仰的相信,以沙賽德來說,信仰的需求、希望相信 的渴望依舊存在他的內心,所以即使他一再訴說他對宗教的懷疑與絕望,並不斷檢視 所保存的宗教知識,可這是沙賽德試圖透過理性分析去找尋隱藏在其中的事實真理,
希望證明世上仍有一股力量在照看著人,冀望讓自己重獲希望、信念。
罪惡感會啃噬一個人的靈魂,懷疑會蒙蔽人正確或純正行事的能力,絕望會更迫 切地擊垮一切。因而沙賽德在絕望地檢視完最後一個宗教後,深沉的空虛失望令他無 力招架,忍不住對某個不知名的力量發出最沉重的疑問與求救:
「為什麼?」他低語。「為什麼要讓我變成這樣?我研究關於你的一切。我 學習五百種不同種族與派別的宗教。當其他人一千年前就放棄你時,我還在 傳播關於你的信念。」
「為什麼要在別人還能有信念時,讓我失去了希望?為什麼要讓我一直猜 想?難道我不該比別人更堅定嗎?我的知識不是該保護我嗎?」
可是,信念讓他反而更脆弱。信任就是這麼一回事,沙賽德心想。讓別人有 能力影響你、傷害你。所以他放棄他的金屬意識,所以他決定要一一讀過宗 教,試圖找出完美的一個,不會讓他失望的一個。
一切都合理了。最好不要相信,不要被證明是錯的,沙賽德低下頭。他為什 麼想到要跟天說話?那裡什麼都沒有。【……】
沙賽德握緊書籍。這是如此沒有意義的東西,它的文字可以隨時被滅絕改 變。而我相信這件事?沙賽德煩躁地想。我相信這個滅絕,卻不相信有比它 更好的存在?
【……】這本書對他來說是個象徵,代表過去的他,代表失敗。他再次抬頭。
求求你,他心想。我真的想要相信。我真的想。我只是……我只是需要個東 西。不是影子或記憶的東西。某個實在的東西。
某個真實的東西。求求你?(終部曲《永世英雄》,頁 548 - 549)。
相信我們的世界是有意義的,那是一種正面的信念,幫助人在面對許多誘惑、失落的 時刻仍能懷抱信心,而啟動這種信念的力量,來自生命中尋求意義的渴望。在受到背 叛、傷害之前,沙賽德曾經相信世間發生的事件都是有意義的;直到被信念背叛後的 意識清醒時刻,理智告訴沙賽德唾棄那些無法證明、充滿矛盾的事物,以免最後自己 總是深感失望。但沙賽德內心最深處的願望,卻依然期盼有些什麼人事物能夠拯救他 擺脫這種卑劣的自我 ── 對原先崇敬的事物毫不在乎。於是,渴望找到生命意義、
重歸信賴的沙賽德,渴望某種實質的徵象能為其帶來希望的救贖,在這祈願下,坦迅 的出現為沙賽德帶來一線曙光。
坦迅在末日即將來臨時急尋紋的蹤影以告知此事,卻在他人錯誤引導下,陰錯陽 差來到沙賽德所在的鄔都,並成為沙賽德急於獲得某種救贖徵象的外在指引,引導沙 賽德找到通往坎得拉家鄉的地下洞穴。洞穴 (Grotto) 一字源自希臘文 kruptos,含有 隱藏、遮蔽之意。在原始時期,人類尚無法自行建造擋風遮雨、抵擋外侮與野獸的建 物時,天然的洞穴就成為最佳的庇護所。當初坎得拉獸經由與人類簽訂契約,使坎得 拉獸一族免於滅絕,之後他們退居至地底洞穴,名之為「家鄉」,家鄉不僅是坎得拉 獸安身立命的所在,許多的霧魅在此經由血金術的力量而得到知覺,從而轉變、誕生 為坎得拉獸。在大地的懷抱中,洞穴是庇護所,也是隱喻的子宮,為坎得拉獸帶來保 護與生命的起源。
洞穴除了具有隱匿、屏蔽功能,它所具有的某種封閉狀態,也使洞穴成為保存文 明的出路,「在許多洞穴裡,現代遊客必須經過低矮、陰暗、潮濕的通道,才能走到 一個豁然開朗的壁畫「房間」。這條緊峭曲折的路徑,也許表示原始人想要保護洞中 的所有景物,也想保護它們的神祕性,使之長存下去」。5 遠古時期的人類透過在石洞 山壁上,畫下狩獵、勞動時的人類、動物、工具等,從而使後世的人得以一窺史前人 類的生活與信仰精神。位於地底的坎得拉家鄉,除了是庇護坎得拉獸的所在,其隱密、
封閉的特性保留下坎得拉獸的文化與信仰 ── 泰瑞司宗教,而這正是沙賽德所屬的
5 榮格 (Carl G. Jung) 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 Man and His Symbols )。
台北縣:立緒文化,1999 年。頁 292 – 293。
泰瑞司一族長久以來急思探究的事物,並且這個宗教依然活在真正信仰的人 (坎得拉 獸) 身上。洞穴保護了沙賽德最想窮究的宗教,坦迅則帶領他找到這希望的曙光 ──
泰瑞司宗教,沙賽德的追尋因而尚未結束。
在古代,洞穴還經常做為膜拜用的神祠。舊約《聖經》中,耶穌初始即在洞穴中 進行祂的傳教,洞穴則為人類與諸神會面之處。基督教的聖母瑪利亞、古埃及的伊西 絲、希臘的狄蜜特、羅馬的維納斯與中國的觀音,這些神明的雕像經常矗立在有如子 宮般的陰暗空間裡,臉上帶著慈悲與支持的神情,撫平人內心的傷痛,溫柔地喚起人 被保護、被理解的感受,也馴服人內心的衝動。洞穴作為人神相會之處,被人賦以神 聖的意涵。沙賽德與坎得拉獸於地底洞穴相見,為沙賽德的心靈帶來開悟的契機,撫 平沙賽德對世界的猜疑與失望。
坎得拉獸身為迷霧之子世界中一個特異的存在,其變形的特長既被人類厭惡,人 類又需借重其變形的能力來行眼皮底下之事,對迷霧之子世界的人而言,坎得拉獸是 令人又怕又愛的存在。奇幻文學常創造許多可怕的怪物作為人類不安和恐怖投影的象 徵及引薦,大陸兒童文學學者彭懿在其《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中即提出「怪物」
在文學作品中所可能蘊藏的意涵:
怪物意味著異常。對於以秩序和齊一性為本質的自然界來說,怪物顯然是一 種叛經離道的反自然存在。同時,怪物又暗示著一種異兆。怪物出現,往往 預示著不祥、危在旦夕。而實際上,作為怪物 monster ── 語源的拉丁語 monstrum,本身就正含有兆候和警告之意。所以,怪物是作為大禍臨頭的一 種信號而存在著。6
一如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勒斯在其劇作《伊底帕斯》中,以伺伏在城外道路的史芬克 斯來隱含對伊底帕斯未來命運的警示,迷霧之子世界中的坦迅則為族人吹起警告的號 角,為紋等一干眾人帶來末日降臨的警訊。長久以來,虛構的怪物在民間傳說、神話 故事以及宗教意象上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特別是混種的怪物或是半人半獸的怪物,常 藉由牠所融合的象徵意涵創造出新的意義。《迷霧之子三部曲》中的坦迅本為不具特 定形象、令人驚駭的坎得拉獸,當紋要求坦迅以狗貌現形時,坦迅意外地發現狗體所 帶來的好處:狗強健的肌耐力、敏捷的速度搭配上坦迅的思考,使其成為足以匹配迷 霧之子的寵物,之後當坦迅與沙賽德見面後則成為沙賽德的引路人,坦迅在此除了具
6 彭懿著。《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台北市:天衛,1998 年。頁 231。
備原先預告、警示的意涵,更因化為狗體,使坦迅被「去怪物化」,由原先作為一種 不祥異兆的信號,轉變成守護紋、引領沙賽德的存在。
狗靈敏的感官使其能敏銳察覺到人類所難以聽到、看到、聞到的事物,因而似乎 能直覺體察到即將發生之事,狗就有了預兆吉兇災異的象徵作用。狗這種似乎帶有神 祕力量的物種,於是橫跨在兩個不同的世界 ── 生與死、現世與陰冥。許多文化中,
都將狗或與狗外型相似的動物視為現世與陰冥交界的守衛者及亡者在前往死後世界 旅途上的守護者。在某些文化信仰中,狗或似狗的生物常被描繪為地獄之門的守衛,
最經典的即是希臘羅馬神話中長著三顆頭的刻耳貝洛斯 (Cerberus),牠是冥王哈德斯
最經典的即是希臘羅馬神話中長著三顆頭的刻耳貝洛斯 (Cerberus),牠是冥王哈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