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章惇主政時期的西北拓邊政策
第二節 對吐蕃的拓取政策
一、北宋中期以前對吐蕃的政策
吐蕃政權在唐朝中葉盛極一時，攻陷了河西隴右地區，控制西域，
使唐室頗受威脅。至唐末時，政權衰弱，部族散處於西北，不相統屬。
宋代時，其部族陸續建立了自己的政權，先後有涼州的吐蕃六谷聯盟 以及青唐吐蕃。110吐蕃政權地處河西，與宋夏國境交錯，其政治動向 對北宋的西北局勢有密切關係。
宋初宋太祖、宋太宗時期，本以統一中國為要務，對吐蕃採撫綏 羈縻之策。然而伐遼失敗，造成與契丹演變成長期衝突，而西夏撤藩，
又引起李繼遷叛走抗宋，效法契丹，寇亂陝右，圖謀興復。111西北動 盪，致使宋朝軍事負擔沈重，因而逐漸重視對吐蕃的聯繫與籠絡。當 時吐蕃的政權為六谷聯盟，淳化四年（993），宋太宗正式冊命其領袖 折逋喻龍波為「保順郎將。」112這是吐蕃受宋朝冊命之始，之後吐蕃 六谷聯盟連年進貢，宋朝亦回以厚賜。
太宗末年，西夏李繼遷勢力壯大，逐漸侵逼蕃部。至真宗時，李 繼遷更進一步圍困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北情勢惡化，宋朝即改變 政策，以聯蕃制夏為西北對策。當時吐蕃六谷聯盟改以潘羅支為首，
咸平六年（1003）二月，宋朝「以羅支為朔方軍節度、靈州西面都巡 檢使，賜以鎧甲器幣」，委以制西夏重任。咸平五年（1002），李繼遷 攻陷靈州，六年（1003），李繼遷又率兵強攻西蕃，直入西涼府，知 州丁惟清陷沒。然而潘羅支採偽降詐術，「繼遷受之不疑」，未幾，密
110 劉建麗，《宋代西北民族文獻與研究》（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4），頁 75。
111 廖隆盛，〈北宋對吐蕃的政策〉，收入氏著，《國策、貿易、戰爭：北宋與遼夏關 係研究》（臺北：萬卷樓出版社，2002），頁 92-93。
112《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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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六谷諸豪及者龍族合擊繼遷。繼遷大敗，中流矢死。113
李繼遷敗死西涼，由其子德明繼位，對外改採緩兵之計，西北局 勢暫時告緩。而吐蕃潘羅支也被李繼遷的黨附部族所殺，由其弟廝鐸 督繼位為首領。114廝鐸督繼續與宋朝維持友好往來，宋朝亦「以遷黨 未平，藉其腹背攻制，遂加鐸督朔方軍節度、押蕃落等使、西涼府六 谷大首領。」115直到景德三年（1006），宋夏和議成立，西北戰事結 束，對吐蕃的政策才由積極聯合轉向維持現狀。116
然而德明雖受宋撫，私底下卻伺機向西發展。大中祥符年間，李 德明多次遣軍進攻涼州，並於大中祥符八年（1015），一舉攻下西涼 府，六谷吐蕃聯盟滅亡。117宋朝因德明歸順受撫而忽略了其對河西的 野心，致使六谷吐蕃聯盟破滅，西夏聲勢日漲，幸而此時吐蕃贊普後 裔唃廝囉崛起於青唐（今青海西寧）、邈川（今青海樂都）一帶，「有 勝兵六七萬，與趙德明抗」，118遂成為宋廷新的連絡對象。
仁宗天聖九年（1031），德明卒，其子元昊繼立，有反宋之心。
景祐二年（1035），元昊率眾攻略河湟，「取瓜（今甘肅安西）、沙（敦 煌）、肅（酒泉）三州」，盡有河西諸地。119寶元元年（1038），元昊 正式稱帝，國號大夏。為避免西夏繼續擴張，宋廷又重新積極連絡吐 蕃聯合制夏。是年十二月加唃廝囉保順軍度使，仍兼邈川大首領，並 遣左侍禁魯經出使青唐詔諭唃廝囉，「使背擊元昊以披其勢」。然吐蕃 此時內部政權出現了分裂。蓋唃廝囉與其二子反目成仇，其二子瞎氊 據河州（今甘肅臨夏），磨氊角據宗哥（今青海平安），廝囉不能制，
113《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56。《宋史》，卷 485，〈夏國傳上〉，頁 13989。
114《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57。
115《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57。
116 廖隆盛，〈北宋對吐蕃的政策〉，頁 62。
117 劉建麗，《宋代西北吐蕃研究》（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8），頁 152-153。
118《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60。
119《宋史》，卷 485，〈夏國傳上〉，頁 13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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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因而勢力漸衰。120宋朝雖欲聯絡吐蕃制夏，但吐蕃因唃廝囉父子 分裂而勢力大衰，元昊亦藉機威脅吐蕃，使其不敢輕舉妄動，與宋朝 的合作，僅能達到牽制西夏的效果。121
二、熙寧年間對吐蕃政策的轉變
神宗繼位，任用王安石推動變法圖強，對外也改採積極的開拓政 策，尤其欲從根本上解決西夏問題，連帶使得對吐蕃的政策也有所轉 變。熙寧元年（1068），王韶向神宗上〈平戎三策〉，其內容略為：
西夏可取。欲取西夏，當先復河、湟，則夏人有腹背受敵之憂。
夏人比年攻青唐，不能克，萬一克之，必併兵南向，……盡服 南山生羌，西築武勝，遣兵時掠洮、河，則隴、蜀諸郡當盡驚 擾，瞎征兄弟其能自保邪？今唃氏子孫，唯董氊粗能自立，瞎 征、欺巴溫之徒，文法所及，各不過一二百里，其勢豈能與西 人抗哉！武威之南，至于洮、河、蘭、鄯，皆故漢郡縣，……
幸今諸羌瓜分，莫相統一，此正可并合而兼撫之時也。諸種既 服，唃氏敢不歸？唃氏歸則河西李氏在吾股掌中矣。……為漢 有肘腋之助，且使夏人無所連結，策之上也。122
王韶的分析，乃將西北局勢通盤納入考慮。他認為要討平西夏，當要 先取得河、湟，123且河、湟地區自唃廝囉父子不合以後，勢力散弱，
早晚可能會被西夏併合，不若宋廷先下手為強，從而取得地利，以夾 擊西夏。王韶的建議，正好切合神宗當時欲圖富強的心理，乃命韶為
120《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63。
121 廖隆盛，〈北宋對吐蕃的政策〉，頁 70。
122《宋史》，卷 328，〈王韶傳〉，頁 10579。
123「河、湟」指黃河、湟水兩條河流之間的地區，位於今日甘肅省西部，以及青海 東北部一帶，唐朝安史之亂以後為吐蕃所佔據。參見雷家聖，〈北宋後期的西北戰 爭與軍功世家的興衰——以王韶、种諤家族為例〉，《史學彙刊》，33（臺北：中國 文化大學史學研究所暨史學系，2014），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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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幹秦鳳經略司機宜文字」。124熙寧四年（1071）八月，宋廷又設 置洮河安撫司，命王韶主持之。125
而吐蕃政權在唃廝囉與二子反目成仇後，仍持續維持分裂。唃廝 囉於治平二年（1065）死去，由其第三子董氈繼立，「廝囉地既分，
董氊最彊，獨有河北之地。」126
王韶主持西北邊事，首先招諭青唐大酋俞龍珂，韶「引數騎直抵 其帳，諭其成敗」，而後「龍珂率屬十二萬口內附。」127熙寧五年（1072）
五月，宋廷升古渭砦為通遠軍，命王韶兼知軍。128繼而八月，破武勝 城，建為鎮洮軍；又破大酋木征于鞏令城。十月，復擊走瞎征，降其 部落二萬，升鎮洮軍為熙州鎮洮軍節度，並置熙河路。129
熙寧六年（1073），王韶繼續對吐蕃各部用兵，陸續進取熙州（今 甘肅臨洮）、洮（臨潭）、岷（岷縣）、疊（疊川）、宕（宕昌）等州，
「幅員二千餘里，斬獲不順蕃部萬九千餘人，招撫小大蕃族三十餘萬 帳，各已降附」，王安石率群臣上表稱賀，神宗「解所服玉帶賜安石」，
130「先復河、湟」的目標已看似不遠。
然而宋廷對吐蕃用兵進取，吐蕃勢危則轉親夏以自固。熙寧五年
（1072），董氈與西夏聯姻；131七年（1074），董氈部將青宜結鬼章寇 河州踏白城，知河州景思立不敵戰死。132對於董氈親夏犯宋的行為，
神宗乃令邊臣招納之。熙寧十年（1077），成功招納董氊來貢，宋廷 賜以銀、綵、茶、服、緡錢等，並以董氈為西平節度使，鬼章為刺史。
124《宋史》，卷 328，〈王韶傳〉，頁 10579。
125《宋史》，卷 15，〈神宗本紀〉，頁 280。
126《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62-14163。
127《宋史》，卷 328，〈王韶傳〉，頁 10579。
128《宋史》，卷 15，〈神宗本紀〉，頁 281。
129《宋史》，卷 15，〈神宗本紀〉，頁 282。《宋史》，卷 328，〈王韶傳〉，頁 10580。
130《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247，頁 6022-6023，熙寧六年十月辛巳條。
131《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233，頁 5651，熙寧五年五月丁亥條。
132《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250，頁 6098，熙寧七年二月甲申條。《宋史》，卷 492，
〈吐蕃傳〉，頁 14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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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拓河、湟雖未完全成功，但宋蕃關係重歸友好，則西夏可取的 條件也已具備。元豐四年（1081），適逢西夏內亂，神宗乃命李憲等 以五路出師伐夏，然僅取得蘭州，無復靈州而返。翌年（1082）再議 築城伐夏，永樂城之役宋軍卻大敗。之後神宗英年早逝，新政推翻，
舊黨復視事，進討西夏的計畫也改為綏靖安撫之策。
宋朝雖伐夏失利，吐蕃卻自此親宋不改。董氈歸順宋朝，使西夏 腹背受敵，西夏想以割地賜爵來籠絡董氈，卻為其拒絕。然而須知的 是，神宗招降籠絡吐蕃的目的乃在進取西夏，後來雖因神宗去世以及 舊黨用事而使拓邊政策一度停擺，但情勢在哲宗親政以後旋即又變。
三、紹聖、元符年間對吐蕃的開拓
元祐元年（1086），董氈死，其養子阿里骨繼立，宋朝仍冊其為 河西軍節度使，封寧塞郡公。134但是阿里骨好嚴刑殺戮，曾與西夏梁 乙逋密約，將相約攻宋以取回被宋人所侵佔的土地。最後失敗而還，
乃於元祐三年（1088）奉表謝罪，宋朝以為只要吐蕃無復出兵，則許 供奉如故。135紹聖三年（1096），阿里骨死，其子瞎征繼為河西節度 使。同時間董氈族姪溪巴溫亦崛起，河南諸部多歸之，雙方征戰不已。
雖然吐蕃內亂不已，然而宋廷此時正忙於用兵西夏，「若青唐有 變，則熙河三面受敵，自救不暇，何暇經營夏國？」136因此仍對吐蕃 以厚撫為主，授河西軍節度使瞎征金紫光祿大夫，仍為西蕃邈川首領。
137只是宋朝邊將中不乏有好事貪功者，主張用兵進取吐蕃。如元符元 年（1098）八月，知河州王贍曾向熙河路轉運使言「青唐人半有叛害
133《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64。
134《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65。
135《宋史》，卷 492，〈吐蕃傳〉，頁 14165。
136《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501，頁 11943，元符元年八月壬寅條。
137《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505，頁 12037，元符二年正月壬戌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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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征之意，及邈川南山下首領皆言欲附漢，西攻瞎征。」轉運使私自 命王贍結約兩處蕃部，令起兵攻屠瞎征，候彼舉兵，即舉漢兵應接。」
但哲宗與輔臣得知皆驚駭，輔臣等言：「此皆狂妄輕易，為國生事。」
哲宗乃下令罷轉運使張詢，而以孫路知熙州，王贍亦受降官處分。138 又元符二年（1099）正月，熙河蘭會路經略使孫路提議於蘭州西 邊的喀羅川口復修浮橋及築城。蓋喀羅川口位於西夏、吐蕃交界處，
孫路提議於此築城乃意在「隔絕西蕃、夏賊往來便道」，139然而宋廷 仍擔心引起吐蕃的不滿，乃對宋朝不利而未予以支持。
從以上情形可以看出，紹聖、元符間邊將中主張進取吐蕃者所在
從以上情形可以看出，紹聖、元符間邊將中主張進取吐蕃者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