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期的仕途發展
第一節 早期仕途發展與政治立場
一、章惇的家世淵源
章惇（1035-1105）來自建州浦城（今福建浦城）的仕宦家族，根 據王明清《揮麈錄》記載：
浦城章氏，盡有諸元。子平為廷試魁，而表民（望之）制科第 一，子厚（惇）開封府元，正夫（楶）鎖㕔元，正夫子（綡）
為國學元，子厚子（援）為省元，次子（持）為別試元，其後 自閩徙居呉中，族屬既殷，簪裳益茂，至今放牓，必有居上列 者。章氏自有登科題名石，刻在建陽。1
浦城章氏家族在宋代的科舉考試中富有盛名，可以得知其家族在當地 應是素有名望的書香門第。
宋代浦城章氏的先祖章及為唐代康州刺史。2章及生子修，修生仔 鈞、仔釗。章仔鈞，「甘貧好學，居鄉有賢行」，為五代十國閩太祖王 審知所用，曾授為髙州刺史檢校太傅。仔鈞妻子練氏亦膽識過人有德 聲，據載：
章郇公得象之髙祖，建州人，仕王氏為刺史，號章太傅。其夫 人練氏知識過人。太傅嘗出兵，有二將後期，欲斬之，夫人置 酒，飾美姬進之，太傅歡甚，迨夜飲醉，夫人密摘二將使去。
二將奔南唐，將兵攻建州，破之。時太傅已卒，夫人居建州，
二將遣使厚以金帛遺夫人，且以一白旗授之，曰：「吾將屠此 城，夫人植旗於門，吾以戒士卒勿犯也。」夫人返其金帛，并
1（宋）王明清，《揮麈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卷 2，頁 15。
2（宋）楊時，〈章端叔墓誌銘〉，收入《龜山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112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 35，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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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弗受，曰：「君幸思舊德，願全此城之人，必欲屠之，吾家 與衆俱死耳，不願獨生。」二將感其言，遂止不屠。3
仔鈞與練氏有子十五人，其中仁嵩、仁徹、仁郁這三支皆各能名顯仕 宦，當地人民便傳說是因為練夫人保全了二將的陰德所致。4章仔鈞的 五世孫章得象在北宋仁宗朝為同中書門下平章政事，封郇國公。六世 孫章惇在哲宗時為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章楶為徽宗朝同知樞密院 事。七世孫章衡為宋嘉祐二年（1057）狀元，官至直舍人院、寶文閣 待制。
3（宋）司馬光，《涑水記聞》（北京：中華書局，1997），卷 9，頁 177。
4（宋）章定，《名賢氏族言行類稿》（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933 冊，臺北：臺 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 26，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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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及 ∣ 章修 ∣
圖 1 章惇世系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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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得象是浦城章氏家族出仕宰相的第一人，也是北宋閩北地區的 第一個宰相。5他在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中進士，授為大理評事，
知玉山縣。景德四年（1007），真宗欲封禪泰山，楊億以「閩士輕狹，
而章公深厚有容，此其貴也」向皇上推薦他，之後累官至兵部郎中知 制誥、翰林學士。仁宗寳元元年（1038）以户部侍郎任同中書門下平 章事、集賢殿大學士。慶曆五年（1045），拜鎮安軍節度使、同平章 事，封郇國公，徙河南府，隨後致仕。慶曆八年（1048）卒，年七十 一。贈太尉侍中，諡曰文簡。章得象在北宋朝的評價不錯，歷仕真宗、
仁宗兩朝，「清忠無所附」，擔任宰相八年期間（1038-1045），對宗黨 親戚子弟都能抑制不用。6
章惇為章得象族姪，章惇的父親章俞，史書的記載不多，只知他 為仁宗景祐元年（1034）進士，累官至職方郎中。7章惇生於景祐二年
（1035），據《揮麈錄》記載，惇乃章俞與妻母楊氏私通所生，楊氏 原本不打算撫養，章俞得知後云：「此兒五行甚佳，將大吾門」，8族父 得象亦「奇風骨，以為必貴」，9才雇乳母將其撫養長大。
《宋史》記載章惇「豪俊，博學善文」，仁宗嘉祐二年（1057）
參加科舉考試，便與姪子章衡雙雙上榜，但章惇「恥出姪衡下，委敕 而出」。兩年後再舉甲科，才進入官場。10
《宋史》的記載中，章惇是因名次落後於晚輩感到羞恥才不就而 去，而《邵氏聞見錄》中也有類似的記載，還稱章惇把朝廷任命官職
5 葛文紅，〈北宋科舉制度下的家族與家學〉（石家莊：河北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10），頁 19。
6《宋史》，卷 311，〈章得象傳〉，頁 10204-10206。
7（明）凌迪知，《萬姓統譜》（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956-957 冊，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3），卷 49，頁 22。
8（宋）王明清，《揮麈錄》，餘話卷 1，頁 44-45。
9（宋）王稱，《東都事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382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83），卷 95，〈章惇傳〉，頁 1。
10《宋史》，卷 471，〈章惇傳〉，頁 13709-13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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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敕書「擲地以示之」。11但仔細推敲，章衡雖為章惇的姪子，年紀上 卻長於章惇，嘉祐二年章衡與章惇分別為三十三歲與二十三歲，兩人 同登進士，在一般人看來其實稱不上羞辱之事，反而是一種美談，但 章惇還是執意不就，不管是基於意氣之爭，還是有其他原因，從這裡 已經可以看出他性格上固執強硬的一面。而再純就這段記載來看，章 惇可以連兩次考試都榜上有名，科舉對章惇而言似乎是駕輕就熟，可 以見得他的確才識豐富，博學善文。
二、早年交遊
仁宗嘉祐四年（1059）初進入官場後的章惇，先後擔任過商洛令 以及雄武節度推官。士大夫之間喜愛結交伴遊，章惇也不例外。在地 方任官的期間，章惇結識了不少士人，透過與友人的互動我們可以進 一步瞭解他早年的性格特色。章惇早年與邵雍有所往來，據載：
有商州太守趙郎中者，康節與之有舊，常往從之。章子厚作令 商州，趙厚遇之。一日，趙請康節與章同會。章以豪俊自許，
不知尊康節也。語次因及洛中牡丹之盛，趙守謂章曰：「先生 洛陽人也，知花為甚詳。」康節因言：「洛人以見根而知花高 下者，知花之上也；見枝葉而知者，知花之次；見蓓蕾而知者，
知花之下也。如公所說，乃知花之下。」章默然慚服。趙守因 謂章曰：「先生學問，世之師表。公不惜從之學，則日有進益 矣。」章因從先生遊，求傅數學。先生謂章：「十年不仕宦乃 可學。」蓋不許之也。12
章惇因商州太守而結識邵雍，剛開始或許是因為年輕氣盛，有些恃才 傲物，看不起邵雍，後來才慢慢對邵雍的才識感到佩服，並想追隨他
11《宋史》，卷 471，〈章惇傳〉，頁 13709-13714。（宋）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北 京：中華書局，1997），卷 13，頁 143。
12 丁傳靖，《宋人軼事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3），卷 13，頁 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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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易術數學的學問，但邵雍卻以要他放棄仕宦而拒絕他。對此邵伯 溫的《易學辨惑》中也有記載：
惇問：「先生之學，幾日可盡？」先生曰：「本無多事，以子厚 之才，頃刻可盡也。但子厚心志未定，要湏相從林下數月，使 塵慮消散，然後可告。」是時惇少年好游，不能留也，今且為 恨。13
由這兩段記載可以得知，章惇的性格本來頗為自負，且剛踏入仕途，
對仕宦功業較為嚮往，所以放棄了跟從邵雍學習。
除了邵雍外，這段期間章惇還與著名文人蘇軾有所往來，關於兩 人結識的時間，《道山清話》中說道：
章子厚與蘇子瞻小時相善。一日章坦腹而卧，適子瞻自外來，
章摩其腹以問子瞻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瞻曰：「都是謀 反底家事。」子厚大笑。14
這段記載中雖說兩人「小時相善」，但根據蘇軾的說法，兩人是因章 惇任職商洛令，與時任鳳翔府節度判官的蘇軾相距不遠而結識，15並 非如《道山清話》所說。但宋人的筆記中不乏類似此種章惇與蘇軾相 互戲謔的記載，可見得章惇與蘇軾年輕時確為知己好友。章惇與蘇軾 只相差兩歲，又都同屬真摯奔放的性格，自然相處得來。英宗治平元 年（1064），章惇至終南山見蘇軾，曾共遊仙遊潭：
抵仙游潭，潭下臨絕壁萬仞，橫木其上，惇揖軾書壁，軾懼不 敢書。惇平步過之，垂索挽樹，攝衣而下，以漆墨濡筆大書石
13（宋）邵伯溫，《易學辨惑》（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第 9 冊，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83），卷 1，頁 13-14。
14（宋）王暐，《道山清話》，收入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彙編》，卷 13，頁 689。
15 蘇軾於嘉祐七年十月作〈病中聞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近從章子聞渠說，苦 道商人望汝來。說客有靈慚直道，逋翁久歿厭凡才。夷音僅可通名姓，癭俗無由辨 頸顋。答策不堪宜落此，上書求免亦何哉。」蘇軾於詩後自註章子即章子厚：「子 瞻任鳳翔節度判官，章子厚為商令，二人相得甚歡。」見劉昭明，〈蘇軾與章惇之 交遊及相關詩文考論〉，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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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曰：「蘇軾、章惇來。」既還，神彩不動，軾拊其背曰：「君 他日必能殺人。」惇曰：「何也？」軾曰：「能自判命者，能殺 人也。」惇大笑。16
這段記載生動的描述了章惇與蘇軾交往的情況。章惇邀蘇軾在絕壁上 寫字，蘇軾害怕不敢，章惇以平穩的步伐走過獨木橋，將繩子綁在樹 幹上，順著繩子下去，在石壁上寫下「蘇軾、章惇來」，並神色自若 的回來。可以看出章惇膽大心細的一面，而蘇軾雖然較為膽小，但他 隨即反過來嘲弄章惇，笑他以後會殺人。朋友之間可以這樣不諱言、
毫無禁忌的開玩笑，顯示出兩人不俗的友誼。
除此之外，兩人也有不少詩文往來，其中還有以此事來互相揶揄 的，如蘇軾作〈跋醉道士圖〉：「僕素不喜酒，觀正父「醉士圖」，以 甚畏執盃持耳翁也。」謙稱自己酒量不好，連看到畫圖中醉道士執杯 酣飲的醉態都會害怕。17章惇回應〈題東坡再跋醉道士圖後〉：「酒中 固多味，恨知之者寡耳，若持耳翁，已太苛矣。子瞻性好山水，尚不 肯渡仙遊潭，況於此而知味乎？宜其畏也。」18揶揄蘇軾只是看到醉 士便害怕，難怪雖然愛好山水，卻不敢冒險。
要之，章惇與蘇軾的友誼建立在年輕時期，當時兩人都剛踏入仕 途時，還沒有受到政治、官場氣氛的干擾，能夠真誠的對待彼此，所 以這份友誼也特別難能可貴。
英宗治平三年（1066），時任參知政事的歐陽修向英宗進言：「近 年進賢之路太狹，誠當今所患」，於是英宗下詔宰臣、參知政事舉才 行士可試館職者各五人，19其中歐陽修推薦的人選中便包含章惇。歐
16《宋史》，卷 471，〈章惇傳〉，頁 13710。
17 劉昭明，〈蘇軾與章惇之交遊及相關詩文考論〉，頁 141。
18 曾棗莊、劉琳主编，《全宋文》（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2006），第 82 冊，卷 1797，頁 366。
19（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卷 208，頁 5064，
治平三年十月甲午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