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華嚴宗人唯心思想的特質與影響
第三節 對高麗知訥的影響
宗密的思想對朝鮮半島的佛教，尤其是對高麗王朝普照國師知訥（1158–
1210）的「真心說」影響最為深刻，特別是《禪源諸詮集都序》一書更是影響深 遠。320因此，本節僅闡明宗密唯心思想對知訥「真心說」的影響。知訥俗姓鄭，
316《年譜》三，《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1425。
317《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53。
318《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69。
319《傳習錄》中，《王陽明全集》卷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84。
320 參閱冉雲華，《宗密》（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88 年），頁 264。據云：「宗密的《都序》在 朝鮮半島的注釋多達六種，可見對此書的重視。」（胡建明，《宗密思想綜合研究》，北京：
自號牧牛子，生於朝鮮高麗毅宗十二年，西京洞州（今黃海道瑞興郡）人。八歲
（一說十六歲），從闍崛山梵日法孫宗暉禪師得度。321年二十五，通過朝廷僧科 考試，一舉成名。年三十三，撰述《勸修定慧結社文》，在居祖寺創立定慧社，
從此聲名遠播。年四十一，隱居智異山無住庵，於《大慧普覺禪師語錄》之語下，
忽然省悟，大事了畢。年四十三，移住松廣山吉祥寺，倡導頓悟漸修、定慧等持 的禪法，兼及念佛、修懺法門。年四十五，撰成其心性論的代表著作《真心直說》，
宣揚真心遍在、真心靈覺的思想。知訥圓寂之後，高麗熙宗追謚佛日普照國師之 號。弟子有真覺國師慧諶、正宣、忠湛等。
在知訥的禪學思想中，「真心」思想居於核心地位，同時它也奠定了韓國禪 宗的思想理論基礎，從而對當時及後世的佛教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從淵源上看，
知訥的「真心」思想受菏澤宗，尤其是宗密的思想影響極大。他認為此一「真心」，
人人本具，聖凡本同，知訥說：
真心體用人人具有，何為聖凡不同耶？曰真心聖凡本同，凡夫妄心認物，
失自淨性，為此所隔，所以真心不得現前。322
意思是，有情眾生，不論聖凡都有清淨「真心」，而兩者的差別只在：凡夫 妄念不斷，認假為真，且被忘念所覆，難以自拔，以致「真心」無法現前。
「真心說」是知訥佛教思想的核心，也是其禪宗思想的起點。何謂「真心」？
他說︰「離妄名真，靈鑑曰心」323。意思是，捨離虛妄，即名為「真」；靈明覺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 年，頁 293。）
321 韓國哲學會編，《韓國哲學史》〔中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6 年），頁 392。
322《真心直說》，《大正藏》冊48，頁 1000 下。
323《真心直說》，《大正藏》冊48，頁 999 下。
鑑，即稱作「心」。也就是說，「真心」空寂無染，靈鑑不昧。知訥進一步強調「真 心」即是「空寂靈知之心」，他說：
妄念本寂，塵境本空；諸法皆空之處，靈知不昧，即此空寂靈知之心，是汝 本來面目。324
意思是，主觀的妄念與客觀的境相，都是緣生的虛幻現象，假而不實。然而，
能夠現起一切諸法的「真心」則空寂無形，靈知不昧，此即有情眾生的「本來面 目」。顯而易見，知訥的「真心說」深受宗密所謂︰「空寂之心，靈知不昧」325的 影響。
知訥根據《放光般若經》與《起信論》所說，主張「真心本體超出因果，通 貫古今，不立凡聖，無諸對待，如太虛空，遍一切處。」326意思是，作為本體的
「真心」了無束縛，捨離對待，無形無相，恆常遍在。「真心」的特質乃是︰
妙體凝寂，絕諸戲論，不生不滅，非有非無，不動不搖，湛然常住。327
從絕待的觀點而言，「真心」妙體是亡言絕慮，不生不滅，非有非無，不動 不搖的。換言之，真心「妙體不動，絕諸對待，離一切相，非達性契證者，莫測 其理也。」328若非見性契證之士，實在很難了悟其理。知訥又引「圭峯云︰心也
324《高麗國普照禪師修心訣》，《大正藏》冊48，頁 1006 下。
325《禪源諸詮集都序》，《大正藏》冊48，頁 402 下。
326《真心直說》，《大正藏》冊48，頁 1000 上。
327《真心直說》，《大正藏》冊48，頁 1000 上。
328《真心直說》，《大正藏》冊48，頁 1000 下。
者，冲虛妙粹，炳煥靈明，無去無來，冥通三際，非中非外，洞徹十方，不滅不
佛無殊。……靈明不昧，了了常知。」339意思是，一切眾生皆有真心或覺性，真 心或覺性均能靈知不昧，寂然覺照。從知訥主張「以靈知為自心」340、真心具有
「凝寂」性、「靈鑑」性，以及真心「靈明不昧，了了常知」的觀點來看，他主 要是繼承了宗密的「靈知心體」說。
339《真心直說》，《大正藏》冊48，頁 1004 上。
340《真心直說》，《大正藏》冊48，頁 1004 上。
結論
智儼認為「三界唯心」之「心」乃是「梨耶心」，而「梨耶心」亦即「本識 唯識」；「妄心」則是「意識唯識」。他所謂的「心」乃是「真妄和合的梨耶識」
說，故其唯心思想帶有濃厚的唯識色彩。智儼主張若善若惡，隨心所轉，故云「迴 轉善成」。簡言之，生死與涅槃、善與不善完全是「唯心」所轉，這是從修行實 踐的立場來闡明「唯心」之理。智儼認為「性」即體義，此體即是「心」；「性 起」即由「真心」而緣起萬法事相，一切諸法皆依此「真心」而現起。就智儼來 說，一切凡聖諸法、有情眾生都是清淨真心、純淨佛性的體現，此即智儼「性起」
說的特點所在。
法藏的唯心思想繼承了智儼之說，他主張「心為塵因」，認為「三界所有法，
唯是一心造」。又說：「一切法皆唯心現，無別自體。」所有諸法全由自心所現，
不能捨離自心。正因如此，「是故大小隨心迴轉」；宇宙萬象，外在境相，「各 無自性，由心迴轉」。法藏明確地將五教與「心」聯繫起來，認為五教對應每一 位階的心法各有不同：小乘教「但有六識」，始教「所說八識唯是生滅相」，終 教「立八識通如來藏」，頓教「離言絕慮」，圓教「所說唯是無盡法界」。這五 教是以「心」為本，全都圍繞著「一心」來開顯。法藏提出「十重唯識觀」，來 說明宇宙萬法皆由「一心」所現，形成了具有唯心色彩的理論。
澄觀的唯心思想在承襲法藏學說的基礎上，他認為「唯心」具有三種意涵：
一是「攝境從心」的唯心意涵，二是「空有交徹」、「能所兩亡」的唯心意涵。三 是與「如來藏」、「自性清淨心」、「真心」相通的「第一義唯心」意涵。澄觀主張
「心」與「性」平等無二，了無差異；「心」「性」無別，「心」「性」一如。
他強調「心」乃宇宙萬物的本體，且倡「無住心體，靈知不昧」，這顯然繼承了 南禪荷澤系的心性思想。澄觀因襲法藏的「十重唯識」之說，而另開「十重一心」
之門，名稱略有不同，內容亦有差異，也更加凸顯其「唯心」的趣向。
宗密繼承法藏和澄觀的唯心說思想，開顯其真中起妄、唯一真心的「唯心說」。
他特別重視「真心」，認為所有諸法都是唯一「真心」所現。宗密主張一切有情 眾生都有「本覺真心」，此一「真心」從本以來就清淨無染，虛明靈覺。他就形 上本體的立場，點出靈知即是「真心」或「真性」。宗密援引「真如」這一概念 來說明真性之「知」，認為真性之「知」即是真如的「自然常知」。他又將「寂知」
引入真性之「知」，把真心本體、真性本體理解為「寂知」。此外，宗密以「一心」
開立「十重唯心」觀，把法藏所說「理事俱融，故說唯識」改名「泯絕染淨，故 說一心」，以便作為頓教的一心。
由上所述，可以證成本論文已經完整地建構了唐代華嚴宗人唯心思想的理論 體系，從而達成此文的研究目的之一。
華嚴宗二祖智儼將「心」視作「梨耶心」，多借梨耶唯識與意識唯識來開展 其「心」說，故而具有濃厚的唯識觀點，且其所說「唯心迴轉」的「心」乃特指
「自性清淨心」而言，此即智儼唯心思想的特質。三祖法藏認為所有現象都是清 淨「真心」所現，主張就頓教而言，一切事物的本質最終都可歸結為唯一「真心」。 法藏是以「真心」說為其理論歸趣，從而彰顯了其唯心思想的特質。四祖澄觀顯 揚了「心」的主體性與靈知性，認為無住心體，靈知不昧；而「知寂不二」、「寂 照一如」，正可以視為其「唯心」思想的特質之一。澄觀把法藏的「十重唯識」
改稱「十重一心」，與法藏相較之下，更能凸顯其唯心思想的特質。五祖宗密認 為「本覺真心」清淨無染，了了常知，此心一則寂然無聲，一則煥然靈知，而「寂 知」正是「本覺真心」的特質。他把《圓覺經》的思想滲入法藏的五教判攝中，
又把法藏所說的「理事俱融，故說唯識」改名「泯絕染淨，故說一心」，由此更 能彰顯其唯心思想的特質。
由前所述，可以證成本論文已經完整地呈現了唐代華嚴宗人唯心思想的特質，
從而達成此文的研究目的之二。
南宋哲學家陸九淵以「心」為萬物的根源、世界的本體。他說：「千萬世前有聖
體」說。由此可證，本篇論文已經闡明了華嚴宗人唯心思想對高麗知訥的具體影 響，從而達成此文的研究目的之三。
總而言之，本論文已就唐代華嚴宗人智儼、法藏、澄觀、宗密的相關著述，
詳細地、深入地闡明其唯心思想的內容，且已指出其唯心思想的特質，及其對陸 王心學與高麗知訥的影響，從而建構了唐代華嚴宗人的整個唯心思想體系。就華 嚴宗的立場而言，從萬法根源來說，一切諸法「唯心」所現，不能捨離「一心」
而獨立存在。唐代華嚴宗義學非常重視緣起與「唯心」的內在關聯，若無唯心思 想的義理規模，則不能充分地證成華嚴宗的法界無盡緣起理論。華嚴宗人認為宇 宙萬法的現起，都是依於作為最高主體的「真心」，一切事法都在相即相入的一 大緣起中，依於「真心」而顯現，此即華嚴宗的「緣起唯心」義。綜觀本論文全 篇所述，即可得知，智儼、法藏、澄觀、宗密都將「真心」視為一切諸法的本源，
強調法界一切全是「真心」的隨緣呈現，離此「真心」更無別物。357這是真常唯 心說與唯識學的根本分別所在。宗密說：「法相宗說真如，一向凝然不變，故無 性起義。此宗（華嚴宗）所說真性，湛然靈明，全體即用，故法爾常為萬法，法 爾常自寂然。」358所以，華嚴宗將賴耶緣起改為真心緣起，主倡「真心」本體既 有凝然不變的一面，又有隨緣而作的一面，因此，必須通過體用合一的模式來闡
強調法界一切全是「真心」的隨緣呈現，離此「真心」更無別物。357這是真常唯 心說與唯識學的根本分別所在。宗密說：「法相宗說真如，一向凝然不變，故無 性起義。此宗（華嚴宗）所說真性，湛然靈明，全體即用，故法爾常為萬法，法 爾常自寂然。」358所以，華嚴宗將賴耶緣起改為真心緣起，主倡「真心」本體既 有凝然不變的一面，又有隨緣而作的一面，因此，必須通過體用合一的模式來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