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澄觀的唯心思想
第二節 心性說
總而言之，澄觀主張「第一唯心現者，一切諸法真心所現，如大海水舉體成 波，以一切法無非一心。」206他認為所有諸法不能捨離「一心」，完全是由唯一 真心所現。
第二節 心性說
就佛教來說，「心」與「性」既有區別又有聯繫，而且彼此相通。有人認為
「心」與「性」相同，斷際禪師即謂：「心性不異，即心即性。」207換言之，「心 即是性」「心性是一」。在中國佛教哲學中，「心」與「性」既不離眾生，又被 視為絕對的本體；「心性是人之為人的根據，又是人之成佛的真因。」208「心性」
是抽象的、形上的概念，並不具有客觀的實在性。就真常唯心系的佛教思想來說，
心性亦即「心真如」、「心體」，意指有情眾生本有的恆常不變的體性，或未被
滅即如來藏，即會前唯心真妄別中即通真心也。若不全依真心，事不依理，故唯約生滅，便 非具分。」
（《大方廣佛華嚴經隨疏演義鈔》卷10，《大正藏》，冊 36，頁 73 中–下。）
206《華嚴經行願品疏》卷1，《新纂卍續藏》冊 5，頁 59 中。
207《黃檗斷際禪師宛陵錄》，《大正藏》冊48，頁 384 中。
208 方立天，《中國佛教哲學要義》上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274。
煩惱、無明遮蔽時的本來面目，與「真心」、「自性清淨心」、「本心」、「本 性」等同義。澄觀受到地論學派南道系淨影寺慧遠所謂︰「心相雖滅盡，心性猶 在。心性在者，即是真識，是故就之說得證。」209的影響，且對《大乘起信論》
的義理領悟尤深，因此特別強調心性。首先，他解釋「心」說︰
心是總相，悟之名佛，成淨緣起；迷作眾生，成染緣起。緣起雖有染淨，
心體不殊。210
意思是，「心」是無形無相的本體，若能明心，便可成佛，這是「淨緣起」；
若復執迷，便是眾生，這是「染緣起」。緣起雖有染淨之分，然而眾生的心體與 諸佛的心體卻毫無差異。事實上，或迷或悟，只在於「心」；迷即迷自家本心，
悟即悟自家本性，「迷」與「悟」實為同一心性的兩種境界。事實上，佛與眾生 同具真如本覺，眾生與佛的差別，全是由於迷悟的不同所致。眾生修行的目的就 在於體證自心中本具的佛性或覺性，假以時日，真積力久，最終必能成就佛果。
又說：
心心作佛，無一心而非佛心；處處證真，無一塵而非佛國。211
意思是，芸芸眾生，數量無窮，眾生本有的真心亦無可勝數，此一真心即是 佛心；如能在一切處證成此一真心，則任何處所皆是佛國淨土。澄觀這種說法，
209《大乘義章》卷3，《大正藏》冊 44，頁 539 下。
210《大方廣佛華嚴經疏》卷21，《大正藏》冊 35，頁 658 下。
211《答順宗心要法門》，《卍續藏》，冊58，頁 426 中。
雖然契合華嚴宗真妄相即、一即一切的圓融義理，但更近乎禪宗的「即心即佛」，
這種深具禪宗色彩的心性論是澄觀思想中最具特色的部分。他說︰
心是總相者，法界染淨，萬類萬法，不出一心。是心即攝一切世間出世間 法，故名總相。餘染淨二緣，各屬二類。然總說十法界中，六道為染，四 聖為淨。212
「十法界」是關於有情的十種分類，「凡」有六道，即天、人、阿修羅、畜 生、餓鬼、地獄（六凡）；「聖」有四種，即佛、菩薩、緣覺、聲聞（四聖）。
他們所見的世界各不相同，此不同的境界即稱法界，十類有情即有十法界。澄觀 認為宇宙萬象、一切諸法都是「一心」所現，不能捨離「一心」而在。「一心」
總攝世間一切法和出世間一切法，是世間出世間一切法的絕對本體。就「一心」
的本體來說，稱為淨法；就「一心」的相用來說，稱為染法。染、淨實為「一心」
的兩種屬性。「十法界」中，六凡稱為染污的有情，四聖則是清淨的有情。「心」
是一個總相，眾生與佛，都是「心」之所造，心體為真不變。若能覺悟成佛，是 為淨緣起；若果迷妄作眾生，則為染緣起。雖然緣起具染淨，但心體卻無異。這 種由「一心」本體開顯出染與淨、凡與聖的兩類性質，與《大乘起信論》所倡「一 心二門」（真如門、生滅門）的論點，如出一轍，了無差別。
澄觀進而把「心」視為宇宙萬物的本體，並賦予其特質，他說：
至道本乎其心，心法本乎無住；無住心體，靈知不昧。性相寂默，包含德 用，該攝內外，能廣能深，非有非空，不生不滅，求之不得，棄之不離。
212《大方廣佛華嚴經隨疏演義鈔》卷42，《大正藏》，冊 36，頁 323 中。
213
「至道」意指至高無上的佛法，「無住」就是寂靜無執，214「靈知」是指靈 妙知見；「靈知不昧」即是靈妙知見朗然澄明，捨離昏暗，亦即心體的特徵。「性」
即「法性」，指固有的、永不可變的本體。「相」即「法相」指可以了別、可以 認識的現象。「性相寂然」是指心性處在靈知不昧的狀態時，一方面既能寂然沉 靜，一方面又能感知事物，同時不會產生對事物的虛妄分別。「該攝內外，能廣 能深」是說心體無限寬廣，既能廣納一切，又能深入一切。「非空非有，不生不 滅」意謂心體捨離「空」「有」、「生」「滅」等二元對待，是超越「空」「有」，
超越「生」「滅」的終極存在。
引文的意思是，「至高無上的佛法原本就在於一心，眾生本具的真心本體 並沒有任何罣礙。這個沒有罣礙的心體又具有虛靈覺知、昭昭不昧的認識功能。
真心本體瑩淨無相，卻能產生妙用，且能融攝主體與客體，而沒有內外的差別，
它的作用既廣又深；真心本體是非有非空的、不生不滅的，也是不離眾生的、不 假妄求的。就澄觀而言，心不但是萬法的本體，也是認知的主體。」215
澄觀於其《答順宗心要法門》中，視「心」為無住心體，靈知不昧。他經由 禪觀的體驗，把捉了「心體」的根本性格，透過「靈知不昧」來襯托「心體」的 無所不在及其具體功能，這就是所謂由「用」顯「體」。當然，「用」絕非「體」，
作為用的「靈知」並非作為體的「真心」，因為「真心」無形無相，言思道斷。
澄觀說：
213《答順宗心要法門》，《卍續藏》，冊58，頁 426 上。
214 荷澤神會說：「無住是寂靜，（中略）無住心不離知，知不離無住。知心無住，更無餘知。」
（《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收錄於楊曾文編校，《神會和尚禪話錄》[北京：中華 書局，1966 年]，頁 9。）
215 劉貴傑，《佛教哲學》（臺北：五南出版社，2006 年），頁 204。
起心看心，是即妄想，故非真知，是以真知必忘心遺照，言思道斷故。216
「起心外照，住心看淨」是北宗神秀的禪修方法，南宗慧能的弟子神會認為
「此障菩提」217。澄觀亦以「起心看心」乃是妄想妄知，而非真正的知見。他主 倡言思道斷，了無可執，心無住著，心無繫縛，才是真正的知見（真知），這種
「知見」便是與「無念」相契的「知見」。而「心」對此種空寂無執、無相無念 的精神境界卻能靈覺不昧，了了常知。澄觀所說的「心」因受禪宗的影響而帶有 眾生心、主體心的明顯傾向，同時也具有「真心」的意義，更具有「本體」的意 味。近代日本學者認為澄觀「乃以華嚴的一心把握著靈知的禪。」218信不誣也。
前述有關心性的特點，最重要的是「靈知不昧」，它集中體現了華嚴宗心性思想 的本色。澄觀主張經由修習止觀，離妄無滯，淨空無礙，無淨之淨，才是「心要」。
他說︰
一離妄取，如彼淨空無雲翳故，斯即真止。二觸境無滯，如彼淨空無障礙 故，斯即真觀。此觀，不作意以照境，則所照無涯。此止，體性離而息妄，
故諸取皆寂。若斯，則不拂不瑩而自淨矣。無淨之淨，則闇蹈佛境，此為 心要。219
意思是，捨離妄想執取，心如淨空無雲遮蔽，即是真「止」。擺脫境相束縛，
心如淨空無物障蔽，即是真「觀」。唯有無心觀照，才能照見無邊法界；唯有無 心息妄，才可放下一切貪著。如能離妄無滯，了無所寄，那麼就可彰顯「不拂不
216《大方廣佛華嚴經隨疏演義鈔》卷 34，《大正藏》冊36，261 中。
217《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收錄於楊曾文編校，《神會和尚禪話錄》（北京：中華書局，1966 年），頁 9。
218 高峰了州著，釋慧嶽譯，《華嚴思想史》（臺北：中華佛教文獻編撰社，1979 年），頁 208。
219《大方廣佛華嚴經疏》卷49，《大正藏》冊 35，頁 874 下。
瑩」、「無淨之淨」的清淨真心，這就是澄觀的「心要」法門。由前所述，可以
藏」。真心、佛性具足一切功德，則稱「不空如來藏」。「心」與「性」平等無 二，了無差異，因此說「心」「性」無別，「心」「性」一如。澄觀說︰
離如來藏，不許八識能所熏等別有自體能生諸法，唯如來藏是所依生。亦 不可言八識無二類，故名心性一。224
就法相宗來說，八識中，七轉識是「能熏」，第八識是「所熏」。七轉識與 第八識互相熏習，即能現起一切諸法。引文的意思是，一切諸法皆依如來藏自性 清淨心而生，七轉識與第八識雖能現起一切諸法，然而歸根究柢還是以如來藏為 依托，不能捨離如來藏。由於不可認為第八識與七轉識「無二類」，故知「心」
「性」一如。其實，心性就是第八識225，兩者並無差異，同樣具有平等性、普 遍性。又說︰
以心即同真性，故曰唯如。照用不失，故曰如智。豈離心外而智別有？如 是則唯如不乖於有。前宗以純如之體，故有淨心。心既是如，有之何失？
226
意思是，心性一如，真心即是真性；捨離真心真性，即無真智妙慧可言。一 切萬有，全由心性所現，與心性無異，互不相違。其實，作為清淨本體的真心真 性永恆遍在，從未離開眾生的肉身。澄觀說：
224《大方廣佛華嚴經疏》卷40，《大正藏》冊 35，頁 601 下。
225 法藏即謂︰「又心即性，故是第八識，無二類，故云一也。」（《華嚴經探玄記》卷 4，《大正 藏》，冊35，頁 177 上。）
226《大方廣佛華嚴經疏論纂要》卷87，《大正藏》補編（B）冊 5，頁 1992 上。
既不離心真如別有心性，明知但是離於客塵，說之為淨。淨體即是自心，
心即真如。此自性清淨心即如來藏，亦是本來淨識故。227
意思是，心真如即是心性，心性捨離雜染妄念，所以稱為清淨本體。清淨本 體就是自心，自心亦即真如。自性清淨心即是如來藏，亦是本來淨識。由此可見，
澄觀是以真如來解釋心性。自性清淨心為《勝鬘師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所倡，
《大乘莊嚴經論》將它解釋為阿摩羅識228，澄觀繼承此說，主張自性清淨心即 是阿摩羅識，同樣都是「本來淨識」。他的「心」論中兼具有「真心」的成分，
《大乘莊嚴經論》將它解釋為阿摩羅識228，澄觀繼承此說，主張自性清淨心即 是阿摩羅識，同樣都是「本來淨識」。他的「心」論中兼具有「真心」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