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吃點心

（一） 小吃點心大滿足

就各類別而言，小吃點心的文化詞彙極具代表性，卻往往遭人忽視¹¹⁴，兩譯 者於此可明顯看出策略差異。第 2 回，西門慶對有夫之婦潘金蓮深感興趣，詢問 王婆潘夫所做生意為何，王婆回答一連串帶有性指涉小吃，其中豐富的雙重指 涉，無疑是譯者的一大難題。

原文：王婆急忙回答：「他家賣的拖煎河漏子，軟巴子肉、翻包著菜肉匾食、

餃窩窩、蛤蜊面、熱湯溫和大辣酥。¹¹⁵」(vol.1, p. 35，強調為研究者自加)¹¹⁶

114 學者丁乃非（2002）於 Obscene Things: Sexual Politics in Jin Ping Mei 一書序言，說明潘金蓮毒 害丈夫時，或為考量西方讀者，將武大描述成賣「糕餅」（cake-seller）或「酥餅」（pastry-seller）

小販，與原文「炊餅」（即饅頭）的面貌大異其趣。詳見 Nai-fei Ding. Obscene Things: Sexual Politics in Jin Ping Mei, pp. xi, 152.

115 王婆所言的一系列食物，皆暗指性器及性交，無怪乎西門慶聽了會說她「風（瘋）婆子，只 是風！」「拖煎阿滿子」原文「阿滿子」應為「河漏子」或「河滿子」，一說為今日熟知的「蕎麥 麵餅」，一說則為蘇北方言，意為河蚌，而中國不少地區皆將蚌或蚌殼諢稱女性生殖器，如「老 蚌生珠」即為一例。「乾巴子肉」為干肉薄片，即脯肉，暗指女性器官，而整道「乾巴子肉翻包 著菜肉匾食餃」，指的則是享受魚水之歡。蛤蜊形似蚌，亦指女性器。「大辣蘇」所指為女性乳房 或男性器官，整道「蛤蜊面熱燙溫和大辣酥」便指性交。詳見黃霖，《金瓶梅大辭典》，頁 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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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譯：“Roasted love-darts; dried cuckoo's nests with parsley all around them;

good fresh mincemeat; rolls all ready to be stuffed, oyster dumplings, and warm-heart pastries.”(vol.1, p. 80，底線為研究者自加)

芮譯：”…is fried dough balls, cured coney, stuffed patty-cake, baked buns, noodles with cockle sauce, and hot schlag in cider.”(vol.1, p. 87，底線為研究者 自加)

Note 44. this list of fanciful foodstuffs is difficult to interpret and impossible to translate, but it is obviously intended to be sexually suggestive. I have tried to convey this in my translation. The list ends with the word ta-la-su, a

transliteration of Mongol word for liquor. To suggest something of this exotic flavor, I have used the German word for whipped cream and punned “in cider”

for “inside her.” (notes to chapter 2, p. 478)

原文各食材名稱與內容組合，皆非一般搭配，甚或根本不存在¹¹⁷，有時連中 文讀者也未必知其所以然，更遑論對時空場景皆頗為陌生的外國讀者。艾譯本內 容物與原文稍有出入。就兩者內容而言，除「mincemeat」（新鮮絞肉）及「rolls all ready to be stuffed」（包餡捲餅）為類似食物，其餘皆歸化置換。一方面多為 西方世界（英國）熟知食材，如「parsley」（巴西里葉，又名洋香菜）及上位詞

「dumplings」（餃／包餡麵糰）或「pastry」（油酥炸物）等，烹製方式由煎轉「roast」

（烤），使目標讀者減輕理解負擔。二方面此處並置食物，要不鮮少食用，就是

翁雲霞，《食髓知味：金瓶梅的另類飲食》，台北：商智文化出版，1998，頁 38。

116 第一奇書本「王婆急忙回答」改為「王婆道」，「軟巴子肉」改為「干巴子肉」，「熱湯溫和大 辣酥」改為「熱燙溫和大辣酥」。 (vol.1, p. 56，底線為原文相異處)

117 眾多食材外觀特性互有矛盾，似乎全為虛構，實不存在。以詞話本原文來說，「巴子」脫水成 肉乾即變硬，前飾卻為「軟」巴子；「翻包著」菜肉之食，應為義大利比薩一類麵餅，卻為包餡

「匾食」；「餃子」有餡、窩窩中空，兩者並置實不可能；北方稱河蚌為蛤蜊，肉質勁韌耐嚼，亦 無法作出類似口感的麵條。參見蘭陵笑笑生原著，《夢梅館校本—金瓶梅詞話》（梅節校注），vol.1，

台北：里仁書局，2007，頁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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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常同時出現，如「Roasted love-darts」（烤蝸牛）、「dried cuckoo's nests with parsley」（乾杜鵑窩佐巴西里葉）等，營造出小吃特殊搭配，有助於艾為讀者建 構小說奇風異俗的想像空間。

乍看之下，這段譯文所有小吃隨機偶然，其實各個暗藏玄機。舉例來說，

love-darts 與 cuckoo 皆指陽具，parsley（bed）與 nests 則暗喻女性私處，且 parsley 這種香料，既能刺激食欲，又能使人心情保持愉悅（Toussaint-Samat, 1992, p.

479）。而依學者胡衍南（2001）之見，食色互通得以交歡，艾於此藉香料挑起食 欲，豈不也是撩撥性欲之鑰？換言之，「parsley」所扮演的角色，便不單只是滿 足口腹之欲，更是化作身心慾念的強力刺激，挑動春心的造愛前戲。至於 rolls 及 oyster 因外形、質地或口味嚐來鮮美，影射男女交歡。而 warm-heart 看似與 性交無涉，然正與常用來形容性冷感的 cold heart 意義相反，表示情感肉體無一 不熾烈如火，兩人勢必一拍即合。

艾譯於此，一來顯示王婆到底經驗老到，一下便了解西門慶風流色性，種種 食物直接投其所好，連結床笫性事，無疑十足對味。隨後西門慶了然於心，表面 笑罵王婆思想不正，實則正中下懷，前後銜接情理兼備，也符合閱讀故事情節之 翻譯目的。二來王婆極欲向西門慶推銷潘金蓮，所著眼的佳人條件，並非強調女 性端莊謹守婦道，亦非恪盡溫良恭儉讓等傳統美德，而是開門見山點出與潘美事 必定性福滿滿。這種說媒方式直截了當，並未多加修飾，對象為有夫之婦，也絲 毫不悖其道德標準。所展現的不單是王婆對來者心性掌握精準，也是市井小民平 日表達俚俗直白，而對王唯利是圖的個性，於此也有相當清楚呈現。

而芮譯在內容上也未按原文翻譯，一連串食物有讀者平常可能接觸到的糕 餅、麵糰製品或酒類，包括 dough balls（炸麵球）、patty-cake（包餡肉餅）、baked buns（烤小包）¹¹⁸，也有如 noodles with cockle sauce（蛤醬麵）、cured coney（燻 兔肉）等相對陌生小吃。透過這些即使於西方（美國）今日，也未必是稀鬆平常

118 艾譯為 dumpling 應屬歸化，而芮全篇譯作雖以異化居多，且「窩窩餃」亦翻出麵點外形及烹 飪方式，但翻為 baked buns，易讓讀者想成譯語文化中的烤小圓麵包，故研究亦將其分為歸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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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美味，搭配部分熟悉食物一同出現，也意欲打造遠離譯語文化的異化氛圍。而 別具意義的性隱喻亦俯拾皆是，如 balls 與 buns 分別指男女生殖器、coney 音近 cunny（cunt，女陰）¹¹⁹，又指性交或淫婦、patty-cake 既指臀部，亦指性交，而 sauce 也有精液說法。

不過，部分隱喻則相對委婉含蓄，有時甚至間接指涉，未能如艾譯般一目了 然。比方說，cockle（鳥蛤）為英國傳統海鮮，常見於歐洲沿海沙質或泥濘海口，

因數量繁多價格低廉（ Toussaint-Samat, 1992, p. 365），由此反映武大出身不高，

僅為區區炊餅小販，自然為一心企盼鴻圖大展的潘金蓮所嫌棄。可惜此貝品種過 於西方，恐弱化中國飲食風味。另該單字解釋與性連結不強，惟 oyster（生蠔）

色澤乳白、質地細致，外加香甜味鮮，兩者同屬海鮮貝類，才使其性指涉略為明 顯。¹²⁰而 noodles with cockle sauce，則因 noodles 與 sauce 分指男性陽物或精液，

連袂出現仍可表達該道食物性意涵。而 noodles 有時亦隱含生殖器軟弱無力、毫

取自<http://zh.wikipedia.org/wiki/%E7%94%9F%E5%A5%B6%E6%B2%B9>；關於 schalg 解釋及字源 則可參考線上字典，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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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發音近似「inside her」，呼應原文性意涵，使讀者清楚了解原文言外指涉。儘 管後者相當直觀，前者為何譯為鮮奶油並未充分說明，或與 19 世紀末鮮奶油因 質地、色澤與精液頗為相近，因此以外（德）文隱諱傳達旨意。此外，schlag 亦 有小便一說，而「hot schlag in cider」之暗喻一旦連結小說後半，潘心甘情願飲 下西門慶溺尿，似也說明她日後甘願百般奉承西門慶的床笫作為，實則有跡可尋。

大抵說來，兩前後譯者試圖營造雙關，字面吃食看似稀鬆平常，其實皆意味 深長。早期譯者艾為顧及小說可看性，對原文自由度較大，內容組合全面置換為 西方熟知食材，且字詞多選用時下流行語彙（19 世紀到 20 世紀）¹²⁴，性指涉顯 而易見，令時人一目了然，輕易產生共鳴；反觀芮以原文為尊，自承其中所涉性 暗示相當豐富，盼能忠於原文卻力猶未逮，直接歸為不可譯，並替換為各道曖昧 不明的小吃點心，且選用字詞來源廣泛，時間上古今皆有¹²⁵，空間上則國內外兼 有之。芮表達的言外之意，未必能為一般讀者體會，除不避諱引用外語借字處理，

所隱含寓意也並非只是男女性器或性愛本身，另也反映小說人物當前的婚姻狀 況，又或後續情節發展。其多層次處理正顯示學者對小說文本了解透徹，從事研 究抽絲剝繭，而透過補述原／譯文異同與來歷，亦能增加文本「互文性」。

嚴格說來，兩譯者為保留性指涉大幅改動原文，且多由西方食材組成。就艾 譯來看，雖文中眾多點心搭配並不常見，然不置可否的是，這種陌生觀感，最多 也只能算是「有限度的異化」，建構中國社會的說服力仍顯不足。諸如「蛤力面」

一例，艾捨棄中華飲食的代表主食「noodles」（麵），改寫為形狀作法皆較讀者 所熟悉的 dumpling（餃），其他又如前述 patty-cake、baked buns、或 pastries 等 小吃點心，亦或是香料 parsley，讀者可能無法感受中國特有的異國風情，脫離

<http://webcache.googleusercontent.com/search?q=cache:mUmJ9vU7vO0J:dictionary.reference.com /browse/schlag+&cd=1&hl=zh-TW&ct=clnk&gl=tw> 查詢日期：03/16/2013。

124 如 oyster 與 nests 性指涉皆為 19 世紀，相對於 warm-heart 的 cold-heart 為 1930 年代，rolls 則於分別於 1930、1978、1987 年皆有記載。參見線上字源辭典。查詢日期：04/ 19/ 2013。取自

<http://www.etymonline.com/index>

125 cockle、cider 源於 13、14 世紀通俗拉丁文與古法文， noodles 為 18 世紀，coney 及 buns 則 是 19 及 20 世紀（1960 年代）才有性指涉。古英文 dough 來自日耳曼語系、schlag 則直接借自 現代德文。參考來源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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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敘述情境，從而削減文化情節張力。

艾雖中式飲食鋪陳的力度受限，然從一而終端出的西方「特色」吃食，飽富 性指涉又為人所熟悉，連接後文王婆一語畢，西門慶馬上心領神會，笑稱其為「風」

（瘋）婆子，不僅能符合小說邏輯進展，也能滿足一般大眾的閱讀樂趣。相較於 此，芮譯的「dough balls」或「noodles」傳達出一定的中國飲食風味，但其他小 吃借用外語表現異化（schlag），又或過於歸化（cockle），策略是否合宜仍待商榷。

畢竟此話出自茶店老闆王婆之口，所指的是賣炊餅的武大，兩者身分皆是平民百 姓。若為達異化效果，就要武大在賣平民小吃之餘，又賣西式飲品，不管是熱蘋 果酒或鮮奶油，於此情境都扞格不入。

畢竟此話出自茶店老闆王婆之口，所指的是賣炊餅的武大，兩者身分皆是平民百 姓。若為達異化效果，就要武大在賣平民小吃之餘，又賣西式飲品，不管是熱蘋 果酒或鮮奶油，於此情境都扞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