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一節 理論架構
(一) 理論基礎
西方翻譯理論傳統上重原文輕翻譯,兩者存在一定主從關係,因此多提倡譯 者隱形,如奈達(Eugene Nida)等學者便主張翻譯「對等」(equivalence),使譯 語文本以最自然接近的方式重製原語。這種「忠於原文」的概念,於早期可謂根 深蒂固,直到 70 年代才漸有轉變,包括德國功能學派首倡實現翻譯目的(skopos)
的「目的論」、以色列學者佐哈爾提出的「多元系統論」(polysystem theory),及 延續該理論的圖里,就諸多規範描述分析翻譯現象等。
佐哈爾與圖里皆關注譯文於新語境角色,認為翻譯活動本身充斥權力規範與 支配法則,不應僅止於討論語言學「語際翻譯」,而應以更多元視角觀之。接著 80 年代學者赫曼斯(Theo Hermans)堪稱承先啟後人物,一方面延續先前「描 述性」與「多元系統」等論述,一方面也將「操縱」觀念納入翻譯研究,遂成操 縱學派重要推手。他於 1985 年《文學的操縱:文學翻譯的研究》(the Manipulation of Literature: Studies in Literary Translation)一書便指出,文學為一複雜動態系統,
外在眾多期待和成規皆會影響翻譯選擇,從而制約譯文產出與接受度。這種翻譯 與規範交相互動的觀點,將翻譯觸角延伸至譯語文化之社會脈絡,使翻譯研究漸 形開闊。
同屬操縱學派的勒菲弗爾與巴斯納特(Susan Bassnett)也集結前人論點,1990 年合編論文集《翻譯、歷史與文化》(Translation, History and Culture),並於前言 表示應結合過往語言學與文學批評方法,進一步走向「文化轉向」。他們強調,
翻譯是各方力量影響下的產物。在這複雜的過程中,就西方與非西方的文學傳 統,試圖探討文本背後的文化、歷史、社會、意識型態等多層面,檢視非語言要 素如何干預、規範與操縱翻譯策略,以達其特定目的與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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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集中收錄學者斯内爾霍恩比(Mary Snell-Hornby)《語言轉碼還是文化 轉換?批判德國翻譯理論》(Linguistic Transcoding or Cultural Transfer? A Critique of Translation Theory in Germany)一篇,內容所提「文化轉向」對譯學新方向具 有標誌作用。她指出,德國諸多翻譯學者注意到翻譯不僅是「語際轉換」
(interlingual transfer),而是「跨文化活動」(cross-cultural event),但過往研究 卻多停留在微觀語言問題,忽略整個語境與世界密切關係。文中亦引述學者觀 點,認為原文為一整體,本身即融合作者語言、文化、經驗與感知,譯者作為中 介,經理解傳達給讀者,同樣需考慮譯文所依附譯語文化與社會背景。她另也主 張,翻譯眾多學派雖有意另闢蹊徑,走出語言或文學兩大翻譯研究傳統,「文化 取向」研究方法或理論卻未見統合,未來仍有發展空間。
操縱學派大家勒菲弗爾於《翻譯、重寫及文學名聲的操縱》(Translation, Rewriting, and the Manipulation of Literary Fame)(1992b)則更進一步表示,文學 作品的呈現,主要會受制於譯者或贊助者之意識形態及當代主流詩學。簡言之,
翻譯必受譯者或當權者意識形態和詩學等權力操控,因此無法忠實呈現原文。當 作品從一文化譯到另一文化系統,並非只是中立、單純、透明的活動,而是一種 帶有強烈使命感的侵略行為。而世界文學位居經典地位,即便時代更迭仍不乏讀 者,卻可從譯本不斷推陳出新,看出各時期歷史重大事件或特殊時空背景,以及 贊助者、意識型態及譯語文化等因素,何以決定翻譯策略影響譯文呈現。
總而言之,操縱學派大幅提高譯作地位,不僅走出文學或語言學範疇,強調 的不再只是語際轉換,也將翻譯納入文化、歷史、社會、經濟等脈絡討論,探討 當中影響文化交流的諸多因素,因此顛覆傳統將翻譯視為依附原作。本文擬從《金 瓶梅》兩譯者意識形態與詩學,來探討其中飲食文化翻譯策略,並析論特定傾向 之時代變遷。
操縱學派
勒菲弗爾將翻譯視為對原文的「改寫」(rewrite),並指出任何翻譯、史料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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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文集、文學史和工具書編纂,皆為有意識行為,然就各種形式中,翻譯所產 生的改寫「最顯而易見」(1992b, p. 9);且對於不諳原文的讀者,又或不深究原 文譯語差異,往往直接視「譯文為原作」(1992a, p. 138 ; 1992b, p. 110),因此較 原作「影響力更形深遠」(1992b, pp. 5, 110)。
改寫者之所以改編或操縱原文,往往是為服膺「當權者」或「主流」意識形 態及詩學。換言之,翻譯為服務某種目的,於譯語文化彰顯或顛覆某種價值。「改 寫」能透露(或隱藏)原作旨意,一方面可能帶來新概念、新文體及新表現手法,
突破既有意識形態和詩學,另一方面也可能因不符現有文化或意識形態,涉及權 威和合法性,遭扭曲壓制而無法呈現原來面貌,從而強化主流規範。由此可見,
翻譯既為權力服務,也是形塑譯語文化的重要力量。
勒菲弗爾將「翻譯」納入譯語文化研究,並提出操縱翻譯主要取決於意識形 態(ideology)、詩學(poetics)及贊助者(patron)三大因素。比方說,專業人 士(譯者、教師、評論家)與贊助人(出版社、傳媒、政治團體、宗教等)分別 在系統內外影響文學系統,從而逐漸形成典律,而其中所構成的權力中心,能「促 進或阻礙文學閱讀、書寫、重寫」(1992b, pp. 14-15)。誠然,譯本位處文學系統 邊陲或中心,實與「意識形態」與「詩學」息息相關,本文將就這兩大概念,闡 述前後譯本何以呈現相異面貌。
意識形態、詩學與社會萬象
「意識形態」可視為個人或團體所持有的特殊觀念或思維,也可看作社會群 體共同形成的文化概念,因無形掌握詮釋權力,對社會結構和政治制度皆能有決 定性影響。在跨文化語境下,考量的因素包括個人、政治傾向或道德倫理,如《安 妮日記》德譯本弱化/刪除不少貶抑德國人段落,其他譯本亦對少女情懷、咒罵 家人或解放女性等陳述有所更動;早期天主教翻譯希臘字詞,用字遣詞特意避開 拉丁化,以區隔正統與異教之別亦是如此。
除意識形態會影響翻譯策略,當代詩學亦會決定譯作呈現。一方面指的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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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技巧、主題、文類、概念、創作原則,抑或譯語文化的主流文學形式庫
(inventory),又或某種文學規範或標準,如伊斯蘭文學特有的單韻長詩
(qasida)、嚴復之「信達雅」為譯文評價依歸、西方詩體押韻規範等。另一方 面,則指文學於社會系統的角色定位,通常選材主題必須切合當代系統,才易受 注意或重視。有系統的詩學一旦確立,便將自身視為「唯一正統」,涵蓋特定類 型或特色,並深信此為發展至最終的「必然結果」(1992b, p. 35)。此外,為鞏固 其「絕對地位」,特定詩學會廣納他者、排除異己,從而確立權威、壯大聲勢,
並否定或重寫先前文學歷史,如德國納粹文學重寫西方傳統、19 世紀非西方文 化不斷抉擇是要固守傳統,還是要適度接受西化(1992b, pp. 27, 29, 35-36)。
譯者翻譯策略可能出於個人自由意志,亦可能受時代詩學影響,當兩者發生 衝突,個人雖有可能「自願」投入主流意識懷抱,但大部分情況,往往是個人受 制於主流意識形態無法自由伸展。舉例而言,古希臘劇作家阿里斯托凡尼
(Aristophanes)《萊西斯翠塔》(Lysistrata)象徵「和平」的裸體美女帶來斯巴達 和平使者時,譯者將「陽具」譯為「救生索」、「鼻子」、「把手」、「腿」等。其中 各種操作手段,除表達個人意識型態,也受當代譯語文學「詩學」制約;而部分 譯本為順應時代所趨,刪除原文冗長段落或穿插新場景,亦可看出詩學何以影響 譯本呈現。
而「社會萬象」則涵蓋事物、習俗與概念,具象如服飾禮俗、婚喪喜慶、牲 畜貢品,抽象則指對特定形象的聯想或期待,如血腥暴力下的傷者患部是否要詳 盡描寫、貴族英雄應有一定身分地位等。在不同文化交流下,譯者面對的可能是 原/譯語文類或習慣不甚對應,此時可採譯語文化熟悉指涉,抑或透過前言、註 釋等方式補述原文,譯文評價便於特定時地取得共識。而規範標準也許定於一 尊,卻未必固定不變,風行一時的譯作可能漸遭淡忘,而過去不被看好的作品又 重返主流,與其相提並論,甚至取而代之,聖經各譯本興衰即為典型例子。
譯者可選擇忠於時代主流,亦可採取創造新元素,不過選擇策略仍要考量設 定讀者及當代社會系統,才易受到關注。一般而言,各文化皆有自身敘事傳統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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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形式庫,原文所表達語言、事物、概念及文化,皆為原作者熟悉;若譯語文 化無法直接對應,「原語社會萬象的表達程度,端看其於譯語文化是否位處中心」
(1992a, p. 127)。要是中心,譯者才較可能盡量忠於原作;反之,一旦譯者認為 自己文化為世界中心或享有相對優越地位,便不太會遵循原作詩學,而會同化為 譯作詩學或改動原作,讓讀者容易接受或了解。比方說,為依循西方格律和押韻 等詩學規定,古希臘羅馬不韻詩歌,譯文也轉為有韻。
再者,譯者面對各種難題,一般可分為「忠實型」與「靈活型」,一者強調 按原文語法結構和邏輯形式,逐字逐句對譯,以保留語言風格。對於原文典故一 語帶過,也會不惜篇幅大加解釋(文內增譯或文外加註)。而譯者翻譯之所以傾 向保守,關注詞語及句子,甚或戒慎恐懼,主要是出於極度推崇原文,視其如聖 經、可蘭經、共產黨宣言等經典。既為「正確無誤」呈現原文,譯者字斟句酌自 然不在話下。至於「靈活型」的譯者,偏好將時下流行語彙特色納入原文,一來 促使譯作活潑生動,二來則顛覆既有權威神話,重視整個原語對譯語文化的整體 功能。
跨文化溝通交流出現歧異在所難免,何以將原文於譯語發揮極致,卻又不逾 越限度,便是譯者的困難所在。這當中不僅翻譯文字,同時也要顧及意識型態、
跨文化溝通交流出現歧異在所難免,何以將原文於譯語發揮極致,卻又不逾 越限度,便是譯者的困難所在。這當中不僅翻譯文字,同時也要顧及意識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