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腳印與空間之吻
第一節 山水衝擊
客觀存在的景物,會引起怎樣的心理迴響,要看人物各方面的背景而定。本 節要探討的就是,這些文本中的人物,在生命漂流道途,遭遇了什麼樣的自然環 境?而他們以什麼樣的眼光去閱讀?以什麼樣的心態去對待?換言之,論述之焦 點在於自然環境對漂流生命的衝擊。
一、戀戀好景
前面已經提過,李潼這些文本大都以台灣作為空間背景。台灣曾被葡萄牙人 驚嘆為「福爾摩沙」(意為「美麗之島」),自然景觀的魅力自不待言。在《少年 噶瑪蘭》、《尋找中央山脈的弟兄》、《龍門峽的紅葉》、《無言的戰士》等等作品中,
作者對此地自然景觀都有一些細膩的描繪。而在其他少數文本中,人物演出舞臺 不在台灣,但作者對場景也有著墨。不過作者的視野並不全然等同於書中人物的 觀點。如果人物出走是主動自發的,且在旅程中身心愉快,對造化奇景比較會產 生欣賞讚嘆的反應;如果地景與人物歡樂的生活經驗或者深刻的感情有所牽連,
往往也較容易在人物心中留下美好的沉澱。
一八八二年,一艘英國探險船來到海崖蘇花公路清水斷崖前,船上一位生物 地理學家古裏馬(F.H.N. Guillemard)對此處的景色有精采的描述:
太陽冉冉升起,高峰上泛著身紅色,以下仍罩在暗雲的維幕裡,……。
我們像被咒語懾住般凝視,視線越過墨汁似的海水,一種超越莊嚴的心 情,在靜默間湧起。霧帷愈來愈高,時而隱藏,時而露出山峰、綠林與
峽穀。……52
李潼在《無言的戰士》一書中也引述了古裏馬對清水斷崖的讚嘆:
很少懸崖能比加州的優勝美地(Yosemite)更驚人;……我自己也曾在 馬地拉 Penha Daguia 兩千零四尺的海崖邊緣,面對大西洋的巨浪,……
更曾讚嘆過挪威巉岩包圍的壯觀海岸。但這些,在巨大斷崖的福爾摩沙 旁邊,都變得渺小微不足道。(頁 48)
從以上這些文字,可看出這位元元地理學家對福爾摩沙的自然奇觀,投以崇敬與 欣羨的眼光。
《再見天人菊》當中,陳亦雄因為在故鄉澎湖,與師友有過一段深厚的情誼,
所以故鄉開滿天人菊的土地,在他心中絕美無比,教他戀戀難忘。他雖曾遊旅各 地,看過幾片長滿黃花的坡地,阿姆斯特丹的鬱金香花海,中南美洲的銅鈴花草 原,雖然都比澎湖的天人菊花壇嬌豔,但他仍然堅信:這片天人菊的坡地,有我 少年的腳印,這裡的菊花聽過我成長的笑聲,泥土的深處存藏著我們的淚水,哪 一處能比得上﹖它是我心中最美的一塊花壇。(頁 25)天人菊是他最喜歡的花,
對他這個不知歸期的離人,更是魂牽魄縈的物件,所以當他和師友們相聚之後再 度要搭機離去之時,雖然飛機已直上青空三千呎,但是他的心眼仍可看到到處都 是天人菊。
〈帶爺爺回家〉中,爺爺安徽老家的荷花田,必然也常出現於爺爺的神思魂 夢當中,因為那片家園聯繫著他對元配刻骨銘心的深情。
《夏日鷺鷥林》中,小修叔對空間環境、自然生態的喜愛、關懷之情更不待 言。他以旅行車為腳為床,與自然景物為伍,仔細觀察、紀錄與報導,經年累月 樂此不疲。
52 游登良,〈清水斷崖 壁立千仞—台灣永遠的後花園〉,
http://iweb.url.com.tw/main/html/netaiwan/602.shtml/ 2006/7/11,am10:28。
《少年噶瑪蘭》中,龜山島的百合花,象徵一種理想。這片美景,對春天有 近於媚惑的吸引力。這個吸引力讓她二度離開家園親人。這樣的情節似乎告訴我 們,對理想的追求,有時更甚於一切。
二、不仁天地
對不得已漂泊的生命而言,漂流途程中的疲累困頓可能更多幾分。這樣的情 形下,他們通常大都無心欣賞或享受自然勝景。有時自然空間對他們反而是嚴酷 的考驗,甚至是致命的魔咒。更令人惋嘆的是,有些人物因受制於某些主客觀因 素,面對這些,並沒有能力逃避或反擊。輕則飽受肉體苦痛折磨,重則以寶貴生 命作為代價。
《無言的戰士》中,敘述瘦林旺和大象林旺被遠征軍俘虜之後,隨著遠征軍,
步行跋涉。他們繞過騰衝附近的火山口,山下熱霧瀰漫,在閒暇遊覽時賞心悅目 的石林等異景奇觀,在他們的征途卻成了難以承受的酷刑。然而也有些人,雖然 是自願且充滿期待地踏上旅程,但仍舊受限於其他條件,無法克服自然嚴峻的挑 戰。
〈帶爺爺回家〉中,黃山山頂雖然鎖著爺爺年少浪漫美好的回憶,但要他老 邁多病的身軀,勉力再次爬到山頂,卻不僅是尋常體力的考驗,而且潛藏著生命 安全的威脅。
其他如地震和洪水,也是台灣人經常遭遇到的自然災變。邱阿塗在《開麥拉,
救人地》一書的導讀〈再見三十年前的大進村災難〉一文中簡要敘及清朝以來蘭 陽地區的開墾過程:
蘭陽地區在清嘉慶年間叫做「噶瑪蘭」,當時在蘭陽平原已有平埔族的 人在開墾,山地則有較強悍的泰雅族原住民居住,並以狩獵營生。兩百 年前吳沙帶漳、泉、粵三籍的移民來開墾,漸漸地把平埔族人逼到靠近 山邊或石頭埔沙埔地一帶開墾、生活,有的甚至遠走到花蓮、台東一帶
墾荒討生活。因此,蘭陽地區能耕作種田的土地早已經被先到的漢人分 配完了,那些後來的沒有土地的流浪漢,就只有冒著經常被山洪破壞家 園,或被山地原住民「出草」獵取人頭的危險,在被稱為小埤仔這塊充 滿石礫的沙埔地流血流汗,開墾出一小片屬於自己的家園來過日子討生 活。(頁 24-25)
《開麥拉,救人地》這部小說的背景,就是上述文字中提到的小埤仔。這個一漥 不到兩公頃的山角淺潭,根本是個河床沙埔地。在二十世紀中葉,還是個每雨必 災、每旱必荒的惡地。退居在這平原邊緣的大抵也是社會邊緣人,能種植的作物 大概只有番薯和花生兩種。大進村的先民,是一批批遷來的,早來或晚到的人,
都是在別的地方過不下去,才到這塊沙埔地。作者採用了拍電影的手法,呈現移 民們與環境搏鬥的過程,使讀者猶如身歷其境。剛遷居來大進村的流浪客,彎腰、
側身,伴著幾個小孩悽慘的哭聲,費力地逆著風沙前進;在開墾沙埔地的時候,
這些流浪客必須忍受沙地蒸騰的熱氣;起初沒有別的建材,只能用石頭搭築房 舍。好不容易在這樣的曠野,建立了家園,但他們還是無福享受安定的生活。首 先是一場大地震,使這兒許多房子被山上土石掩埋,生命逝亡無數,僥倖存活下 來的人,也多半妻離子散,或失侍怙。如張天宇的外婆一家因為考慮到取用山泉 方便,而且地勢高,不怕溪水滿漲,就把房子蓋在山腳下。沒想到在一場突如其 來的大地震之後,空間劇烈位移,他的外婆和四個舅舅都不幸罹難。他的媽媽和 阿姨,雖被及時救出,但也成了年幼無依的孤兒。這樣的地震悲情,我們還可以 在《尋找中央山脈的弟兄》當中看到,陳日新和幾個開路弟兄,也是因一次大地 震而慘死。
關於洪水,作者也有很多篇幅的摹寫。《開麥拉,救人地》中,張天宇爺爺 的房子也在地震中崩毀,爺爺從此對住在山腳下產生很大的危機意識,災後選擇 在溪畔重建家園,蓋了兩棟房子,一棟給自家人,一棟安置了張天宇的媽媽和阿 姨。然而,另一場洪水浩劫又隨之而至,幾乎要吞沒整個村莊。當時已受過傷,
行動不便的爺爺,阻止家人逃生,他邊拄著柺杖,邊揮著柴刀,要與老天爺對決,
悲憤之狀,讓人想起《聖經》(Holy Bible)當中受盡磨難的約伯(Job)。《少年 噶瑪蘭》一書中,也安排潘新格意外回到噶瑪蘭祖先居住的遠年時空,和他們一 同經歷了一場洪水災難。以下是二八四頁和二八五頁的描寫:
滿漲的海潮,一波波從河口推湧進來,阻緩了河水的流速,卻讓加禮遠 社淹浸在回流漩渦之中。呼把家的兩座屋頂,就這樣載運著婦孺老少,
和其他鄰人的屋頂一齊旋轉浮動,隨波逐流。……這一屋頂上的年輕 人,不知趴伏在另一屋脊上的產婦,魂魄已飄離軀體。呼把的哀泣,一 出聲便給級風吹散,何社商和劄亞跨坐在屋脊上,茫然四顧。(頁 285)
引文中的兩座屋頂,是呼把家的新居,剛完成不久,就遭遇洪水的摧襲。而帝大 的妻子就在這樣的洪水之夜生下了遺腹子,然後悄然斷魂於漂搖的屋頂。
在詩文中,經常受到禮讚的美麗海洋,也常變成人們詛咒的無情殺手。《博 士、布都與我》當中巴吉魯和另外兩個同伴偷駕著別人的機動舢舨船出海,不幸 遇到颱風,這兩個同伴因而喪命;《再見天人菊》當中,林賓的爸爸,也是因出 海捕魚而慘遭滅頂。
然而,自然空間中的危險因數,有時是人為造成的。天地之所以不仁,只是 對人類的抗議。《尋找中央山脈的弟兄》中有一段文字,描述經過炸藥挑釁之後,
自然空間的迴響:
突然一陣爆炸巨響!…這氣勢未免太強,前頭的山彎,噴射出硝煙塵 土,呈半圓形的擴散開來。碎石山路震跳不停,每一波震跳,山路又 彎曲了些。卡車上的文化工作隊員,跳車逃命。魏叔和俊孝跟開路工 人蹲下,雙手扶地,身子還不住搖晃,像一船渡河的人或一群無路可 逃的螞蟻。這音波震動,震垮了前頭山彎的整座石壁。巨大林木隨沙
土滾落,一大片、一大片滑下溪穀。(頁 39)
在這樣的自然反撲當中,人類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倖免於難。李潼在本書的自序〈責 任年代的一條路〉中,概括了中央山脈開路工程所付出的巨大代價:
在這樣的自然反撲當中,人類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倖免於難。李潼在本書的自序〈責 任年代的一條路〉中,概括了中央山脈開路工程所付出的巨大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