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腳印與空間之吻
第一節 親友聚散情
前一章已論述了李潼這些文本中,漂流者與空間的關係。本章分析漂流者與 他者之間聚散互動的情形。此處的他者分為兩類;一是漂流者故鄉之親友,一是 漂流者在異域遭逢的人。第一節將析論漂流者與親友之散聚情境;包含遠人離 緒、親友別情、相思媒介與重聚境況四個子目。第二節析陳漂泊者在異鄉與他者 的會遇情狀。有難以溝通理解,隔閡如立牆之兩面者;有衝突敵對,殘酷相害者;
也有愛恨糾葛複雜,難以釐清者;有和諧相處,進而結締善緣者。再者,漂流者 與異鄉他者交會之際,彼此在文化思想方面,也會產生衝擊或雜糅的現象,因牽 涉亦廣,所以在第二小節中,另立一個單元詳論。
第一節 親友聚散情
人的悲歡情思常受到人際間散聚的牽引。在文學作品中對這些情感的描寫,
早已多如繁星。對多數人而言,離散是一種無可比擬的苦刑。離人與親友彼此懸 念著對方,兩造都承受極大的精神壓力。這種壓力通常在重聚之時會達到某種程 度的緩解,但是如果發現舊情難以續接甚或產生了極大的質變,那麼彼此也可能 更加惆悵或傷悲。然而,也有些離人,在出走鄉關之時,能夠敞開心懷,放下對 親人的繫念;親人對離人,有時也能將憂心,轉化成祝願。李潼這些文本既然涉 及流離主題,對離思別情自然有許多的敘寫。離人對故人的思念如何﹖家鄉親友 對離人牽掛幾分﹖兩者之間相思媒介是什麼﹖漂流者回歸故鄉時,漂流者與家人 親友的情感各是如何?凡此種種,將在本節中細說分明。至於漂流者經歷旅程之
時,身心所承受的錘鍊與之後形成的變化,以及漂流者回歸之後如何影響故鄉與 親人,這些將在第五章「漂與染」再行討論。
一、遠人離緒
漂流心緒可以有許多不同顏色的呈現;也許是難以釋懷的情愁暗鬱,也許是 無牽無掛的瀟灑明亮,也有可能是苦甘難辨的朦朧。
情愁暗鬱,常來自於音訊難索的淩遲生離,以及痛絕無望的永斷死別。在李 潼這些文本中,也有許多漂流者,在離家之前,就呈現出不知所措的反應。《再 見天人菊》中,即將離開澎湖的陳亦雄,對轉學到臺北之後的情況,不能逆料,
如何跟新同學相處?新同學又會如何看待他?種種問題讓他心亂如麻。〈帶爺爺 回家〉中的爺爺,在大陸早已結婚生子,民國三十八年,政治情勢迫他出走台灣,
更加無奈的是,他必須將少妻幼子留在家鄉。期間心理上的掙紮折磨,可以想見。
在漂流道途中,也很容易產生悲愁的心境。電影「亞歷山大」中,隨同亞歷 山大大帝遠征的兵將們,雖然經常所向批靡,但是在數年的跋涉之後,他們大都 已對勝利與榮耀毫無知覺,唯一的想望,就是儘快歸返家鄉,與家人團聚,使因 漂泊而俱疲的身心得到療慰與歇息。
在本論文第三章第三節已經提過,離人對故鄉的懸念,有許多是因為故鄉是 離人與家人親友共寫回憶之處。透過人際間情感的聯繫,離人對家園土地的牽戀 也會更多幾分。
台灣現代小說家宋澤萊《蓬萊誌異》中的〈蕉紅村之宿〉中的主角也說:「一 切的依戀中,沒有比對父母和土地的依戀更令人感動的。」59事實上,對土地的 懷想就是源於對父母的依戀。擴大父母的範圍,就是親人。親人之間往往是彼此 在物質與精神兩方面最大的支撐。親人間的濃烈繫念,為多數其他情感關係所不 及。因此,在漂流道途中,離人牽掛之人以親人為最多。證諸李潼的文本,也是
59 宋澤萊,《蓬萊誌異》(臺北﹕前衛,2001 年),頁 67。
如此。
清朝末年,台灣的商賈,流行和上海、廣州、香港或南洋往來。因此這些人 註定了大半輩子的漂流,在《阿罩霧三少爺》中,林獻堂的父親就是經常來往於 台灣、香港兩地,經營樟腦生意,出門在外時間居多。當他得知中日甲午戰後,
台灣割讓給日本的消息,就趕緊聯絡家人,要他們暫寄泉州,再觀時變。林獻堂 隨即率領一家四十餘人赴大陸避難。身為被母國遺棄的子民,出走之際,應是悲 憤無奈,漂遊寄籬的心情,也是惶懼不安。但這些避走的人對台灣家園仍然十分 繫念,這絕不僅因為他們在台的千甲良田產業與華麗樓閣,更重要的是還有許多 家人親友住居其間。這些家人親友在安危未定的政治環境中,未來遭遇如何,怎 不令人牽掛?《少年噶瑪蘭》中,春天第一次被騙離加禮遠社,流落頭圍,十幾 歲的弱齡女子,突然失去父母兄弟的庇護、照顧與陪伴,在外流離受苦,又怎不 會悲從中來,亟思回歸?潘新格意外回到魔幻時空的加禮遠社,也想到爺爺、父 母親一定會為他擔心。
讀者雖無從得知《尋找中央山脈的弟兄》的老兵板凳老梅,在大陸有沒有妻 小,但肯定是有親友牢繫著他對家鄉數十年的想望;沈俊孝、沈俊仁從大陸逃亡 至台,也常想起舟山群島的母親與妹妹。他們兄弟倆,本還可以相依為命,但是 不久沈俊仁卻又不幸被捕下獄,後來輾轉加入中央山脈的開路工作,最終下落不 明,生死未蔔,造成再度離散。沈俊孝非常牽念他的哥哥,為了尋兄,加入寶島 文化工作隊,跋涉於中央山脈開路的險地;陳日新也是繫念著父母、妹妹,才會 趁著風雪,意圖冒險越過中央山脈,逃回家鄉。《少年雲水僧》的悟雲小和尚,
雖然出家,卻難以了斷血緣情感,尤其漂泊異鄉,對母親、奶奶格外的懷想。《博 士、布都與我》中,阿匠在澳花村受盡別人欺淩,漂流外地十四年,終於也因思 念母親而歸鄉;布都的媽媽離家到桃園上班,看到布都出現在電視上,就打長途 電話回家詢問,思念孩子的心情,由此可見。〈帶爺爺回家〉中的爺爺,在大陸 早已結婚生子,民國三十八年,不得已出走台灣,將少妻幼子留在家鄉。雖然經 過數十年,對妻兒的深情,卻長久仍然沉埋心中,並沒有隨著客觀環境的變異而
消褪。《龍門峽的紅葉》中邱教練帶著紅葉少棒隊遠征全省各地,心中其實十分 記掛家中的妻兒;胖開在美國威廉波特時,非常想念家鄉紅葉谷的家人。《望天 丘》中菲律賓女子拉芙爾,到台灣幫傭,起初也對家人念想難耐。法國少女貞徳,
本來和家人搭著船,經過台灣海域之時,不幸發生船難,家人喪生,她被台灣人 救起,雖然有些台灣人對她很好,她仍然懷念著住居著同胞的法國家鄉。想必家 鄉仍有其他親友牽引著她心的翅膀。
除了親人,同儕友朋,尤其是同學,因為年紀相仿,在校相處時間也很多,
擁有許多集體記憶,一旦締結了深情厚誼,離別之時,自也難免愁緒千縷。《再 見天人菊》側重的就是這種離情的描寫。其中陳亦雄後來移民加拿大,阿潘到台 灣發展演藝事業,數十年來,心中仍惦念著澎湖故鄉的同窗。
安德森( Benedict Anderson )的《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佈》
(Imagined Communities
: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中 提到:我主張對民族作如下的界定:它是一種想像的政治共同體—並且,是被 想像為本質上有限的(limited),同時也享有主權的共同體。它是想像 的,因為即使是最小民族的成員,也不可能認識他們大多數的同胞,和 他們相遇,或者甚至聽說過他們,然而,他們相互連結的意象卻活在美 一位成員的心中。60
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61
這些話說明同胞之間永遠有某種連結。對某些漂流者而言,民族就是安德森所說
60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佈》(Imagined Communities: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臺北:時報,1999 年),頁 10。
61 同上註。頁 12。
的「想像的共同體」。他們胸懷更為寬廣,抱持著遠距的民族主義,在他鄉異境 所牽繫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家人親友,還有更大範圍的族群或國家的同胞。《我們 的祕魔岩》中王名鏡醫師就是如此。他遠在日本留學,卻一心繫念著台灣同胞。
漂流者的離情別緒,經常轉化為生理反應。流淚,跟離情就有很大的關係。
極端的快樂,固然會讓人流淚,但是多數人,還是更容易因悲傷而哭泣。離人與 淚的形影關係,早已成為許多離散詩詞中的典型書寫。的確,在異鄉鬱愁難了,
每每使離人忍不住啼泣。從醫學的觀點而言,流淚之時,大腦會釋放出某種減輕 痛楚的物質,因此流淚不僅是情緒反應,也具有改善情緒的功能,得以使胸中塊 壘獲得排遣。
這些文本中,有些人物也是藉著啼泣來宣洩情緒。《少年噶瑪蘭》中的春天 流落頭圍之時,想起家人,禁不住淚流滿面。《望天丘》中的菲律賓女傭拉芙爾,
離家一年多,常想哭,但是一直壓抑著。後來她悄悄離開梅的家,在外流浪。有 一天,沿著海邊走,忽然下雨,她在附近涼亭找到一把舊雨傘。雨傘給海風吹得 開花,她一直要把它折回來,弄不好,就這樣讓她在無人的海灘,找到了痛哭一 場的好理由和最佳所在。《尋找中央山脈的弟兄》中的老吳,也因為別人提起了 毛皮,讓他聯想起故鄉家人而號哭難止。
有些人會用肢體來表現情緒。《再見天人菊》中,陳亦雄從同學口中,得知 自己以後要移民加拿大的事情。他感到非常的驚訝,一時間對自己將成為外國人 的事實難以接受,也怕朋友鄉人嘲笑他。透過拔腿狂奔的動作,呈顯複雜的心情。
後來好不容易才被葉英三攔腰抱住,經過同學的安撫,他的情緒才慢慢緩和下
後來好不容易才被葉英三攔腰抱住,經過同學的安撫,他的情緒才慢慢緩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