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漂與染
第三節 非美學能量
藝術家創造想像的世界。然而,藝術家究竟只為藝術本身而創作?還是需兼 顧其他的作用?這個問題是永恆的爭論,我們無法有單一不變的解答。然而藝術 作品中,除了呈現藝術形式的獨立的價值之外,也普遍蘊藏著其他的能量。藝術 門類之一的文學,當然也是如此。湯瑪斯・摩爾( Sir Thomas More)曾寫了一部作 品《烏托邦》(Utopia)。在希臘文中“utopia”此字有「無何有之鄉」(no place)的意 涵。他這本書的重點在形塑一個事實上並不存在的理想國「烏托邦」,用以作為 嘲諷對比於己身所處的社會與文明。102《紅樓夢》不也展現了寬廣的人生圖像,
挖掘了許多人性中不同的兵馬俑?有些作者也許並未自覺於或自期以美學任務 之外的承擔,但讀者在欣賞美學技巧之餘,卻同時吸收了作品所附帶蘊含的其他 養分。李潼這些作品,除了文學之藝術成就外,在其他層面也散發出許多的能量。
雖然藝術家並非各個都是純粹為藝術而藝術的唯美主義者,然而真正的藝術 家也不會違反藝術良知,使自己的作品淪為純粹的政治宣傳的工具。相反的,藝 術作品,往往因為作者真誠表達各自的觀察、感情與思想,眾聲複調的現象,在 有意或無意之間,與專制霸權的敘述形成抗衡的局面。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台灣,是充滿壓抑的社會,這些壓抑多半來自於政治 霸權。這種霸權現象,也出現在敘述行為上。官方歷史紀錄,就經常是一種專斷 的敘述。陳儒修曾述及對「歷史」的觀點。他說:「所有的歷史書寫…都是一種 建構。歷史是意識形態的產物,是依照特定時空與特定權力架構,而被產製出來。
103」的確,史官作歷史記載時,有時會對歷史真實刻意掩飾、簡化、或扭曲。而
102 Lillian Herlands Hornstein,, Edel and Horst Frenz, Calvin S .Brown. The Reader’s Companion to World Literature(New York: The University of Georgia, 1973.)544。這段話原文為:The point of the book lies in the ironic contrast between Utopia and More’s own society and civilization.
103 馮翰士等主編,陳儒修著,〈歷史與記憶:從《好男好女》到《超級大國民》評論〉,《文學.
小說自不同於官方的歷史紀錄。小說作者,有其對歷史的解釋權,可以將這些部 分加以暴露、詳敘,或提供不同的參照圖像。如果沒有小說家的作品,許多過往 先民的真實歷史也將隨著祖先亡逝而被遺忘。
在日據及台灣戒嚴時期的官方歷史紀錄,台灣社會真相被刻意掩埋。相形之 下,以台灣這段歷史為素材或主題的創作,就更顯得珍貴。鍾肇政的《台灣三部 曲》描繪了台灣社會殖民地化的各種情形;《濁流三部曲》呈現台灣人認同觀點 的漂流;李喬的《寒夜三部曲》刻劃充滿反抗精神的台灣人物形象;東方白的《浪 淘沙》則展現從日據時代到二二八時期的歷史縱深景觀。這些都是難得的歷史、
社會學補充教材。
解嚴之後,言論禁忌慢慢地鬆綁,台灣本體意識也逐漸胎育成形。所以以台 灣本土為對象的研究、論述已然成為當今台灣的「顯學」,而以台灣為素材的各 種媒介的創作,也成為眩人的文藝景觀。有許多的文字工作者,在不同的文類疆 域,也藉著符號與台灣歷史連結,挖掘、度量各世代移民在這片土地上的積累,
並思考我們處身於這個島嶼的意義。
然而,在李潼之前,以台灣歷史作為素材的少年小說也付諸闕如,因此他在 此創作領域中,可說建立了開拓題材的先鋒之功。選擇這個文類,可見他對歷史 教訓的重視。在《無言的戰士》中,有一段文字可說是李潼對歷史與書寫的觀感:
「要是放開顧忌,讓個人經驗公開,在多位寫作人不同角度的觀察中,……歷史,
肯定會更生動而立體起來。」(頁 99)這些文本的敘事時間跨越百餘年,題材包 含了台灣近現代史中深具代表性的某些事件,可以說將台灣近百餘年來的歷史以 另類(alternative)的方式呈現在讀者面前,對混亂的歷史積累,已做了相當程 度的篩檢與剪裁。他自言: 「我的撰寫重點,並不在還原這些個別的歷史事件。」
(頁 9)所以我們無須在他的小說中考證歷史事實。他對美學價值的重視,也使 作品避免淪為歷史的複印,或者更不堪地成為某個意識型態的標幟。但是,在作
認同.主體性》(臺北﹕中外文學,1998 年),頁 201-2。
品中我們也的確聽到了許多歷史的回音。有些過往政治現實或社會事件,對台灣 子民造成的影響,一直延續至今。如果將這些作品視為一個整體的話,未嘗不能 說是寫給少年讀者看的歷史大河小說,其寫作企圖令人感佩。這些文本不但展現 了台灣重大歷史事件的脈絡,可以作為歷史補充教材,也提供我們對歷史事件不 同的觀察視角。
與歷史現場相關的地理景觀、民俗活動、及庶民生活等等的描繪,都可以增 長讀者的見聞。而作品中許多人物都是歷史時空的真實存有,或是作者心中理想 的台灣子民的寫真。這些人物塑像,也概括反映了台灣精神,像一幅畢卡索立體 主義的畫像一般,呈現在讀者面前,提供鑑照,刺激自覺或觸發反思。而文本中 所呈現之台灣各世代的移民生命漂流的主題內涵,和台灣的歷史與社會變遷緊密 相關。探討了台灣不同族群互動的情形,以及異質文化之間的各種關係。因此,
這些作品也可成為有關台灣文化論述與文學作品研究的參考資料。
其次,有些文本呈現濃厚的尋根意味,又有些描繪了全球,甚至宇宙全體生 命互相尊重,和諧共生共榮的願景。表現出作者對人類、地球與宇宙的深刻關懷。
這一點也值得讀者深思。
如果純粹以少年小說而言,這些作品對少年讀者也會有相當的作用。就如張 子樟引介少年小說理論時說的,會引發少年讀者產生「認同」(identification)、「洞 察」(insight)、「淨化」(catharsis)、「移情」(empathy)及「頓悟」(epiphany)
等等感受。而以李潼的生命閱歷而言,思想意涵自有相當的質感與厚度。他將歷 史省思、文化圖像以及人生哲學導入作品中,假以時日,這些也必定會在年輕讀 者的生命中發酵。
總之,對讀者而言,每個文本都是指向不同寶藏的一張張地圖,也都成了讀 者出走漂流的充分理由。
而對李潼自身而言,這些想像創造也有其意義。寫作,使他成為時間的石人;
文字,是他永恆的居所。他永遠在作品這個家等候著不同讀者的造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