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的漂流
第一節 漂流語境
第一節 漂流語境
宇宙間,各種生命體恆常漂流。而人,自母親的子宮遊離而出之後,不論年 齡、性別、職業、階級、種族、國籍等等的差別,經常都會遭逢漂流的命運。如 果要說,漂流幾乎就是人的宿命,也有高度的真實性。
語言反映出人類生活與生命的情況。由於人生常處於漂流狀態,因此有相關 語言的創造發明。英文中有許多和「移動」、「漂流」相關的字彙。例如:drift(漂 流、無目的地生活);exile(放逐、充軍、流放,被放逐者);exodus(許多人離 開);expedition(遠征、探險漂流、無目的地生活);expel(驅逐);migration(流 動性的人口);float(流動); flow(流動);travel(旅行、移動、遍歷);voyage
(航行、航海);mobile(易動的,可隨意移動的)等等。中文中這樣的辭語也 不勝枚舉。我想每個文化中,一定都有很多這樣的語彙。
現代重要文化、文學語彙「離散情境」(diaspora)和「遊牧哲學」(nomadism)
和人的漂流也有很大的關係。
「離散」(diaspora)一詞的希臘字源“dia"為「跨越」之意;“spora"是
“sperien"的變形,為「散播種子」的意思。這個語彙原本用來描述猶太人受
1 羅門,〈全人類都在流浪〉,《全人類都在流浪》(臺北﹕文史哲,2002 年),頁 11。
巴比倫人放逐之後,散居世界各地的情形。之後,擴充其意涵,引申訴說各種散 居的情境。廖炳惠編著的《關鍵詞 200》一書中提到:「離散」……早期涉及放 逐與大規模族群被迫搬遷的悲苦情境。2由此可知,這個詞,在早期與「悲苦」
密切聯繫。證諸許多所謂「離散文學作品」,的確如此。漂流常常造成血緣的裂 變或情感上的疏離。尤其,身處於板蕩動亂時代的生命,族國版圖不斷變革改組,
個人的身影也隨著間關播遷。許多人歷經萍踨聚散,家園,還是他們最深摯的想 望。然而,如果歸夢難圓又成事實,他們更會輾轉於鄉思的折磨與覺醒的痛苦。
在此情形之下,設若客居之陌生異境又危疑不定,漂流者更容易產生對生命變常 無從把握的迷惘,更難擺脫想像界與現實界之間的拔河,漂泊與安棲之間的掙 紮。總之,離散常使人心靈轉轍不定,憂苦難解。
然而「離散」一詞的意涵,也隨著時代變遷而演化,《關鍵詞 200》一書中 又提到:因為「離散族裔」被迫出入在多元文化之間,或許在某個層面上,也擁 有其更寬廣和多元的視角,得以再重新參與文化的再造、顛覆與傳承。3從這段 文字,我們可以看到離散情境帶給漂流生命的不全是負面的影響。在二十世紀中 葉,許許多多的非裔美人移居到美國各個城市,忍受著嚴重的種族歧視與次等的 經濟條件。後來,有些人,像保羅.吉爾洛伊(Paul Gilroy)發起這個族群的 自覺運動,努力在文化、藝術領域發揮他們的潛能。他們族群的離散(diaspora)
也逐漸從悲苦層面擺渡到積極拓展、發揮影響的佳境。而有些人因為跨越疆界而 得到多元的文化刺激,培養出多元的視角。
擁有多元視角的人,觀念思想超脫定點的限制,更為寬廣自由,這樣的視角 正是遊牧哲學的精義。
遊牧哲學源自於法國思想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和瓜塔里(Félix Guattari) 的著作。在《反伊底帕斯》(Anti-Oedipus)以及《千連》(A Thousand Platea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中,他們闡述了遊牧哲學(nomadism)的概念。
2 廖炳惠,《關鍵詞 200》(臺北:麥田,2003 年),頁 78。
3 同上註,頁 79。
「遊牧」一詞,起碼暗示了「移動」、「疆界的跨越」等等意涵。提到「疆界」,
可能讓許多人立刻聯想到空間的侷限。因此論及「遊牧哲學」,必須對於人對空 間的思維與感覺有些瞭解。而事實上,這也是思想家們經常析論的議題。範銘如 主編的《挑撥新趨勢:第二屆中國女性書寫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中有林惠玲 的〈體內地誌與原鄉願景:論台灣女詩人吳瑩與零雨空間書寫〉一文,其中引述 了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築‧居‧思〉的言論:
居所的困頓/絕境,確實比世界大戰帶來的毀滅還古老,也比人口增加 和工業時代以來造成的勞工苦況古老。居所真正的困頓/絕境在於:終 將會死的人類,不斷尋索居住的新特質,而他們勢必仍得學會如何安 居。說不定人之所以無家可歸,其實是人至今仍未把安居的真正困頓/
絕境,視為人為一最重要的困頓/絕境?然而,只要人能自覺到無家可 歸,其痛苦就不再令人愁雲慘霧。4
由上面的引文可知,人的生命有時而盡。然而,自脫離了子宮的安居環境,與母 親聯繫的臍帶被切斷那一刻起,人就踏上了漂流不安的旅程。也就是說,在有限 的生命流程,人卻經常處於一種居所不定,無家可歸的心靈狀態。如果不能認清 或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就會造成痛苦。反之,瞭解它,正視它,接受它,才能減 緩甚至超越這種痛苦。換言之,唯有了悟「處處非家」的必然,才能有「處處為 家」的泰然。
而這樣的想法,恰也呼應了遊牧哲學當中「去疆界」(deterritorialization)的觀 念。有關這個觀念,廖炳惠陳述如下:
4 範銘如主編,《挑撥新趨勢:第二屆中國女性書寫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學生,2003 年),頁 336。
「去疆界」(deterritorialization)這個辭彙多半用來形容「後現代」情境下,
認同和意義的流動性,去疆界也就是人在後現代氛圍的環繞下,離開中 心與家園的一種遊牧行為。……在德勒茲與瓜塔里之後,「去疆界」這 個概念繼續延伸發展下去,就與漂泊遊牧的族群有關,指涉的是全球化 的浪潮後,人對於自己安身立命的家國,都存在著一種去疆界的虛擬想 像。5
這段文字強調遊牧哲學中「去疆界」的精神。並指出這個詞被人們擷取,作為「後 現代」情境的重要形容語彙。而在全球化情形越來越明顯的態勢中,人們對居處 家國,也普遍存在去疆界的想像。
齊默爾(Georg Simmel)也有類似的思想。焦桐在〈建構山水的異鄉人—論 鄭愁予《鄭愁予詩集》〉中,就引述了他的觀念:齊默爾所謂的飄泊者,不見得 是今天來、明天走的那種人,而是不與任何一個空間有點緊密關連的人,也就是 在概念上剛好跟固著在某一空間點相反。6他所言的「不與任何一個空間有點緊 密關聯」的漂泊者,不就是能去除空間界域觀念的遊牧族群?
這種思想,影響到許多人,因此在他們之後,繼續延伸發展下去。不僅僅是 大思想家,也有其他文人、學者,在作品當中表露遊牧的思維。劉再復《漂流手 記》的〈自序〉中就提到:
兩年前,我開始在異國漂流的時候…時時都有一種窒息感。我知道產 生這種感覺唯一的原因就是因為失落了故鄉。…忘記過了多少日子,我 的窒息感消失了。…因為我在另一個世界又發現了故鄉。…對於故土,
我已不再像兒時那樣混混沌沌,只會在母親的身上爬動,除了尋找母親
5 同註 2,頁 75-6。
6 陳義芝主編,焦桐,〈建構山水的異鄉人—論鄭愁予《鄭愁予詩集》〉《台灣文學經典研討會論 文集》(臺北﹕文建會,聯經,1999 年),頁 290。
的乳房之外,什麼也不懂。…其實,到處都有漂泊的母親,到處都有靈 魂的家園。7
從文中我們可以看出他流亡域外的心境轉折。從剛開始的失落窒息感覺,到後來 在漂泊中以處處為家的徹悟,使自己的心靈達到去疆域化的超脫。
許信良也析論了移民社會「去疆界」的概念:
移民社會是由開拓新疆界開始的,因此他的世界觀當然和其他社會很不 一樣。開拓新疆界事實上就是打破疆界。移民社會裡,疆界的概念不是 死板固定的,而是可以更動的,隨時都有人在想像疆界之外是不是另有 一片沃饒的新天地。8
從以上的引證,可見長久以來,已有許多人具有遊牧哲學的觀念,或者受到這種 觀念的影響。
《關鍵詞 200》中對遊牧哲學的闡釋,也不僅止於去除物理空間疆界的層面。
還有一段文字讓我們看到了更為寬廣的意涵:
逃逸流放的觀念指涉的是,無根的主體可以在全球化的空間中自由的 跨越,也就是在現代化之後,人的主體性形成一種文化的驅力,他必 須超脫固定且無法流動的限制,而形成多元流動的主體位置,將疆界 以及許多固定制式的定義和生活方式予以顛覆。9
7 劉再復,《漂流手記—域外散文集》(臺北﹕風雲,1994 年),頁 13。
8 許信良,《新興民族》(臺北﹕遠流,1995 年),頁 16。
9 同註 2,頁 178。
由此可見,遊牧哲學在廣義上,是指超越固定制式的定義和生活方式的思想態度。
大部分人的思維言行,多以自我為中心。這種定勢,就是疆界。如能體會遊牧哲 學的三昧,自我便可以獲得超越種種束縛的益處。
本論文析論李潼少年小說中的生命漂流,將涉及文本中諸多有關漂流情境的 面向。然而,貫穿整個論文的要旨就是「離散情境」的演繹、轉折,以及「遊牧 哲學」與此演繹、轉折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