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翻轉中心與邊緣的多元社會與空間
第二節 工業化後的拱橋地區與新的社會結構
政府在 1991 年宣佈國家發展政策,
其核心任務是國家通過工業化、提高經 濟增長及邁向現代化進程,最終目的是 達成 2020 年國家宏願,成為發達的先進 國家。順應國家發展趨勢,霹靂州政府 也在 80 年代開始發展工業,在州內設立 不同性質的工業區,例如傢俱工業區。
在第九大馬計劃下,珠寶地區包括拱橋 也被納入北馬走廊經濟特區計劃(NCER) 的高科技工業中心。自從霹靂州政府在 80 年代設立「拱橋工業區」(Kawasan Perindustrian Kanthan)後,吸引許多外資 前來設立工廠,並且引進其他東南亞國家的外勞,例如:泰國、菲律賓、緬甸等。
拱橋新村也從原來的華人新村及新興住宅區,擴充至工業區,本文稱這三個地區 範圍為拱橋地區(圖 4-1)。
特別是近 10 餘年來,外勞人口數明顯增加,受訪居民也覺得拱橋新村最大 變化是激增的外勞人口。陶先生說工業區起步時,「開始時沒有這樣多外勞,還 是有本地人做的,慢慢應該是,本地人不能夠接受這個薪水,因為物價膨漲,不 能夠接受,只好慢慢就走走走,外勞就進來取代」。珮珮說她小時候的記憶裡:
「我曾經記得我們小學的時候有去參觀過工廠,所以那個時候應該是很久,不過 那時外勞的還沒有這樣多」。隨著外勞人數持續增加,拱橋村民與外勞也多了互 動的機會。本節將敘述拱橋新村因為社會人口演變,村民和外勞對彼此的看法和 互動情況。同時,不同國籍、族群和經濟階層的人群為什麼及如何邊緣化對方。
圖 4-1 拱橋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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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華人村民 vs. 外勞社群
(一) 可怕的外來者──村民對外勞的印象與評價
一般上,村民受訪有關外勞事件時,或多或少都表現出不友善的態度,鳳英 就明言表示外勞是「烏煙瘴氣」的一群。大部分受訪的新村居民,他們對新來的 外勞社群持有負面印象。志偉的家和隔壁鄰居都曾經遭遇搶匪上門打劫事件,他 說「有很多外勞。很可怕,每天都在擔心說可能有人進來。所以那時候我就覺得 以前那有這些事情,根本不太可能啦」。志偉覺得拱橋新村及鄰近地區的治安一 向良好,但自從外勞出現後,他居住的輝煌花園就屢次遭遇上門搶劫事件,他認 為外勞是治安肇事者。鳳英覺得自從外勞出現後,他和鄰居的家就進賊了,她表 示「以前我家隔壁就是搬來印尼人,他們來這裡做工,就是那個時候,我們家裡 才進賊,不止我們一家,還有我們家後面那些,連那個人的狗都給他毒死掉」。
蘭美和丈夫從前居住在拱橋新村,在10年前才搬到鄰近新批准的土地興建房 子,該區也是屬於拱橋新村的範圍。她說以前在家裡時,她不用鎖大門,平常和 鄰居都會在門口聊天。現在隔壁家住了兩、三戶外勞,外勞經常半夜在外面的街 道走動,「現在你要放那個囡(女兒)在門口踩下腳車,你是不是要在出面守著她,
又怕,擔心她不知拐去,拉去那度(邊),擔心這些問題」,讓她覺得很不安心。
蘭美說大約在1994年,外勞開始進入拱橋新村範圍,她暗示部分外勞女性在新村 進行「不道德的交易」,有的還趁機纏上村中男性,或是藉由懷孕嫁到村裡,進 而成為馬來西亞公民;心腸不好的男性外勞則是打劫,導致社會不安寧。
「女仔就在這度或者進到來這度(邊),名義上是話來這度做工,但是都有做 不道德的交易。跟住(著)有些人來到這度打工,其中有識到這度的男仔,都嫁來 新村。開頭(始)是話來做工,做做下就變咗馬來西亞新抱(媳婦),男人又走去撩 (挑逗)她哋(們),咩野(什麼)不是,跟住有咗身孕,或者又怎樣,又話做開馬來 西亞人。有的就好像講男人來講,就在這度做工,有的不好心腸,就在這度打家
劫舍,什麼都有。我哋社會都不是很安寧那隻。」(蘭美,39歲)
志偉去年剛從國外大學畢業回到拱橋新村,他說在 2006 年開始,發現新村 有很多外勞走來走去,他覺得「真的很害怕,因為我出去這麼多年,就是差不多 過後回來的時候,06 年開始就有很多這種人在街上走,很囂張那種,手牽手喔!
村尾村頭都看到這種…看到他們,村民那些都怕怕,因為發生這樣多事情,你又 沒有保障,就是說演變到這種地步,其實更可怕」。有一位年輕婦女也說她家隔 壁的外勞「很吵,常常吵到我們…我們和他們沒講話,之前住唐人時就有講,之 前鄰居就有講話,都是認識很多年」。30
(二) 華人與外勞移工的階層化關係
東合及馬來西亞國際策略研究所發表的一項統計及亞太平洋國家移民政策 的研究報告指出,馬來西亞不只是勞工出口國,同時也是勞工進口國。馬來西亞 華人多數到日本、台灣和新加坡工作31。同時,馬來西亞又大量輸入印尼、孟加 拉、菲律賓和泰國勞工,在園丘、建築工地等工作(侯雅倫 1995)。截至 2010 年 官方數據,馬來西亞共有 180 萬 3260 名合法外勞32。馬來西亞外勞人數超過一 半是印尼外勞(50.9%),其餘是孟加拉(17.4%)、尼泊爾(9.7%)、緬甸(7.8%)、印度 (6.3%)及越南(4.2%)。外勞從事的工作領域以製造業為主(39%)、其次是建築(19%)、
園丘(14%)、女傭(12%)、服務業(10%)及農業(9%) 。33
「我哋(們)本地的就出國,他哋又來我哋這國。我哋出英國、美國、日本、
台灣、澳洲那些,他哋就來我哋這裡,那些印尼仔、泰國仔、越南仔」。伍婆婆 描述的正是一個不同國家勞工,跨國移動打工的動態過程。80 年代拱橋新村中
30 田野觀察及訪談紀錄 (20100721)
31 1992 年,有 1 萬 8534 馬來西亞人在台灣非法工作,日本逾期逗留者高達 3 萬 4296 人。
32 馬華總會長蔡細歷估計合法外勞及非法外勞數目高達 300 萬人。《星洲日報》(2010/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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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階層的村民,面臨國家邊緣化的政策,選擇出國跳飛機改變生活困境。一般上,
他們跳到西方先進國,如:美國、英國、日本、台灣尋找工作機會。在同個時代 背景下,馬來西亞作為東南亞地區內,經濟體較為活絡的國家,又引進來自印尼、
泰國、緬甸、孟加拉、尼泊爾等外勞前來工作。霹靂州的拱橋工業區也因為發展 工業,而引進前述國家的勞工,他們一般從事廠工,有部分是農耕地工人、建築 工友或是家庭女傭。
拱橋地區浮現新的社會結構,除了地理領域擴張外,也出現更多元的人口樣 貌(華人、印度人、馬來人、不同國籍的外勞)。雖然拱橋地區的華人新村有過不 少出國跳飛機的村民,或是其家人曾經有跳飛機的經驗,但是當拱橋地區出現其 他東南亞國家跨國勞工時,多數受訪村民對外勞社群抱持負面看法,把地區治安 問題歸咎到外勞身上。雖然村民和外勞處於同一經濟階層(勞工身份),卻又以政 治(公民)和族群(華人 vs.印尼、泰國等)的優劣性來邊緣化對方。原來處於邊緣位 置的華人村民,搖身成為地區裡的「上層階級」。
二.「害羞」不敢接觸村民的外勞社群
除了一名來自緬甸的外勞在拱橋工業區只工作了半年,其餘受訪外勞住在新 村或是附近的店屋、花園住宅至少有一年以上的時間,但他們都表示並不熟悉拱 橋新村,也沒有認識到村民朋友。巴布(尼泊爾籍)已經在拱橋附近的店屋居住 8 年,每日必須經過新村到工業區上班,但是他並沒有認識到一位村民朋友。馬恩 (緬甸籍)同樣居住在拱橋新村附近的店屋,他在這裡工作半年,但很少去拱橋新 村,平常只是「上班及回工廠宿舍。每天都是如此,沒有認識拱橋的朋友」。
即使住在拱橋新村的外勞,他們和華人村民毗鄰而居,日常生活卻是很少,
甚至沒有交集。布迪(印尼籍)說每逢過年的時候,他們宿舍附近尼姑庵的師姐會 送他們一些柑,不過平常雙方很少互動。布迪也說自己沒有村民朋友。碰巧隔壁
的鄰居回家,我接著問鄰居是否有送柑給他們,布迪說「那裡會有」。亞里(印 尼籍)住在拱橋新村已經有 2 年了。他說外勞住在新村裡,但是很難認識到華人 村民的朋友。外勞對村民的印象並不深刻,日常生活也甚少有交流,彼此過著「互 不侵犯」的生活。亞莫(印尼籍)表示「我們不騷擾(kacau) 他,他們也不會騷擾 我們,我們對他好,他也會對我好」。亞里表示同意,他說「在馬來西亞重要的 事,我的想法是不要騷擾(kacau)別人。如果我們騷擾別人,他們一定也會騷擾我 們,這是相互的事」。
我認為外勞與村民互不「交涉」的另一潛在原因是,外勞本身也陷入「被污 名化」與「刻板印象」的桎梏。亞里表示鄰居都是華人,他覺得很「尷尬」或「害 羞」,所以沒有交結到相熟的鄰居,他也透露擔心鄰居覺得他們是小偷。
Q: 你住在這裡有認識到鄰居嗎?
A: 沒有,這裡也很難認識,這裡100%都是華人。
Q: 華人也會說馬來文/印尼話。
A: 他們會,但有時候我們害羞(malu),尷尬(segan),我們都不認識,那裡可以?
他們可能會覺得我們是小偷…我們也覺得害羞34,不是害羞…是尷尬,我們都 不認識。(亞里,35歲,印尼)
我在探勘田野時,曾經有位村民告訴我「丟空的房間不租給印度人,他們 成日(常常)不交租金。如果租給外勞,他們老闆會幫他們交錢。外勞沒有「摻」
(加入)我們,自己關在家裡。」35 從田野觀察記錄及兩位村民的談話中,我們 可以發現住在新村的外勞經常待(關)在家裡,很少和鄰居互動交流。鄰居也不會 主動和他們說話。雖然他們身處在一個空間裡,但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分開外勞
34 Malu,除了是「害羞」,也可譯為「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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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華人村民。
三.不同社會階層的人群再相互邊緣化 (一) 華人/外勞 vs. 印度人/馬來人
雖然多數受訪村民對外勞社群抱有負面看法,認為外勞是造成地區治安不靖 的原因。吊詭的是,當我於訪談過程中,在適當時機和受訪者分享我親身訪談的 一位尼泊爾籍外勞,也曾在新村裡被搶劫並且流血受傷的遭遇。很多原本對外勞 抱有敵意或是負面印象的受訪者,又會在言語中體諒外勞處境。剛開始時,蘭美 覺得外勞進入新村及附近住宅區,破壞村裡向來平穩安寧的生活。當她聽說外勞 也成為搶匪的對象時,她又想起婆婆家門口也曾經有好幾宗外勞被搶劫及受傷事
雖然多數受訪村民對外勞社群抱有負面看法,認為外勞是造成地區治安不靖 的原因。吊詭的是,當我於訪談過程中,在適當時機和受訪者分享我親身訪談的 一位尼泊爾籍外勞,也曾在新村裡被搶劫並且流血受傷的遭遇。很多原本對外勞 抱有敵意或是負面印象的受訪者,又會在言語中體諒外勞處境。剛開始時,蘭美 覺得外勞進入新村及附近住宅區,破壞村裡向來平穩安寧的生活。當她聽說外勞 也成為搶匪的對象時,她又想起婆婆家門口也曾經有好幾宗外勞被搶劫及受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