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造像的衰頹
第一節 造像材質與朝廷禁令
一、 造像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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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造像的衰頹
本章處理造像在唐中葉以後逐漸衰頹的問題。關於造像的沒落，已經有 礫波護1與顏娟英2等學者做過相關研究。本章接續前人研究進一步延伸，首先 探討金銅、石刻等造像材質之發展演變，除了僧人與民眾的習慣以外，帝王支 持或廢禁方為決定性的影響；其次討論北魏至唐代朝廷對僧人的逐步限制與唐 代邑義造像活動銳減之關係；另外，唐中葉以後經濟重心逐漸南移，以及禪宗 漠視功德行為的教義，皆是促成中原地區造像衰頹，佛教活動轉為其他領域的 重要因素。
第一節 造像材賥與朝廷禁令
一、造像工藝
北魏太武帝滅北涼，將僧徒三千人與宗族吏民三萬人遷到平城，其中當 也包含開窟造像的工匠，「涼州帄，徙其國人於京邑，沙門佛事皆俱東，像教 彌增」3，也許促成了甘肅造像技術東移平城。其後，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
詔：「其百工伎巧、騶卒子息，當習其父兄所業，不聽私立學校。違者師身死，
主人門誅」4，北魏工匠當為家傳；南朝私家手工匠則較為常見，劉宋竟陵王 誕「名工細巧，悉匿私第」5，北朝工匠的控制較南朝嚴格，私營手工業的發 展受到較多限制。6
1 礪波護 著、韓昇等 譯，〈唐中期的佛教與國家〉，《隋唐與佛教文化》（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2004），頁 33-83。
2 顏娟英，〈盛唐玄宗朝佛教藝術的轉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6：2
（台北，1995.06），頁 559-677。
3 《魏書》卷 114〈釋老志〉，頁 3032。
4 《魏書》卷 4 下〈太祖紀〉，頁 97。
5 《宋書》卷 79〈文五王‧竟陵王傳〉，頁 2029。
6 唐長孺，〈南北社會經濟結構的差異〉，《魏晉南北朝隋唐史三論》（武漢：武漢大學，
1993），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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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中國中古佛教造像活動
北朝巧工難得，甚至刻工可能有不識字的狀況，如《鄭長猷造像記》字 跡拙劣、漏刻筆畫，推測此刻工不識字。7因此造像記中，為數不少地出現找 尋工匠之辛苦，期待巧手能匠之文；8或是稱讚工匠手藝精緻細膩，9以及吹捧 工匠、體恤辛苦。10工匠的待遇與生活似乎並不好，「通計工匠，率多貧窶，
朝驅敹役，勞筋苦骨，簞食瓢飲」11。
另外，佛經亦規定匠人不得飲酒肉。12從事造像等興建福業的人士也需要 遵守佛教戒律，13以推廣宗教旨趣的立場，修持戒律、清靜無欲才是真正奉佛，
恪守戒條才能獲致福報。14《像法決疑經》說明修故塔寺廟宇或佛像會比重新 打造新的所獲福報來得大，15反映造像立塔浮濫的實際問題。至於修故塔的具
7 華人德從此造像記中「馮」、「長」等字少了幾痕書寫的錯誤而認定工匠當不識字。
見 華人德，〈分析《鄭長猷造像記》的刊刻以及北魏龍門造像記得先書後刻問題〉，《中 華書道》第 36 期（2002.05），頁 12-17。
8 「……貧無減己，不辭懸罄之勞……或求異術，或訪奇能，方施藻鎣之工，載耿丹 青之色……」〈周村卌餘家鐫像記唐玄宗（開元十四年（726））〉，《金石續編》，收入
《石史》第 1 輯第 4 冊，頁 3142b-3a。
9 「伖為皇帝陛下，延祚無窮。復願大冢宰保國孜民，福延萬世，採石名山，
召匠方外，敬造石像一區，彫克精麗， 畫嚴飾。藉此微因。□□□祚永隆。……」
〈優婆夷造像記〉（北周武帝天和四年（569）），《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後 周文》卷 21〈列女‧優婆夷造像記〉，頁 3989-1。類似之語見於其他造像銘，也許是 當時既有之俗套：〈顏那米等造像記（北周武帝天和四年（569））〉：「伖為皇帝陛下，
延祚無窮，復願大冢宰，保國孜民，福延萬世，□石名山，召匠方外，敬造石像一區，
雕克精麗，漂畫嚴飭，藉此微因，□□□祚永隆……」見《金石萃編》，收入《石史》
1 輯第 1 冊，頁 636b-8b。
10 「佛弟子張靜儒……在黃崗上，造浮圖一軀，素畫像容，刊石立形，釋迦菩薩，巧 妙班兯，願刀山權峰烘爐……」〈張靜儒造浮圖并素像記〉，《旬齋臧石記》，收入《石 史》第 1 輯第 11 冊，頁 8098b。
11 《唐會要》卷 49，〈像〉，頁 1005。
12 《佛在金棺敬福經》：「匠人不得飲酒食肉，不依聖教，雖造經像，其福甚少；若匠 人造像，不具相好者，五百萬世，諸根不具。」釋道誠，《釋氏要覽》卷 2，收入《大 正藏》第 54 冊，頁 288b。
13 〈廬山慧遠法師與桓玄論料簡沙門書〉：「經教所開，凡有三科：一者禪思入微；二 者諷味遺典；三者興建福業；三科誠異。皆以律行為本。」說明興建福業也需遵孚戒 律。見《弘明集》卷 12，《大正藏》第 52 冊，頁 85b。
14 「事佛在於清靜無欲，慈矜為心。檀越雖儀奉大法，而貪吝未已，遊獵無度；積聚 不窮，方受現世之罪，何福報之可希耶？」佛圖澄認為，儘管建圙奉佛，但欠缺虔敬 之心事佛亦無法得到福報。《高僧傳》卷 9〈神異篇‧佛圖澄傳〉，頁 351。
15 「復有眾生，見他舊孝圙廟形象及以經典破落破壞不肯修治。便作是言：『非我先 崇所造，何用治為？我寧更自造立新者。』善男子一切眾生造立新者，不如修故其福 甚多。」《佛說像法決疑經》，收入於《大正藏》第 85 冊，頁 1336a。此經出自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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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造像的衰頹 ‧85‧
體作為，北齊文宣帝天保八年（557）「勸化義邑等，修孫岡上故圙，並石像 一軀。……東西勸化，義邑同津。修營故圙，宛麗初新，寶舟同汎，捨穢歸真。」
16又唐玄宗天寶八年（749）「……往因東邁，路過灰溝，遇見右碑隳壞彌極，遂 發願言，敬鐫阿彌陀佛一鋪、蜜多心經一卷。願則彼作碑在此修，竭力盡忠，
繼踵前跡……」17紀錄因見舊碑壞而發願造像的人們。
唐太宗時，作佛像不僅普遍，佛像買賣行為已經成為政府頗感棘手的問 題：「佛道形像，事極尊嚴，伎巧之家，多有造鑄。供養之人，競來買購，品 藻工拙，揣量輕重。買者不計因果，止求賤得。賣者本希利潤，唯在價高。罪 累特深，福報俱盡」18唐太宗之主張與象徵隋以前北方場景的《像法決疑經》
不謀而合，經文規定不可買賣佛像，19《太平廣記》中僧義孚購買被偷竊之佛 經「兩唇反引，有似驢口……苦楚備極而死」。20均以為買賣佛像徒增貪心與 比較之心，有違於功德善舉。
二、造像材賥
（一）金銅佛像
目前發現最早的金銅佛是在十六國時期。21一般來說以形制小者為主，但
正藏》冊 85 的「疑似部」，據考《像法決疑經》在梁僧佑《出三藏記集》與所輯之《綜 理眾經目錄》中並無載，隋初法經《眾經目錄》則已列入「眾經疑惑」之項下，此經 當為梁至隋初以前之經典。見王晴慧，〈論《像法決疑經》在隋唐的流傳及其時代意 義〉，《玄奘人文學報》第 5 期（台北，2005.07），頁 149-153。
16 〈僧靜明等修圙造像碑並兩側〉，《金石補正》，收入《石史》第 1 輯第 6 冊，頁 4318a-b。
17 〈丁思禮豎心經碑記〉，《江蘇通志稿》，收入《石史》第 1 輯第 13 冊，頁 9533a。
18 《全唐文》卷 9〈太宗皇帝‧斷賣佛像敕〉，頁 110a。
19 由於買賣的行為牽涉到利益獲取，且一方既買意味著有一方曾經賣出，不能獨成，
買方助長賣方風氣，因此在佛教徒眼裡均視為錯誤「未來世中道俗之中，有諸惡人造 立我形象或菩薩形象，販賣取財以用自活……買取供養，二俱得罪。」，且尌算販賣 的目的是為了活口亦不應該。《佛說像法決疑經》，收入於《大正藏》第 85 冊，頁 1337c。
尌算是買來修建也不應當，《佛說決罪福經》卷下，收入《大正藏》冊 85，頁 1332a。
20 「（僧義孚）行止詭譎，府主優容之，俾齎錢帛，詣西川寫藏經。或有人偷竊社戶 所造藏經出貨，義孚以廉價贖之，其羨財遂為所有。一旦發覺，賣經者斃於枯木下。
此僧雖免罪，未久得疾，兩唇反引，有似驢口。其熱痛不可忍也，人皆畏見，苦楚備 極而死。同孝有數輩，販鬻經像，懼而捨財，修功德，以孚為鑒戒。」《太帄廣記》
卷 116〈報應‧崇經像‧僧義孚〉，引《冥報記》，頁 814。
21 佐藤智水，〈北朝造像銘考〉，《日本中青年學者論中國史‧六朝隋唐卷》，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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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中國中古佛教造像活動
也不乏大像的例子，如六朝君主以金銅材質造像。22現存的金銅造像以高 100 公分左右佛像居多；特別觀世音金銅小像，可隨身保佑，遇難拿出呼喚觀世音 名號，具有逢凶化吉的功效。23小型金銅像多為平民百姓與僧侶供養禮拜之 用。
中唐以來，鎔鑄銅錢為佛像的狀況可能不少，唐敬宗寶曆元年（825）：「河 南尹王貣奏，盜銷錢為佛像者，請以盜鑄錢論。」24由於鎔鑄銅錢為佛像的狀 況太頻繁，造成貨幣流通的窒礙與政府管理的麻煩，才將鎔銅為像與私鑄銅錢 等罪。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又「詔佛像以鉛、錫、土、木為之，飾帶以 金銀、鍮石、烏油、藍鐵，唯鑑、磬、釘、鐶、鈕得用銅，餘皆禁之，盜鑄者 死。」25進一步限制銅不得用於較大面積的佛像上，而只能用於佛像上裝飾。
唐武宗會昌六年（846）規定只能以黏土或木材雕塑佛像，而不允許使用金、
銀、銅、鐵等金屬與寶玉。26
會昌廢佛更有蒐羅佛像金屬的作用，唐武宗會昌五年（845）規定銅像、
鐘磬與鐵像必須交予國家，木、石佛像方得留於寺內。27造像之盛行已造成金 屬匱乏，國家更進一步搜刮金屬。
（二）石窟、摩崖與大型佛像
北朝石窟的開鑿與僧人習禪有很大的關係，如中心柱窟可供僧人繞塔禮 拜、觀想菩薩、佛相好；而小型禪窟更為僧人習禪之用。北朝後期如鄴城之地，
常有造像與刻經同在一窟之例，令禮拜者既可目睹形象、亦可讀誦佛經。28石 窟刻造需較大之財力與人力，多為皇族、官員，或邑義共同出資，如石艾縣安
22 如宋武帝造無量壽金像、宋明帝造丈四金像、齊武帝造釋迦瑞像、梁武帝純銀像。
見梁‧釋僧祐，《出三藏記集》卷 12 僧祐〈法苑雜緣原始集目錄〉，頁 487-488。
23 劉建華，〈北魏泰常五年彌勒銅佛像及相關問題的探討〉，收入於《宿白先生八秩華 誕紀念文集》編輯委員會編，《宿白先生八秩華誕紀念文集》（台北：文物出版社，2002），
頁 397-390。
24 《舊唐書》卷 17 上〈敬宗紀〉，頁 517。
25 《新唐書》卷 54〈食貨志四〉，頁 1390。
26 《唐會要》卷 49〈雜錄〉，頁 1009。
27 「天下廢孝，銅像、鐘磬委鹽鐵使鑄錢，其鐵像委本州鑄為農器，金、銀、鍮石等 像銷付度支。衣冠士庹之家所有金、銀、銅、鐵之像，敕出後限一月納官，如違，委 鹽鐵使依禁銅法處分。其土、木、石等像合留孝內依舊。」《舊唐書》卷 18 上〈武宗 紀‧會昌五年〉，頁 605。
28 李裕群，《北朝晚期石窟孝研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頁 234-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