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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構跨界學習經驗的移居生活

第四章 我是誰?離散的身分認同意象

第一節 形構跨界學習經驗的移居生活

我在 2003 年 8 月,第一次搭飛機到對岸珠三角的臺校工作。出發前,知道 自己將成為臺企下游協力廠的一員,擔任角色是臺商子女的教師。身分敏感之處 在於教育是政治意識型態的形塑工程,我代表的正是「臺灣意識型態」的化身。

出發前,我對大陸並沒有太多的實際了解,想像自己遠赴一個與臺灣對峙有半世 紀之久的地方任教,好奇在兩岸政治關係乃有重大歧見下,大陸政府為何會同意 類似「國際學校」灌輸「移出國」意識型態的臺校在當地設立,如同洪蘭(2010)

在《國語日報》寫到「臺校在大陸成立」是奇蹟,就像在北韓要設立南韓學校那 樣不可能。尤其在 2000-2008 年,臺灣由民進黨執政,兩岸關係更顯矛盾緊張,

在這樣政治氛圍下,我帶著類似深入「敵營」的冒險心境前去工作。

我同理推想在 1980-2000 年,前去大陸各地創業或就業的臺商,他們要面對 的恐懼不安感,必然比我高出許多。來到臺校工作後,我一直觀察臺商子女在異 於臺灣原鄉環境的跨界生活適應狀況,是否像我一樣:曾懷著「惶恐不安」的心 在當地生活,甚至常有想回臺灣原鄉的念頭。臺商子女會在珠三角寄鄉生活與學

習,多半是父母為兼顧「事業發展」與「家庭團圓」的移居決定。遷居當地後,

由於臺商家庭的文化素養與經濟條件,普遍高於當地的主流族群,類似於歐美跨 國企業外派至「發展中國家」的中高階管理人員,具有「優勢移民」(privileged migration)的特徵,提供了他們在臺灣原鄉社會較沒感受過的身分優越感。

另外,臺商家庭在面對與臺灣原鄉擁有類似文化及語言的珠三角寄鄉社會,

因兩岸長達 60 餘年政治分治所造成的觀念隔閡,加上「經濟條件」與「文化品 味」所形成的階級意識,讓臺商家庭在當地生活需要有一段調適歷程。這段適應 歷程的移居生活樣貌,構築了臺商子女「跨界學習經驗」的背景知識,影響他們 對自己在珠三角寄鄉學校的學習經驗解讀,及對自我身分標定的位置。據此,本 節我先描述臺商子女為何會有「跨界移居生活」,也藉此了解父輩遷移經驗,對 臺商子女未來跨界移動及身分選擇的可能影響。接著再從「跨國主義」的離散者 觀點,從家庭與社會面向,描繪臺商子女在珠三角寄鄉的跨兩岸生活樣貌,從中 了解臺商子女的身分意識如何形塑。

壹、追求魚與熊掌兼得的幸福生活

「工作是一定要的,但是家一定不可少,我無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獨 自打拼。家,是我心靈的依靠,是我休息的地方,家人需要我的關愛,

小孩需要我的依靠。把家遷往這裡,是最好的選擇。」爸爸這樣跟我們 說。(林子謙,文 20071230)

「家庭隨工作地點遷移」是臺商跨界「工作流動」與「生活安排」的其中一 種形式,相對於「隻身」在異地工作及生活。本研究訪談的臺商子女,他們以受 撫養家屬的「隨行者」角色,「或長或短」在珠三角寄鄉及臺灣原鄉112見證父母 跨兩岸的工作與生活歷程。從小聆聽父母及長輩訴說自己的創業、就業或生活故 事,尤其是曾在臺灣本島長時間生活過的臺商子女,自幼就對這些故事如數家珍,

例如:高二才從臺灣中部私立名校轉到臺校的費清回憶道:「我從小跟媽媽在臺 灣生活,爸爸在電話裡很愛說自己有多厲害,在水電有問題的地方,可以生存下 來,希望我長大可以跟他一樣」(費清,訪 20120425);因母親去世,無法繼續 留在臺灣原鄉讀書,國一轉到臺校的嘉佳也說:「印象中,爸爸最常跟我們講的 話題是他在大陸工作很辛苦,一個人很孤獨。很希望有一天我跟媽媽可以跟他在

112 本研究以「寄鄉」指涉臺商子女目前的「暫居之地」,其未來可能會因升大學或就業而移居 到他地,故用「寄鄉」一詞。不採「異鄉」一詞,是因移居者對異鄉帶有強烈的「疏離感」,本 研究的臺商子女對珠三角疏離程度不一,不宜過度概括;本研究對「珠三角」不採「家鄉」一詞,

該詞呈現對當地具有濃厚的歸屬感,因本研究多數的臺商子女對當地仍較具疏離感,不宜採用;

最後,「原鄉」是指臺商子女的父親居住過的地方,「故鄉」則指臺商子女曾居住過的地方。

一起生活」(嘉佳,訪 20120606)。

常聽他們說,剛來時也不習慣,很痛苦。廠也剛蓋好,設備沒有很好,

有時候洗澡突然沒有熱水,然後治安也不好,慢慢這樣熬過來的。畢竟 要有經濟收入,爸爸覺得要養全家,不管怎樣也要撐下去。(銘林,訪 20120323)

父母對自己生活故事的敘說,可使孩子參與他們的各種生活面向,創造共同 話題,拉近彼此的思想觀念,對家庭產生集體意識,並將這些經驗內化為孩子價 值觀及性格的一部分(Arnold, 2008;Fisher, 1987)。我從本研究的臺商子女再現 父母移居珠三角寄鄉的故事中,發現這些故事情節都有類似的軌跡,如林子所言:

「我們臺商學生的生活背景大同小異,像在臺校聽臺商薪傳講座113,主講人創業 故事,跟我們家遇到的問題都差不多」(林子,訪 20120321),而且不斷透過家 庭成員、學校師生的交流,成為臺商子女成長的共同記憶。為具體了解臺商子女 家庭移居的生活經驗,對他們過去、現在及未來的生活有哪些影響,我請臺商子 女敘說、重構自己的家庭移居故事,了解他們如何理解及詮釋父輩的移居決定,

並探究這些故事如何凝聚共識、延續傳統,協助他們適應環境的變化(Wolff, 1993:

3)。

一、魚:事業層面的考量──個人遷移的經濟動因

(一)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

臺商會到大陸投資設廠,主要是全球化帶動國際新分工體系,使大陸的生產 要素與消費市場的地位大幅提升,兩岸關係的初始動能來自臺商資本移動所牽引 的社會關係變遷(吳介民、曾嬿芬,2013:411-412)。本研究訪談的臺商子女出 生在 1993-1996 年,其父年齡從 42-69 歲,先後在 1990-2002 年到大陸投資、經 營或就業。他們在談論父親為何到珠三角寄鄉,所提理由與前述文獻類同,那段 時期臺灣原鄉的經濟環境:土地與勞力成本提高,新臺幣升值壓力,人民環保意 識高漲,對從事傳統製造業的臺商,形成很大的經營壓力。於是,臺商陸續到大 陸及東南亞考察,企圖找尋經營成本更低廉的生產基地,以提高產品生產利潤。

此時,剛好大陸各級各地政府積極築巢引鳳、招商引資,珠三角寄鄉是大陸經濟 改革的先行區,在租稅、廠房、土地、勞力等層面,對外資提出很好的經營條件,

這對亟思延續舊事業命脈、尋找創業新天地的臺商,是「天時、地利、人和」的 人生機會。所謂「天時」是指企業遇到瓶頸,剛好有新的發展契機;「地利」是

113 「臺商薪傳講座」是臺校利用晚自習,不定期邀請珠三角臺商進行個人成長故事、企業經營 管理或產業分析的「生涯輔導」專題演講,目的在讓學生傳承父輩創業精神,同時了解產業動態,

以利升大學科系選填。

指大陸政府提供很好的區位經營環境;「人和」是臺灣原鄉的上中下游協力廠,

在珠三角寄鄉形成完整的「產業鏈」製造基地。在諸多條件匯聚下,讓臺灣原鄉 的傳統製造業,找到事業重生或第二春的發展機會。

大概 1990 年,他就過來看廠什麼的,他是 1993 年,我出生那年設廠的。

我們家是做電機的,臺灣在當時已經很飽和了,企業很飽和,已經不能 賺到錢,必須往工資人力更便宜的地方。當年我爸來大陸時,他們政府 要扶持經濟,要靠外資挹注他們,會給一些優惠,那時共產黨對他多好,

你要承租土地,就是很低的稅率。現在對他很苛刻,課徵雜稅。(費清,

訪 20120425)

外公跟他的兄弟在臺灣有公司,是做家具的,後來分公司到大陸這邊,

在這邊機會比較好,那個時候,物價、人力都滿低,有很好的一些機緣,

很多臺商朋友都一起過來,就比較不害怕。(薇安,訪 20120508)

這幾年我也發現,我們臺商背景基本上也都一樣,就是臺灣先設廠,然 後也有在生產,可是勞力成本越來越高,才會把製造部門遷到大陸。基 本上臺灣那個廠還在,就是生產在大陸而已,所以我們就是在大陸生產。

(林子,訪 20120321)

(二)占位子,練身手

在 1990-2000 年,珠三角寄鄉還處於初期開發階段,各項基礎建設及生活設 施設施還未完備,交通耗時、電力欠缺、醫療低落、衛生不佳、治安不良、用餐 不便,這是臺商訴說自己初期在大陸「刻苦拼搏」的故事情節。在那樣不太理想 的工作與生活環境,銘林向自己的父親問道:「這麼惡劣的環境,你怎麼能忍受?

臺灣還是有工作機會呀」(銘林,訪 20120323)。父親回應:「我只有高職畢業,

要在臺灣跳槽更好的工作有困難,到大陸我可以有更高的職位獨當一面,而且薪 水是兩倍多」(銘林,訪 20120323)。類似問題,其他臺商子女的父親有如下解 釋:「我爸說傳統產業在臺灣沒有空間,遲早都要來,先跑的人可占住好位子」

(梓君,訪 20120328),「大陸是全球最大的市場,各國企業都來這裡,拓展的 空間很大,說自己可藉公司的平臺練身手,將來可以出來創業」(玥婷,訪 20120327)。從這些說法可知,到珠三角寄鄉工作對臺商的意義是「相對於臺灣 原鄉有更好的發展機會」,呈現在職位的提升、薪資的增加、能力的磨練、視野 的開展及創業的準備,如同黃淑鈴(2011)所言,臺商將「移居大陸」認知為「職 業的螺旋向上流動、參與大陸的崛起及流動代表國際化」。

我爸之前來這邊找工作,小時候在工廠當過學徒,後來到這邊工廠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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